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啥?」唐紅玫呆住了。

她跟底下兩個弟弟,正好各差了一歲半。她大弟今年六月初中畢業,又因為這幾年國有企業只招收城鎮戶口,等於說她大弟畢業後只能跟著唐爸一起下地賺工分。依著他們那片兒的習慣,初中畢業後是該相看起來了,慢慢來不著急,託人介紹下,再打聽清楚,然後見個面議個親,一兩年就過去了,到時候順勢結婚倒也不遲。

結果,她大弟居然就要結婚了?

「就是……」唐媽忽的止住了話頭,下意識的掃視了一圈,他們來得湊巧,唐嬸兒和許學軍都不在家,至於唐紅玫那剛出生的兒子這會兒在裡屋睡大覺,屋裡只有唐媽和兩個兒女。

看了眼兒子,唐媽說:「我和你姐去裡屋瞧瞧你外甥,你擱這兒待著,省得把孩子鬧醒。」

不得唐家小弟開口,唐紅玫就把她媽拉進了裡屋,關上門就急急的問道:「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呢?怎麼早先一點兒訊息都沒?」

「唉,快別提了。」唐媽苦著臉解釋了起來。

原來,唐家大弟畢業那會兒撞了大運,居然剛剛好夠到中專的錄取線,本來農村娃是沒機會念中專的,可唐爸覺得機會難得,愣是湊了錢託人給辦妥了。唐家大弟也就從農村戶口變成了正經的城裡人。

然而,好景不長,唐家大弟原就不是個讀書的料,中專那頭又不似公社初中那麼單純。沒多久,他就只光顧著玩而忘了學習。要光是這樣倒還罷了,偏跟他玩的最要好的是個女同學。

男女之間是否有純潔友誼,這個很難考證,反正唐家大弟跟他那個女同學之間是肯定不存在友誼的,倆人一開始是鬧著玩,結果玩著玩著,玩出了人命來。

那女同學還是個城裡姑娘,出了這樣的醜事,爸媽氣得直接鬧上了學校。學校還是想息事寧人的,畢竟這種事情真的要鬧大了,兩個孩子討不了好,作為校方一樣會丟人現眼。

最終,兩邊家長坐在了一起,共同商議這事兒該怎麼收場。

「……已經找人算了日子,月底就結婚。」唐媽略過了中間扯皮的階段,畢竟閨女剛出月子,當媽的沒法照顧她也就罷了,總不能叫她為了孃家這點破事兒犯愁。

這也是為什麼她早先沒趕過來的根本原因,兩邊扯皮是耽擱了很久,可中間其實也能抽出空來。問題是,唐媽不是那種繃得住的人,萬一露出點兒什麼來,事情又沒處理妥當,那不是白叫閨女犯愁嗎?

唐紅玫徹底無力了,她不久前才聽人說隔壁李二桃不顧日子不好,早早的算了日子要結婚。結果,她孃家大弟居然也緊隨其後。

「沒法子呀,日子久了肚子蓋不住。」唐媽看出了她面上的無奈,主動解釋道,「反正已經這樣了,你也不用擱在心上,回頭到日子了,回去喝喜酒就成了。」

唐紅玫暗暗嘆了一口氣,喝喜酒隨份子,這些事兒都是她這個當姐姐的應該做的事兒,甚至是早晚都會發生的事兒。可在這檔口發生,咋就一點兒喜氣都沒有呢?再看唐媽一臉疲憊彷彿很久沒好好休息的模樣,她當下拋開了無奈,只餘心疼。

「行,到時候我會去的。媽你自個兒也要注意身子骨,你年歲也不小了,大弟既然要娶媳婦兒了,那就是個大人了,以後別再為他的事情操心了。」

「我這不是……」唐媽還要再說什麼,就聽到外頭小兒子高聲叫嬸兒,忙拉過閨女往搖籃那邊走,還要勉強擠出笑來,誇道,「我外孫長得可真好,瞧著白白胖胖的。」

唐嬸兒進來時,先聽到了這句話,當下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紅玫奶水不少,我家又跟人要了不少奶粉供應,可不就養得白白胖胖的。」

不知道為啥,見婆婆進來,唐紅玫心頭一下子鬆快了不少,並且下意識的靠近婆婆:「媽,我大弟月底結婚,到時候我得去喝喜酒,胖小子又要麻煩你了。」

「月底結婚?」唐嬸兒有些懵,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來,接著笑道,「有啥麻煩不麻煩的,我大孫子嘛!到時候叫學軍借輛腳踏車載你回去,省得累著你。」

聽到這話,唐媽忙附和的笑著,眼底裡卻閃過陣陣愁緒。

之後,在親家母的盛情邀請下,唐媽和小兒子留下吃了頓午飯,接著就以家裡事兒多為由,留下特地帶過來的一籃子雞蛋,順勢告辭了。

及至出了門,走出了很長一段路,唐媽才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你爸叫我說的那個事兒……我想了想,沒說。」

這還是前幾天全家聚在一道兒時,唐爸當眾宣佈的事情。

唐爸唐媽一共有五個兒女,前頭仨閨女都嫁了,儘管不能說都嫁得很好,起碼也不算差了。眼瞅著後頭倆兒子也漸漸長成了,唐爸就開始盤算起來了。他的想法跟李旦媽不謀而合,兒子年歲小,又沒個長兄可以倚靠,自然得叫親姐幫襯著,姐姐沒啥本事,這差事兒也就落在了姐夫身上。

他的意思是,大閨女離得遠,大女婿又是常年累月的在外頭忙活,就算想幫也幫不上什麼忙。還好,老二老三還靠得住,乾脆一人一個,讓老二帶著大兒子,再讓老三帶著小兒子。

他還說,聽大隊長講,上頭開了個什麼會,馬上就要改革了,好日子就要來了……

來時,唐媽記得好好的,可話到了嘴邊,她又忍不住嚥了回去。

「媽!二姐和二姐夫都答應帶著我哥了,你居然忘了跟我三姐說?那我咋辦呢?我要去別人家當學徒工嗎?那多嚇人呢?人家會不會不給我飯吃,還打我罵我啊?我還是跟著我爸下地賺工分得了。」唐家小弟剛才還在回味花生瓜子的美味,徒然聽到這個噩耗,嚇得他快哭出來了。

「哪這麼誇張呢?就算我說了,紅玫也不定答應。」見小兒子一臉的崩潰,唐媽好笑的點了下他的腦袋,「我這不是看她家小子挺好帶的,估摸著她一個人就忙得過來,家裡事兒也有她婆婆在,不差人嗎?」

「媽!」

「行了行了,等紅玫月底回去喝喜酒,我跟她提一嘴兒。大不了就跟你說的那樣,回頭你跟你爸下地幹活去。別擔心了,耀祖。」

「還能是什麼?肉啊!她兒子今天買了一大塊豬肉,可往常他們家吃肉咋沒那麼香呢?這香味也太饞人了。」

……

類似的對話在家屬樓裡頻頻響起,尤其是就住在唐嬸兒家樓上的幾戶人家,哪怕冬日裡不常開窗戶,那濃郁的肉香味兒還是能透過縫隙傳了進去,勾得人心裡直癢癢。

本來就是飯點,有些人家雖然已經吃過飯了,可聞著這個味兒,還是忍不住狂咽口水。最糟心的就是還沒吃午飯的,這不年不節的,一般人家也就是蒸個米飯炒個小菜,好些都是拿醃蘿蔔、鹹菜疙瘩湊數的。聞著這個肉味,再看看跟前這些飯菜,明明肚子裡在唱空城計,可他們愣是吃不下去。

成年人也就算了,小孩子是真受不了,抽抽著鼻子嚷嚷著要吃。可這年頭別說肉了,糧食都是按人口按月發的,裡頭多半還是粗糧,再怎麼沒臉沒皮也不能上門討肉吃。

這個中午,家屬樓這邊還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因為鬧著想吃肉而捱打的孩子就有不少,更有人存了心思,打算回頭去問問唐嬸兒這肉到底是咋做的。

話說回來,都快月底了,多半人家手裡頭早就沒了肉票,也就是唐嬸兒早先攢了點兒,盤算著辦喜酒時拿出來,結果到了正日子肉店沒貨,可不就等到了這會兒?其他人家,但凡是手上還有肉票了,今個兒一早就該去肉店門口排隊買肉了。

比起其他的街坊鄰里,最糟心的怕是隔壁李家嬸兒了。

他們兩家是鄰居,廚房乾脆就是緊挨著的,整整一個上午,那股子濃郁勾人的味道就沒斷過。好不容易吃過了午飯,她就盼著那味兒快點兒散掉,可也不知道咋弄的,味兒居然越來越濃郁了。

不知道咋弄的?唐嬸兒告訴你,她吃過午飯就把窗戶開啟了,還特地翻出了夏天用的大蒲扇,瞄準了方向狠扇了好幾下,看的唐紅玫一陣無語,只得邊洗碗邊等婆婆玩夠了之後,她才把滷水收了起來。

滷水這玩意兒,不單可以反覆多次使用,而且用的次數越多,時間越長,味道越佳。就是儲存的時候得注意點兒,得將浮油、浮沫撇除,經常過濾去渣,哪怕暫時不用也得經常煮沸消毒。好在這會兒是冬天,相對來說就沒那麼麻煩,只是唐紅玫清楚的記得,夢境裡的自己是用陶瓷器皿裝滷水的,好像用鐵鍋裝著不太好。自家裡倒是有個粗瓷罈子,可裡頭裝了大半壇的鹹菜疙瘩,騰不出地兒來。思來想去,唐紅玫拿了兩個大搪瓷缸子裝了滷水再蓋上蓋兒,又把滷料袋單獨放在了一個碗裡。

等東西都收拾好了,唐紅玫又拿抹布仔細的把檯面抹了一遍。她邊幹活還邊琢磨著,回頭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將最簡單的滷方配料給湊齊了,最好是再弄點兒大筒骨來熬,畢竟這簡化版都已經是無上美味了,要是能依著夢裡的來,那該多好吃呢?

收拾廚房花了點兒時間,等她出了廚房時,也已經快兩點了。許學軍下午還得上班,跟家裡人打了聲招呼,戴上帽子就匆匆出門了。唐嬸兒倒是沒啥事兒,這會兒已經進了自己那屋,想來是躺著睡午覺去了。

唐紅玫左瞧瞧右瞅瞅的,實在是尋不出什麼活兒來,畢竟縣裡不同於她孃家大隊上,一大家子住在一個院兒裡,老人孩子一大堆不說,屋前屋後還養了雞鴨,就算她不用下地幹活,平日裡也是從早忙到晚的。

外屋沒啥活兒可幹,她乾脆也回了裡屋,本來想收拾一下屋子,可無奈許學軍本就是個勤快人,家裡又有個更閒不住的唐嬸兒,家裡到處都是一塵不染的,她就想弄塊布來抹一把,都尋不到髒的地兒。

又在屋裡轉了轉,見實在是尋不著事兒做,她索性躺在床上眯著眼睛養神。

正迷糊著呢,忽聽外頭有人高聲叫罵,聽著這聲兒,好像離得還很近:「二桃你就不能哄哄你弟弟?啥?他要吃肉?你哄哄他!」那聲音氣急敗壞的吼了兩嗓子,中間還隱約聽到有孩子的哭鬧聲,隔了有一會兒,最早那叫罵聲打了個轉兒,變了調兒又說,「我的小祖宗喲!家裡的肉票不是月初就花了嗎?肉全進了你嘴裡,咋還鬧呢?……二桃!!」

唐紅玫很是無奈的睜開眼睛,隔壁鬧成這樣,她還歇個啥勁兒呢?略略聽了一會兒,雖然還不明白前因後果,不過聽著這意思,倒像是跟她中午做的滷肉有關。又仔細想了想,隔壁家那不就是李家?她還記得她婆婆跟李家嬸兒有不小的過節。

這個下午,唐紅玫邊躺著養神邊聽著隔壁鬧騰,更確切的說,是李家嬸兒罵閨女哄兒子的現場直播。當然,甭管過程如何,沒的肉票終究是事實,再鬧騰也沒用。

到了晚上,因為許學軍上的是中班,要到夜裡十點再回家,因此晚飯桌上並沒有他。

還記得剛嫁過來時,唐紅玫還頗有些不習慣,畢竟鄉下地頭全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歸,哪怕是秋收最忙的那段時日,到了夜裡終歸還是休息的。好在,有這麼一段日子適應後,到了現在,她倒也習慣了。

三班倒的制度是最大程度的利用了廠裡的機器,可對於這些工人來說,卻並不是什麼好事兒。早班和中班也就罷了,前者是從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後者是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最難受的就是上晚班,等於就是要熬一整個通宵。而每週至少有一次打連班,就是上完晚班接著上早班,整個人連軸轉,最是耗身子了。

不過,就算這樣,機械廠的工作也是人人眼饞的。早些年,廠子裡還時不時的招聘工人,最近這幾年,是一個都沒招聘,想要進廠子只有一個法子,頂替接班。

許學軍當年就是頂了他老子的班。而廠子裡,為了頂班的事兒鬧得雞犬不停的,也不在少數,畢竟位置就一個,孩子卻未必只有一個。不過,那就跟唐紅玫沒啥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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