番外一 從今往後(上)

這麼多年,她早就摸透他這套扭曲作派,硬生生把腦袋塞進他懷裡,勾著脖子,恨不能猴在身上,兩眼一眨不眨盯著他:「秦元曦,我好想你,天天都夢到你。」

他一點沒被哄到,反倒被刺出些許情緒,似狂喜,又似惱怒:「花言巧語。」

她去大荒接受神工君考驗,一開始說兩個月,後來變成半年,半年又變成一年,結果三年後才見著她。儘管這些年中土與大荒通訊比以前容易許多,不過就算時常寫信,又怎比得上形影不離的相伴。

陌上花開緩緩歸,她未免太過緩緩。

「三年了。」他下巴抵在她腦門上,用力廝磨兩下,咬牙切齒一般,「你忍心。還跟我口蜜腹劍,巧舌如簧。」

他定是在說他自己。

令狐蓁蓁覺著要為自己辯解一下:「我一拿到扳指就往中土趕,連口水都沒喝。」

秦晞兜著她往屋子裡走:「知道了,九脈主親自為你斟茶端水。」

他很快便託了茶水出來,令狐蓁蓁方飲一口,卻聽他一本正經地問道:「你的絕學琢磨得如何?」

怎麼突然把話題轉到修行上?她有點頭大:「這三年我沒時間修行,不過沒事,我馬上就搞定絕學。」

三年沒修行還想一下搞定絕學,真不好說她是輕狂還是信口雌黃。

秦晞支頤看著她喝茶,忽然又道:「一脈你的師兄姐們都已當了長老,至於我,現在是九脈主,你見到我們以後要自稱‘弟子’,知道嗎?」

原來是要這樣玩。

令狐蓁蓁一骨碌又滾進他懷裡,悄聲細語:「弟子恭喜九脈主……」

一語未了,天旋地轉,成了九脈主的秦元曦帶著他脈主的氣勢,要將這憊懶無賴大逆不道的弟子狠狠責罰一通。

令狐蓁蓁沒骨頭似的泡在浴池裡時,霞光已透過木窗窗楹傾瀉在清澈池水中。

秦元曦在後面替她將洗好的長髮綰起,沒一會兒,脖子上一涼,一條項鍊被他細細繫上來。

「既然成了神工君,今日又是你生辰,送你的。」

他勾去她脖子上細碎的溼發,猶有點滴恨意,在她後頸上咬一口。

項鍊全由細小花朵拼就,無數五彩寶石點綴成花瓣,既漂亮又精緻。令狐蓁蓁愛不釋手地把玩半日,忽覺那些寶石觸感並不像真正的寶石,頓時恍然:「這是魔氣?」

秦晞握著雙肩把她扳過來,項鍊搭配她如雪的肌膚甚美,他目中流露出愉悅之色:「你四處奔波,這樣我總能放心些。答應你師父要好好照顧你,我不敢偷懶,回頭記得替我向前神工君多說好話,別一見我就發火。」

令狐蓁蓁在他肩上蹭了兩下,很快便從金雕鐲內取出一隻同樣金光燦燦的鐲子,上面雕了只小狐狸,可愛又靈秀。

「我也有賀禮送你。」她將金雕鐲套在他左腕上,「你不是一直覺得寶具鐲子比袖中乾坤好用?鐲子和裡面的好東西都是我親手做的。」

什麼好東西?秦晞好奇探進金雕鐲,裡面是十幾件男子衣裳,已繡好避字訣真言。

衣服上還擺著兩件拇指大小的物事,他撈在手中一看,一支是小巧玲瓏的白瓷狐狸,瑩潤而略帶翠色,正是當年元狐狸的模樣。另一支卻是絨線做的毛茸茸的小紅狐狸,大大的耳朵,長長眼長長尾巴。

令狐蓁蓁急忙去搶:「怎麼會放在這裡?這是我的。」

秦晞將胳膊抬高,因覺水花四濺,便將她兩隻手箍在背後,只問:「是什麼?」

「我做的狐狸。」她掙不動,索性放棄,「我不回中土,你也不來大荒,只能這樣在一起。」

秦晞不說話,漆黑眼底那些清透的火焰像是要燎燒去睫毛上,先盯著她看了許久,又盯著兩隻小狐狸看了許久。

心底殘存的些許烏雲徹底煙消雲散,他抬手將它們又收入金雕鐲:「歸我了。」

令狐蓁蓁只覺他兩手來握腰,正欲抗議,卻聽他低聲道:「長老脈主隨意去不得大荒,不過下次你要還是幾年不回,得罪四位荒帝我也只能多去幾趟。」

她搖頭:「不會,以後我時常在中土。」

「真的?」

當然是真的,她已經是神工君了。

秦晞吻去她唇珠上的水滴:「那以後住我這裡,我負責你的修行和絕學,你負責擋退我的甲乙丙丁。」

難道不該是反過來?

令狐蓁蓁又覺他腦袋往懷裡鑽,緊緊貼在心口,雙臂收緊,彷彿要揉碎她似的,過了許久,他才輕輕說道:「蓁蓁,別離開我那麼久,我受不了。」

*

成為九脈主的永曦君,莫名在洞府窩了好幾天後,終於又一次如常出現在千重宮。

辰時不到,守在半空迴廊前的年輕女修士們多了數倍,九脈主驚人的年輕雋秀令她們十分難忘,更難忘的是那抱貓離去的傳聞。想象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對毛茸茸的小狸奴生出滿臉寵溺的模樣,少女們心尖兒顫得厲害。

水色的挺拔身影很快出現在迴廊,並不是一個人。

被修長手掌牽著的也不是小狸奴,而是個服飾華美的妖姬,淺碧衣裙上繡滿桔梗花,隨著步伐款行,千萬花朵像是也隨著緩緩搖曳。

廊上風雪環肆,拂動妖姬色澤稍淺的長髮,永曦君抬起長袖替她遮擋,順便將白珍珠髮簪翻了個面,低頭不知和她說笑什麼。

年輕的女修士們慌了,原來這位九脈主有愛侶?以前沒見過,難不成昨日堪堪一見鍾情?她是誰?

入門未滿三年的少女們很快便從自家師兄師姐處得知真相:這位名叫令狐蓁蓁的一脈修士是半途被大脈主從大荒帶回來的,最開始甚至為她安排「小師姐」這一甚高的輩分,蓋過所有一脈修士,後來多半是抗議聲太大,她便成了「小師妹」。

能進一脈的都是天之驕子,與令狐蓁蓁一撥的一脈修士個個入門二十餘年便創立絕學成為長老,她卻並不專心修行,時常要離脈,這次更是一去三年之久。奇異的是,大脈主對她的行徑似乎十分縱容,從不過問,就連其他脈主長老們也視如不見。

為了什麼緣故?難不成她是大脈主的血親?

在年輕修士們紛紛猜測令狐蓁蓁有什麼攀親帶故的關係時,她卻坐在千重宮屬於九脈主的雅室裡,對絕學的事焦頭爛額。

秦晞擺出諄諄善誘的慈師模樣,與她講解:「所謂絕學就是你自創的厲害術法,多數絕學只能為己所用,少數可以傳承,譬如神和宮的一尺牆可傳承,你父親的龍群飛刃則只能他自己用。」

令狐蓁蓁一時沒有頭緒,只好問:「你的絕學是什麼?」

絲絲縷縷的電光立即充斥雅室,秦晞用下巴指了指它們:「冷電就是。」

「你那麼早就有絕學了?!」她倒抽一口涼氣。

「那時候只能叫自創術法,破綻和缺陷都很多,稱不上絕學。」

秦晞心念一動,雪亮的冷電登時變成了明豔的翠綠色,他信手捻起一根電光丟去窗外,外間冰雪霎時「嗚」地一聲旋起巨大旋渦,四下裡炸裂彈飛,露出漆黑地磚。

「經過多年演化改進,現在才能叫絕學。」

見令狐蓁蓁還是沒有頭緒,他安撫道:「雖說修士並非世間行當,不過箇中原理與手藝人差不多,都是熟能生巧。你先靜修一段日子,對自己所學徹底了悟掌握,不用著急。」

說著他又從袖中取出幾張紙彈過來:「計劃列好了,照著做。」

令狐蓁蓁見上面所列計劃無比詳盡,連每日什麼時辰該做什麼都寫的一清二楚,終於有些佩服:「好,我知道了。」

她素來盡責且專注,一旦決心做好什麼事,馬上就會投入全部精力,不想他這計劃白天安排得極有水準,到了晚上卻全部指向「秦元曦」三字。

與秦元曦說話,與秦元曦沐浴,與秦元曦枕一個枕頭。

令狐蓁蓁只覺一言難盡,下一刻他便來輕揉腦袋,聲音溫柔:「你別練太快,慢慢來。」

她懂他的意思,秦元曦頗愛這調調,一路從師弟做到師兄,從師兄做到脈主,現在要跟她玩師徒遊戲了。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下回叫聲師尊聽聽。」

令狐蓁蓁不為所動:「你叫我聲師尊,我教你手藝人的東西。」

秦元曦在她面前向來能屈能伸,當即蹲下來輕軟地喚了聲:「師尊。」

她將手藝人的書冊遞過去,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晚上再叫一遍。」

過了片刻,偏頭去看,他的耳朵尖紅如瑪瑙。

明明每次是他先挑起,還要紅耳朵,還擺出「你怎麼可以這樣」的眼神。

秦元曦,無藥可救的有毛病。

開始更新番外,寫一些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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