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儘管現在已經是新社會了,可該給的彩禮還是得給。像唐紅玫孃家也是收了唐嬸兒辛苦攢下的十斤麵粉並二十塊錢,這才鬆口同意這門婚事的。可說句實在話,像劉大媽那麼獅子大開口的還真挺稀罕的,畢竟他們這裡只是小縣城,又不是像京市滬市那種大城市。

「……就這麼明晃晃的把條件擺在檯面上,李二桃嫁得出去才有鬼了。」唐嬸兒砸吧砸嘴,總結道,「二桃那閨女倒不差,就是攤上了個不靠譜的媽。」

到底是別人家的閒事,唐嬸兒隨口說了幾句就出去了,由著唐紅玫一人在廚房裡做晚飯。

晚飯倒是簡單,她依著婆婆的話,燉了個蛋花湯,又炒了個素白菜,熱了熱中午剩下的米飯,婆媳倆面對面的坐著吃了起來。

等吃過晚飯,唐嬸兒照例去竄門子,留下唐紅玫洗涮洗碗收拾廚房,瞧瞧有啥衣服要洗的沒,再不濟就拿針線縫個襪子鞋面啥的。

唐紅玫是真的閒不住,可說實在的,家裡的活兒也確實是少。尤其這大冬天的,誰家能天天洗澡換衣裳?頂多也就是一月往澡堂子裡去一回,就這也多半是大老爺們去的,小媳婦兒大嬸兒才捨不得花這個錢,在家裡擦一把得了。

又因為許學軍下班晚,唐嬸兒肯定是等不住的,唐紅玫多半都是先躺著,等聽著外頭開門聲響起,再起身披個大襖子出來下個麵條啥的。儘管廠子裡有食堂,這大半夜的,又是大冷天的,熱騰騰的一小碗麵條下肚,整個人都舒坦了,連覺都能更香甜些,她自然不會惜這點兒力氣。

而就在唐紅玫在家盤算著今晚做點兒啥活計,以及晚上乾脆給許學軍做個滷肉面時,唐嬸兒也沒閒著,她是一面竄門子一面狂吹自家兒媳婦兒。

「怪不得人家常說兒媳婦兒進門就有福享了。這話沒說錯,說的太對了!就說我家兒媳吧,那可是太能幹了,從進門到現在,就沒叫我做過半點兒活,家裡頭的事兒那是樣樣拿得起,尤其是中午那頓肉啊,好吃的差點兒沒叫我把自個兒的舌頭吞下肚!」

要說鄉下地頭,自打入冬分完最後一次糧,就該歇著了。也就是說,公家的活兒是全消停了,最多最多也就是年前殺豬分肉,可這原也稱不上活兒。除此之外,所有社員都是閒著的,要麼趁著天氣還沒大冷,趕緊多囤積些柴禾、稻草、筍殼子等等,要麼就瞅瞅家裡有哪裡要修補的,再將冬被、厚衣裳拿出來晾曬,餘下的時間也就是準備些過年的吃食了。

可縣城裡的情況跟鄉下地頭是截然不同的,這麼說吧,就像唐紅玫是入冬後才嫁過來的,其實縣裡哪個季節結婚的都有,橫豎有工作的都得跟單位請假,啥時候都一樣。又因為完全沒有農忙農閒的概念,城裡人看似不像農村人那般忙活,實則也不閒。

每個月月初,必然是全家上陣搶購各種物資,那幾天辛苦歸辛苦,一日三餐倒是豐盛了不少。到了月中,終於該意識到要節省了,就開始扣扣索索的減少菜色飯食。就算這樣,很多人家也是撐不到下個月月初的,因此很多地方都有「借糧」的習慣,沒到二十五日這天,就可以提前去糧店支取下個月的糧食,當然只能是糧店,其他地方那是不讓的。

尤其到了年終,就唐紅玫看來,房子是不用修的,柴禾也不需要撿,因為入冬後無論是蜂窩煤還是其他煤炭都會增加供應,不用擔心凍著。至於棉被褥子厚衣裳等等,甭管新舊,家家戶戶都是有的。可就算這樣,城裡人似乎也依舊忙得很。

唐紅玫回想起以前在鄉下時,時常能看到不少閒漢蹲在田埂上瞎吹牛,而到了城裡,感覺所有人都不得閒,包括好些沒工作的婦女同志,也是終日里忙得連軸轉。

「媽,待會兒還要忙些啥?」快吃完飯時,唐紅玫忍不住問道。

「你不用忙活,待家裡就成。」唐嬸兒可沒忘記樓上那家把孩子摔沒了的倒霉兒媳婦兒,雖說現在沒個響動,可她還是不敢放鬆,只道,「外頭有我跟學軍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唐紅玫也就懶得追問了,她回憶了一下往年她孃家媽和奶在年關做的那些吃食,拿其中幾樣問了問婆婆,唐嬸兒都說同意。不過也是,這年頭的吃食本身就沒幾種,公社那頭離縣裡也不是太遠,還沒到不同俗的地步。

之後兩天,唐紅玫都待在廚房裡忙活。如她猜測的那般,縣裡過年的吃食跟鄉下地頭也差不多,真要說的話,那就是品種更豐富了些。

像餃子,就是過年必吃的,唐嬸兒和許學軍都愛吃,自然唐紅玫也不例外。她極會包餃子,包出來的餃子,各個小巧玲瓏,在蓋簾上排成排,瞧著就像是一個個小元寶,討喜得很。不同的是,以往她包的餃子,多半都是素的,像豬肉白菜餡兒的餃子少得可憐,每個人能吃到一兩個就算不錯了。可如今,得了唐嬸兒的吩咐,她倒是包了不少葷餃子,想來過年可以一飽口福了。

除了餃子,還有年糕,取自年年高升的意思,豬心豬手也有,原是打算燉著吃的,可唐嬸兒被唐紅玫拿滷味手藝捕獲了去,索性全做了滷味,倒是惹得整棟樓哀嚎不已。

至於花生、瓜子、糖塊就更不用說了,也不知道唐嬸兒從哪兒弄來了一小袋巧克力金幣,先不管味兒如何,瞧著那是喜慶極了。

當然,祭灶神的吃食也少不了,也就是這一兩年了,擱在前些年風聲緊的時候,像這種封建迷信活動,是絕不允許的。

忙忙碌碌中,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尤其是在祭完灶神後,彷彿一轉眼就到了年裡。

要唐紅玫說的話,縣裡過年興許沒鄉下地頭那麼熱鬧,可好吃的實在是太多了。她雖然聽了婆婆的話,不常出門,卻是常在樓裡竄門子的。因為家家戶戶廚房都小,像一些年裡必準備的饅頭糕點一類的,就會互相幫個忙,省得每樣只做一點點,費時費勁兒不說,關鍵是太費蜂窩煤了。

於是乎,整棟樓乃至整片家屬區裡,到處都洋溢著食物特有的香味。

天冷加上味兒好,平日裡那些個皮得跟猴兒似的小孩崽子們都不愛往外頭跑了,一個兩個的,要麼蹲在自家廚房門口,要麼乾脆結夥堵樓道里,抽著鼻子分辨誰家做了什麼好吃的。

唯一叫唐紅玫不大適應的,就是自家人太少了。

一家三口過大年,這在鄉下地頭是絕不可能發生的,就算近親也沒那麼少,更別提很多人家都是好幾房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過大年。

過年這天,唐嬸兒倒是說起來正月裡拜年的事兒。

「初一咱們哪兒也不去,就擱家裡待著。初二那天,叫學軍陪你回趟孃家,我呢,自個兒先去學軍他姥家,等初三你倆再一道兒去尋我。」頓了頓,唐嬸兒不禁有些慶幸,「還好這兩天沒咋下雪,你們去公社那頭時,也悠著點兒,寧可慢著來也不要急吼吼的,萬一摔了可不是小事兒。」

唐紅玫忙一口答應下來,倒是許學軍只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瞧著兒子兒媳,唐嬸兒不禁有些沉默,尤其是唐紅玫,她老覺得自家不是娶了個兒媳進門,而是添了個閨女。

——兒媳比兒子更聽話更襯她的心意,咋辦?

唐嬸兒忍不住瞅了眼只顧著埋頭苦吃的蠢兒子,嫌棄的撇了撇嘴,起身進屋拿了東西出來,徑直交給了兒媳婦兒。

「呶,這是給親家備的禮。像雞蛋米麵啥的,這些各家各戶都有的東西我就沒買,就裝了半斤硬水果糖,還有一塊布。對了,你那倆姐姐往年回孃家都帶些啥?橫豎還有兩天,要是不妥還能再改改。」

「也沒啥,多半都是拎半籃子雞蛋,不然就是兩斤掛麵,油棗子啥的。」唐紅玫認真想了想,大姐出嫁好幾年了,又因為離孃家相對比較遠,極少回孃家,就算偶爾回一趟,帶的也是自家產的。二姐家的日子倒還挺好,就是家裡頭的婆婆不好相與,總得來說,初二回孃家帶的東西都還算湊合,勉強合乎禮數吧。

「那這樣就成了,蓋過你倆姐姐太多也不好。」唐嬸兒倒沒捨不得的,再添兩樣她也出得起,畢竟最近這一兩年裡,各項供應都在增多,連許學軍的工資都漲了些。可她自個兒也有孃家姐妹,很清楚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拔頭籌,尤其是當妹子的。

頓了頓,唐嬸兒又額外添了一句:「你回去倒是可以跟你爹媽提一句,好像是年後政策會鬆下來,自家養雞鴨不限個數了。說是連任務家禽都得取消了。」

「真的?」唐紅玫剛接過東西,聽了這話瞪大了眼睛。要知道,前些年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家家戶戶是乾點兒啥都要限量,更別提每年都要上交一定數量的任務家禽了。

「說是這麼說的,具體看年後吧,你同他們說聲就成,好歹也多留點兒種蛋,別到時候可以養了沒種蛋,可不是又得抓瞎?」

暗暗把這事兒記在心裡,唐紅玫倒是對孃家那頭放心多了。

鄉下懶蛋少,也就是前些年幹啥都一起,有些人覺得出力和不出力得的結果一個樣兒,這才有了不少偷懶耍滑的。可別看他們在公家幹活時惜力得很,家裡的自留地收拾得可好了,一旦放開家禽養殖,想也知道日子會好過很多。

政策年年在變,想來日子也會一天天好過起來的。

抱著這般好心情,等過了年,到了初二這一天,唐紅玫就同許學軍一道兒去了鄉下。

原本,像他們去那麼遠的地兒,是可以跟廠子裡的人借腳踏車的,可唐嬸兒不讓,只叫他們慢著來,寧可時間不夠歇一宿,也不可貪這點兒時間。畢竟,就算不下雪,鄉下地頭那個路喲,騎腳踏車簡直就跟彈跳運動一樣,好人都能被顛出毛病來。

唐紅玫啥都聽婆婆的,許學軍自然也不敢有意見,倆人頭天睡得早,第二天索性起了個大早,頂著矇矇亮的天色就出了門。

許學軍是做好了準備,再一次被老丈人家裡親戚們圍著看。沒想到的是,這回還真沒猜著。

同在一個公社的唐紅玫二姐早就到了,然後被孃家人圍著祝福,饒是大過年的,唐媽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饒是鄉下地頭普遍重男輕女,閨女還是當媽的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哪裡有不心疼的道理?唐媽前頭一口氣生了仨閨女,對於大閨女,她倒是不咋擔心,大閨女脾氣硬立得住,過門一年就生了兒子,雖說那頭條件不如孃家,可總得來說,日子還算是可以的。再看嫁到城裡的三閨女,那孩子性子是憨了點兒,也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反正眼下瞧著跟婆家人關係挺好的,尤其婆家那頭是獨子,都說人多是非多,這人口簡單了,矛盾也能少不少。

唯獨中不溜丟的二閨女,叫她是操碎了心。

唐紅玫過去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沒等她問出口,就聽到了一個好訊息,她那嫁出去快三年的二姐,肚子終於有好訊息了。下意識的掃視了一圈,她很快就搜尋到了她那往年從不現身的二姐夫。

所以,二姐懷孕了,二姐夫特地陪著她回了孃家?

不知道為啥,唐紅玫心裡酸酸的,哪怕也為二姐感到高興,可總覺得有些不得勁兒。

很快,她調整了心情,先恭喜了二姐,又拿了年禮給她媽,之後就被難得回來一次的大姐拉過去說話了。

巧合的是,她大姐說的也是年前傳出來的新政策,大致上的說法跟唐嬸兒提過的差不多,特地拉她說話,就是想叫她打聽打聽,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唐紅玫也不敢確定,只複述了她婆婆的話,又說:「我覺得我婆婆說的也不錯,先多留些種蛋,免得到時候實在訊息下來了,沒種蛋可不得抓瞎?」

「也是。」她大姐覺得這個說法靠譜,大不了弄到最後白忙活一場,也虧不了什麼,就暫時把這事兒按下不表,暗暗指了指正被家裡人圍住關心的二妹,悄聲問,「你咋樣?嫁過去也有倆月了。」

「才倆月,就算有了能知道?」唐紅玫好笑的看了眼她大姐,隱晦的說道,「大姐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家裡婆婆小心成那樣,她又不傻,哪裡會不清楚?再一個,她出嫁時雖然沒什麼嫁妝,一應的貼身東西卻是帶全乎了的,偏偏一直都沒用上。

她大姐瞧了瞧她臉色,大略的明白了些,放鬆的笑道:「媽就擔心二妹,我反而擔心你。你這人脾氣太軟和,跟麵糰子一個樣兒,嫁的又是城裡人,不比二妹更難過?行吧,你心裡有數,我就放心了。」

恍惚間,她聽到窗戶外有些聲響。

「喲,唐姐你這麼早就買菜回來了?喲,瞧著白菜水靈的,多少錢一斤呢?」

「菜農四點多剛摘的,可不水靈嗎?也是我去得早,不然哪能買到呢。你要是想買,明個兒早上我叫你,咱倆一道兒去!」

外頭的說話聲兒,輕而易舉的透過隔音很弱的窗戶,清晰的傳入了唐紅玫耳中,她猛的睜開眼睛,入目的卻不是自家那木製的橫樑,而是略有些泛黃的天花板。

半刻後,她才支起身子坐了起來,拿眼瞧了下週遭,混沌的腦子也漸漸清醒了過來。

她昨天結婚了,正如生產隊上同齡女孩最羨慕的那樣,嫁給了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城裡人。

而這裡,將是她以後的家了。

冷不丁的離開了已經住了十八年的家,饒是她素來性子豁達,這會兒也有點兒不安,腦海裡不停的回想著以前這個時間,自己正在幹什麼。

瞧了眼窗外,早晨的陽光明亮且不刺眼,這個點,全生產隊都該忙活起來了,灶間早該熱鬧起來,半大的孩子該準備去公社學校了,壯勞力們匆匆吃過飯也該下地賺工分了,就連老人們也會上山拾些枯枝筍殼之類的拿回家當柴禾燒。

至於唐紅玫她自己,目送全家離開後,也該抹乾淨飯桌,把髒碗筷放到大木盆裡,舀水洗碗。等將碗筷瀝乾擱好後,也該將雞放出來,由著它們在院裡找食,畢竟這年頭糧食金貴,人都尚且時常餓肚子,可沒有餘糧餵它們。

相比生產隊的其他同齡女孩,唐紅玫無疑是幸運且幸福的,尤其因為她跟底下兩個弟弟年歲接近,先前都一直同去上學,唸完了小學,又念初中。及至初中畢業後才回到家裡幫著幹活,即便這樣,她也極少下地,多半都是留在家中做些簡單輕巧的家務活兒。

……

唐紅玫邊回憶邊給自己穿上了衣服鞋襪,她其實還有些不太清醒,感覺腦袋暈暈乎乎的,用指腹稍稍按了按太陽穴,有一會兒後,才感覺好了很多。

真不是她故意磨洋工,除了感覺些許頭暈外,身上的痠痛感才是她最難以忍受的。可憶起痠痛的緣由,她又不好意思再去細想,只盡可能將動作幅度減少,而在將自己收拾妥當的同時,她又一次仔細打量起了周遭的情況。

屋子不大,看著卻叫人覺得心裡舒坦。

牆面明顯是特地重新整理過了,白淨到有些晃眼。地面是整齊的水泥地,打掃得相當乾淨。她此時坐在雙人床上,床頭一邊擺了個大衣櫃,另一邊則是個半人高的矮櫃,儘管東西不多,卻也看得出來都是好料子的老傢俱。

「紅玫啊!你起了沒?」

剛穿好鞋子,唐紅玫就聽到外頭的喚聲,忙一邊高聲應著,一邊推門走了出去。

她這間是裡屋,出門則是飯廳兼客廳的外屋,而此時,外屋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早飯,泡飯配鹹菜。

而她的婆婆就站在飯桌邊上,衝著她笑:「起了?趕緊先吃早飯。」

「嗯,嬸兒……媽。」

話一齣口,唐紅玫立馬改口,還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婆婆一眼,好在婆婆並不在意,只招呼她吃早飯。

說來也是巧,唐紅玫的婆婆也姓唐,往前頭數個十幾代的,還能跟唐紅玫孃家扯上那麼一丁點兒的親戚關係,擱在舊社會就是族親了,當然是早已沒了來往的那種。想也是,一個在鄉下公社的生產隊上,另一個已經在縣城裡生活了很久很久。

婆婆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獨子長大,孤兒寡母想也知道生活有多艱難了。好在她性子堅韌,哪怕前些年日子苦了點兒,也不見她叫苦不迭,反而還慶幸自己是個城裡人,起碼有供應糧,又時常感謝新社會好,廠子裡的領導厚道,不單給了撫卹金,還在她兒子高中畢業後讓他頂了他老子的工作,這日子也就一天天瞧著好過了起來。

對了,她雖然夫家姓許,可大家夥兒更樂意稱呼她為唐嬸兒。

唐嬸兒天生一張笑面兒,邊招呼兒媳吃早飯,邊隨口聊起了家常:「學軍那孩子就是個鋸嘴葫蘆,紅玫你多擔待點兒,要是嫌他太悶,或者他說了啥不中聽的話,你都告訴我,我去教訓他!」

要說唐嬸兒這輩子最犯愁的事兒,大概就是攤上了個悶葫蘆兒子,也就是因為兒子那性子,明明家裡條件還過得去,自己也有正式工作,卻愣是二十好幾了也沒說上物件。哪怕有人願意給介紹,多半也嫌棄他性子太悶,往往有個開始卻沒了下文。

眼瞅著街坊鄰居家的小子們,一個兩個的都娶了媳婦兒生了娃兒,唐嬸兒急得不得了,輾轉託了親戚朋友幫著介紹,這才有了昨天這樁婚事。

對於唐紅玫這個兒媳婦兒吧,唐嬸兒是打心底裡覺得滿意。真要說缺點吧,也不是沒有,就是戶口在農村。除此之外,她是哪兒哪兒都覺得好。

長相秀氣,勤快能幹,總算也初中畢了業,最要緊的是,早先性子脾氣好。

想到這裡,唐嬸兒又道:「學軍那廠子最近忙得很,昨個兒又不巧調了休,今個兒只能先去上班。不過,回門那事兒你也彆著急,明個兒肯定回去。就是吧,現在也只能委屈你了。」

唐紅玫嚥下嘴裡的飯,笑盈盈的答道:「媽你說笑了,學軍也是為廠子裡做貢獻,我媽他們都知道的。」

學軍就是唐紅玫剛嫁的男人,全名許學軍,就在縣裡唯一的一家機械廠裡上班。作為縣裡乃至市裡出了名的國有廠子,哪怕他僅僅是個車間工人,那福利待遇也是很不錯了。

不過,成正比的是他的工作時間,基本上全年也就過年那幾天能休息,旁的時候都得上班,且所有的車間工人都是三班倒,遇到早班中班倒是還好,值晚班的時候卻是得通宵的,很是熬人。

這些個事兒,早在兩家相看初期就已經通過介紹人提及了。因此,唐紅玫孃家那邊也知道回門要晚上一日,都表示理解。

話是這麼說的,作為婆婆的唐嬸兒還是表示了歉意,幸好最多也就晚個那麼一天,到時候備份厚禮,儘可能把禮節補上。

見兒媳體諒,唐嬸兒面上的笑容更甚了:「那你今個兒是想待在家裡歇著,還是跟我出去轉轉?你也沒來縣裡幾回吧?」

「我是頭一回來縣裡。」

儘管這幾年城裡已經開始流行自由戀愛了,可鄉下地頭卻沒那麼開放,幾乎所有年輕人都是通過中間人說合,再找時間讓兩邊湊在一起相看一下,覺得好了才定下來的。唐紅玫作為姑娘家,是待在家裡等著唐嬸兒母子倆來的,倒是她爸她叔進城瞧了瞧,都覺得好,這才讓她嫁了。

「那成。你趕緊吃,吃完我帶你出去轉轉。」

唐紅玫應了一聲,埋頭開始吃早飯。

其實,這會兒還挺早的,畢竟這年頭也沒什麼娛樂活動,普遍起得都早,就算今個兒唐紅玫有些睡過了頭,這個點也才八點。

等吃過早飯,唐紅玫利索的收了碗筷抹了飯桌,沒讓婆婆沾手,就獨自一人抱著碗筷進了小廚房洗涮了起來。

他們家住在機械廠家屬樓一樓靠南的小套裡,房子不算大,統共也就三間屋兒。最外頭那屋還算敞亮,既當飯廳又當客廳使,兩間裡屋就小多了,一間住著婆婆唐嬸兒,另一間仔細歸整了一番後,成了唐紅玫和許學軍小夫妻倆的新房。

除了這三間外,他們家還有個巴掌大的小廚房,平常一人站在裡頭還成,要是多個人,轉個身兒都難。再有就是靠著外側的廁所了,著實小得可憐。

不過,因為是在一樓,他們家倒還有個小院兒。公公還在世時,往小院兒搭了個棚,現在是當雜物間使,裡頭堆了不少唐嬸兒捨不得丟的老物件。

家裡不大,人口更少,唐紅玫早先在孃家是做慣了各種活計的,洗涮起來快得很。沒多久,她就洗乾淨碗筷,瀝乾後小心的擱到了碗櫃裡。接著,就跟婆婆一塊兒出門熟悉地盤去了。

機械廠整個兒廠區都位於縣裡靠南邊,而家屬樓又在比較靠外的地頭,等於往後是廠區,往前出了家屬樓大門,就差不多能遠遠的看到街道了。

唐紅玫昨個兒出嫁時,因為心裡頗有些緊張不安,根本顧不上細看縣裡的情形,這會兒跟在婆婆身後,左瞧瞧右看看,大大的眼睛裡難掩好奇之色。

縣城裡跟她孃家的生產隊差別太大了,旁的不說,她孃家只有公社那頭有個供銷社,而縣裡,光是走了這麼一小會兒,她就瞧見不少商店了。

糧油店、國營飯店、肉店、副食品店……

大清早的,今個兒又是工作日,街面上的人其實並不算多。唐紅玫一面好奇的張望四下,一面跟緊了婆婆,聽她說縣裡的事兒。

「你別聽鄉下地頭都說城裡人過得有多好,其實也就那樣吧。吃的飽穿的暖,旁的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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