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炎神之宴(中)

酒勁流肆時,皮膚上會蒸騰出溫暖的感覺,只怕太過短暫,她想緊緊抓住,於是不停地喝。

秦晞猶在旁邊緩緩說著什麼,似是勸她不要再飲烈酒,沒一會兒,又伸手將她肩頭幾片雪花輕輕撣落。

不知為什麼,特別想叫他一聲。

「秦元曦。」

令狐蓁蓁想到做到,立即就喚出了口,一面湊過去打量他。

因覺他讓了兩步,她兩手毫不客氣捧住他的臉掰過來。

給她看。

秦晞索性閉嘴不說,反手把殘酒倒了。

大荒人,多數時候擺出「有事說事,無事散夥」的利索模樣,然而奇奇怪怪的不著調之處也很多,譬如這動手動腳突然湊近的老毛病。

不能慣著她,不然害他也要不著調。

秦晞淡定地把她兩隻手扒拉下去,仍覺她不甘似的盯著自己。今日她眼尾沒有胭脂,只有酒意泛起在眼皮上的一點紅,襯得眼裡好似藏了一段迷離霧氣。

這片霧氣正對著他繚繞。

說起來,沒見她這樣看過其他人。這次是看風景的眼神,還是看人的眼神?

秦晞垂睫迎上她的目光,那雙茶色寶石般的眼眸裡,他只見到自己的倒影——天頂忽然如有玉鍾輕輕敲響,其聲清曠而高雅,霎時間盤旋呼嘯的風聲便安靜下來,四下裡陡然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中。

他點了點令狐蓁蓁的肩膀,仰頭望向天頂,輕道:「別看我,看那裡。」

子時的天頂濃黑似墨,虛空處無窮無盡地墜落著星屑般的天火,瑩瑩絮絮,與漫天飛雪交雜一處。天火不焚一物,自虛空中生出,也於虛空中寂滅,細密而絢麗。

秦晞手掌一抬,所有的燈火猝然熄滅,只有那些天火如星落,點亮了整座榣山。

「像喚火術。」他聲音很低,「但這個很美,想不到大荒的神蹟是如此。」

「中土有很多神蹟?」她同樣壓低聲音問他,像是怕驚擾這場神靈夢幻。

他撥了撥頭髮,將玉清環撥去耳後:「有很多,不過……」

不過都是些華美的景象,並沒什麼值得反覆回味留戀的,不像這一刻的天火,不像這一刻的飛雪,無法讓他感到難以言說的美妙。他頭一次覺得大荒是如此美麗,視界裡所有東西都讓他喜悅而惋惜。

因絢爛而喜悅,因留不住每一剎那而惋惜。

令狐蓁蓁本想問他「不過」什麼,可瑰麗的天火之雨越來越密集,漸漸地,拼湊成了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

有絕世美妙的神女們婆娑起舞,有人世間富貴繁華景象,有山高水遠的逍遙寫意,有竹葉滴雨的幽微玄妙。有父母喜得麟兒的溫馨,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愴。大至浩瀚宇宙,茫茫天地,小至蟲豸苦苦苟活,千變萬化,無窮無盡。

萬古長河,朝夕風月。

她漸漸看得眼花繚亂,莫名其妙便打了個呵欠,秦晞啞然失笑:「竟能看困了,莫非醉酒的緣故?」

旁邊的周璟又開始唯恐天下不亂:「困了就靠著你元曦師兄睡一會兒吧。」

老九誆令狐叫「元曦師兄」的時候,他可聽見了,面前就這一池渾水,他不伸手進去攪和兩下不甘心。

誰想對面兩人反應出奇一致,就差異口同聲:「站著怎麼睡?」

重點是站著睡嗎?

周璟覺得自己錯了,面前不是渾水,而是一池粘手漿糊。

不曉得這兩人到底怎麼回事,是他全然不能理解的關係,一試圖理解摻和就腦殼疼。

一陣幽遠的低低吟唱忽然從水上傳來,漸漸愈行愈近,水域上竟駛來一艘偌大的華麗畫舫,燈火璀璨,如點綴了無數明珠般。畫舫周圍還跟著四五隻細長的柳葉小舟,上有數個伶人提燈搖曳而舞。

船內不知誰家伶人,輕奏琵琶啟唇吟唱,音色渺渺然若一線遊絲,卻連綿不斷:「飾玉梢以舞歌,體招搖若永望……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

若有若無的甜美異香繚繞身周,不知何處來的微風吹拂雪粒,捲起無數濃黑花瓣,與千變萬化的幻象應和著,如游龍,如飛鳳,如霧氣,如山巒。

有琵琶聲珠玉般濺落,令狐蓁蓁只來得及聽見周璟「咦」了一聲,琵琶聲突然陣陣催急,由弦底彈落的那些珠玉般的音色彷彿變成了實質的,一顆顆敲打心肺。

她莫名感到一陣心悸,腦子裡嗡嗡亂響,膩人的甜香充斥口鼻,中人慾醉。

不知過了多久,她倏地一驚,好似從迷夢中突然驚醒一般,驚疑不定地打量四周。

還是榣山,還是那座水榭,然而妖霧茫茫,漫天的雪與漆黑花瓣交雜一處,什麼都看不清。

風雪嘶嘶,妖嬈的唱腔仍從水上細細發來:「神安坐,翔吉時,共翊翊,合所思……」

令狐蓁蓁下意識喚了一聲:「秦元曦?」

沒有人回答,原本應站在她身畔一同欣賞幻象的秦晞和周璟都不見了。

雖然是單更,但字數不少。

神安坐,翔吉時,共翊翊,合所思——出自劉徹(漢武帝)的《華曄曄》,原文寫的是神臨時諸般祭祀典禮等想象中的情節。

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出自兩漢期間的古詩《天門》,同樣是寫神臨,祭祀諸般事典。

萬古長河,朝夕風月——改自「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後者是佛教的典故,但因本文不涉及佛教內容,因此我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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