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中午,少林古剎,大門大開。
當今掌門方丈淨心大師,身著玄色袈裟,寶像莊嚴,由四名灰衣小彌陀伴隨著,首先步出山門。
身後緊跟著便是「四金剛」,以及「禪」字輩的另外十名高僧,一律紅色袈裟。
再後,便是著灰色僧衣的「參、天、地」三輩弟子,依次排列,每輩均為十五人,相繼而出。
淨心大師來在山門前迎風而立,身後排列著「禪、參、天、地」四輩門人,行列整齊有序。這位一代武林宗師的出現,委實排場威嚴壯觀!
不到片刻工夫,少室峰下,長嘯之聲起處,猶如流矢般的三十餘人縱上峰來,眨眼間,已來至少林寺前的廣場,一字兒擺開。
來人之中,道俗均有,男女混雜,各攜兵刃,雄糾糾,氣昂昂,似是不懷善意。
淨心大師雙掌臺什,兩目微垂,低宣了聲佛號。
身後群僧,看得齊都訝然一怔!
但見長蛇隊裡,走出了五人,為首一個羽巾道袍,長髯飄飄,背插寶劍,高顴骨,鷹鼻子,兩眼神光懾人,正是武當派現任掌門——青虛道長!
淨心大師合掌當胸,宣道:「南無阿彌陀佛,青虛道友以及各位掌門遠來敝山,老僧未能速迎,尚祈當面恕罪。」
青虛道長前行幾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貧道同峨嵋、點蒼、青城、崑崙各派掌門人,前來貴剎,想向掌門大師討個人情,不知大師可肯嗎?」
淨心大師雙目神光電射,瞟過五大門派掌門一眼,聲音放得甚為低沉,緩緩說道:「青虛道友何事見教,不妨明說,只要貧僧力能所及,無不答應。」
青虛道長冷哼聲道:「這事恐怕已經由不了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說著,向身旁四派掌門人看了一眼,接道:「請將妖人飛雲堡主立即交出,並當我們各大門派掌門之面,將與妖人勾結之陰謀宣佈出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淨心大師高宣了這聲令人震撼心絃的佛號出來,把青虛道長的話硬生生給截止,緊接著哈哈一笑,道:「青虛道友,除此之外,對敝派還有沒有罪名再加啦?」
青虛道長勃然怒道:「淨心老禿,時至今日,還想強詞奪理,推卸罪責嗎?嘿嘿!本派祖師手筆‘仙家易筋經’,被你令那妖人飛雲堡主竊走,倒還不算,又殺六名守殿弟子。武林同道,哪個不知你那位老瘋子師弟,與妖人為伍,覆在開封城外,仗左道旁門妖術,殺了本掌門師弟清真道長,以及三名門人……」說至此,戛然而止,鬚髮蝟張,似是怒極難言。
淨心大師道:「貴派這些事情,貧僧已略知一二。」
望了望其餘四派掌門道:「各位同來敝山,難道說也是為了此事,給武當青虛道友撐腰嗎?」
但見一個身軀修偉,背插雙劍的青袍老者,當先答道:「可以如此說,亦可以說各為各事而來。」
淨心大師識得此人,正是青城派當今掌門青城一劍顧天南,當即問道:「顧大掌門之言,令老僧不解,能否直言見告?」
青城一劍顧天南,是當代十二劍手中傑出人才,沉潛有素,武功高強,為人心胸磊落,行事持重,日前雖因門中失竊重寶,曾派得意女弟子夏侯芝馨姑娘,率領門人追捉竊寶之人——飛雲堡主,而夏侯芝馨因龍亭之會,敗於徐玉麟手下,一氣而走,未返青城覆命,但據門人稟報經過之後,情知此中大有文章。
此番他應武當之約,前來嵩山,一則是尋找愛徒夏侯芝馨,二來也想會會門人口中所描述的那個武功絕倫,打敗愛徒的少年,一窺究竟,藉以觀察是否即為竊寶之飛雲堡主。
因此顧天南雖與青虛道長同行,但對少林派卻無敵意,更不相信以少林之威名盛譽,會勾結什麼妖人之事。
故略微沉忖,答道:「貴掌門大師有所不知,敝派祖傳鎮山之寶——‘青城鏽劍’,被留名為飛雲堡主之人竊去,日前曾派人搜尋無著,故想出來走走,唉!這件事情,說起來真是丟臉至極,深望貴掌門大師萬勿恥笑才是。」
淨心大師雙目微張,狀似吃驚地道:「貴派竟然也發生了這種事情,看來……」
他稍微一停,又向一位光頭大腦,手持禪杖,身著金衣的老僧問道:「崑崙掌門空空老友,寶駕蒞臨敝剎,莫非貴山也發生了武當、青城同樣大事?」
這位崑崙掌門空空長老,與淨心大師,乃當代有數得道高僧,輕易不出山門,此番率兩位師弟——「崑崙雙傑」東來,實為追蹤西域圖克蘭宮密宗僧侶之故,順道拜訪少林掌門,恰與青虛道長相遇少室峰下,經青虛老道一番危言聳聽,心存疑忌,故允同行。
空空長老目睹此景,情知武當、少林之間,仇怨深結,勢必水火難容,但在真相未明之前,自不願輕舉妄動,得罪任何一方,尤其與淨心大師,因為三寶門下多年老友,自不能聽信偏面之詞,反目成仇。
只見他在淨心大師相問之下,光光的大腦袋晃了幾晃,意態悠閒地笑道:「貧僧此番遠道東來,雖與中原武林有關,但卻與此事毫無干連,而且蒞臨寶剎,實乃見誠相訪,絕無他意。」
淨心大師笑道:「空空老友既是觀光寒山,多年不見,理應一敘,讓貧僧略盡地主微忱,那麼請……」
「請」字出口,身後閃出了「四金剛」向前對空空長老合掌為禮,道:「恭請空空掌門師伯,寒寺待茶。」
空空長老合掌還禮道:「四位免禮。」接著反身對相隔五丈之外三十餘人的排列,招招手道:「二位師弟請過來吧。」
只見兩名金衣老僧,應聲而出,正是「崑崙雙傑」。
情勢至為明顯,青城掌門顧天南言詞之間,不願與少林為敵,崑崙三僧,復為少林坐上客,武當派聯合的五大門派陣容,無形中已是去了兩撥生力軍。
青虛道長眼見情勢如此,心中咕嘟道:「若不趁此機會撩起眾怒,再讓淨心老和尚向峨嵋、點蒼兩派掌門詢問下去,說不定聯合陣線就要全部瓦解!」
忖念及此,不由喝道:「空空掌門且慢,貧道還有話要說。」
空空方丈與「崑崙雙傑」二師弟,並未立即進寺,只是站於淨心大師身旁,準備事了之後,一同進剎。故在青虛道長言畢,空空長老和顏笑道:「道長請便,貧僧願聞高見!」
青虛道長面色一沉,戟指淨心大師,切齒數落道:「淨心老禿,暗結妖人飛雲堡主.主使盜取各大門派寶物,殺戮門下弟子,禍心深具,證據確鑿,凡我武林同道,均應高舉義旗,共討妖孽。今既不但不願將妖人交出,反而施計挑撥離間,非貧道危言聳聽,我等時下如不同心一德,一旦老禿陰謀得逞,那時勢必噬臍莫及,後悔遲矣!」
少林群僧直聽得一陣憤然!
淨心大師卻從容笑道:「妙哉此言!青虛道友,想不到你們武當掌門之尊,竟能說出這種連三歲兒童都瞞不過的話來,殊令貧僧惋惜!……」
說至此,微喟一聲,又道:「道友雄才大略,貧道早知,你既想領袖武林,儘管好自為之,本派絕無爭勝好強之意,又何必硬要找個藉口出來,給本派加上個莫須有的罪名呢?貧僧言盡於斯,猶望道友能冷靜思之!」竟自垂目不言。
青虛道長的心事,竟被淨心大師一語揭穿,羞憤交集之下,怒喝道,「老禿驢,不給你點顏色看看,諒你也不會認罪!」
話落,竟自運集功力,就要出手。
猛可中,一位瘦長個細眼睛,年約六十幾歲的老道,閃身攔住青虛道長,道:「青虛道兄,身係數派發號施令之重任,何必輕自出手,待貧道來試試這位武林宗師究竟有多大道行。」
少林群僧凝目望去,說話之人正是峨嵋派掌門紫陽真人,為當代十二劍手之首。
淨心大師雙目微睜,念道:「阿彌陀佛!紫陽道友不在峨嵋潛修,遠來敝剎,敢情是也與青虛掌門人同一雄圖?」
紫陽真人臉色一凝,正待答話,只見身旁瘦骨鱗嶙,個子高高的端木齊天,前跨半步,冷哼道:「天下武林領袖地位,惟有德者方能居之,而少林名為正大派別,暗結妖孽,對我諸派視若草芥,橫加汙辱,居心何在?」
淨心大師看了看瘦長老人端木齊天,緩緩說道:「點蒼掌門端木老友,此言由何說起?」
這點蒼派掌門人端木齊天,綽號「枯竹叟」,乃是當代有名怪傑之一,行事狠辣,但尚不失為一個豪俠之士。
枯竹叟端木齊天敞聲笑道:「老和尚你是真不知,還是故意裝佯?」
淨心大師面色微沉,答道:「貧僧身為三寶弟子,少林掌門,出言豈能兒戲?」
枯竹叟端木齊天沉吟半晌,正待說話,卻聽青虛道長說道:「老禿,不要裝佯,難道說點蒼派的掌門令符被你指使下的飛雲堡主盜去,你還不知嗎?」
淨心禪師聽到這裡,心中不由微震,暗道:「這些事情怎的都一起發生?看來一場武林浩劫,勢必難免!」
想到這裡,不由輕喟一聲,道:「武當、青城、點蒼三派,有的失寶,有的人寶俱傷,如今找到敝山來討什麼妖人飛雲堡主,這也難怪,因為貧僧師弟,確曾與此人同來嵩山,但武當玄真道長對此人去向當該明白,而且敝寺藏經樓上失竊‘達摩十三式’,兩名弟子被殺,昨夜大雄寶殿佛祖手上佛珠,又覆被人竊走,本派之恥,本振之物,待向何人去索還?」
「呸!老禿,不要藉詞掩飾,故弄玄虛,誰能信你!」
青虛道長說罷,腳下微滑,逕向淨心大師欺近。
「四金剛」同時閃身而出,擋在了淨心大師之前。
武當派高手二十餘人,在玄真道長率領之下,個個長劍出鞘。
危機四伏,一場門戶惡鬥,一觸即發。
淨心大師雙目精光暴射,高宣聲佛號,語音沉痛地說道:「貧僧最後一言:本派無意爭名鬥勝,領袖武林,青虛道長既有此雄心,儘管多做幾件大快人心的江湖義舉,到時勢之所趨,自可領導群倫,又何必出此下策,與……」
「老禿,閉你的烏嘴!今日血洗少林寺,就是大快人心的義舉……」
青虛道長此言甫畢,寶劍「嗡」然離鞘,一個箭步,逕向淨心大師撲上。
玄真道長領導下的二十幾名武當高手,也同時虎吼一片,紛紛發難。
一代高僧淨心大師,深深地嘆息一聲,道:「茫茫苦海,回頭是岸!」說罷,由四名灰衣小彌陀護衛著,退往旁處。
禪心和尚推出雄渾無比的兩掌,接上了青虛掌門。
玄真道長則由禪同大師接住,禪日、禪月率領「參」
字輩的十五名門人,堵住了武當眾道士。
於是——
少林古剎之前,展開了一場兩大門派的龍爭虎鬥!
青城派掌門顧天南,率領五名門下高手,退往鬥場一旁,冷眼旁觀,保持中立態度。
枯竹叟端木齊天雖來勢洶洶,但經淨心大師最後之言說得疑信參半起來,是以率領著四名派中高手,暫持冷靜。
兩派惡鬥爆發之後,峨嵋掌門紫陽真人,卻退出戰圈之外,撮口長嘯,倏然間,少室峰下,人聲鼎沸,湧上了八九十人,各個手持兵刃,列於紫陽真人身後,排成了一座方陣。
紫陽真人招來門下,向鬥場上瞟了瞟,臉孔上抹過一絲詭異的微笑,竟也觀戰起來。
此老,不但劍術造詣深奧,武功超群,在心智上,也是詭計多端。
他早已有意與少林、武當兩大門派一爭雄長,但苦於門下能手不多,且無良機,此番被青虛道長邀來,盡起徒眾,表面上是為武當助拳,骨子裡卻另有他的謀算。
既見少林、武當已正面衝突,慘殺難免,靈機一轉,計上心來——以待兩敗俱傷,則坐收漁人之利。
殊不知玄真道長也是個機伶老道,既見紫陽真人招來門下人手,竟在一旁坐山觀虎鬥,就知其意如何了。
忖念間,一劍揮出,將禪同大師略微迫退,閃身躍出鬥圈,亦如法長嘯一陣。
驀地——
山峰之下,又湧上了二百多青袍道士,正是武當門下弟子。
為首一個眉目清秀,背插長劍的少年,渾身藍色勁裝,器宇軒昂,一表人材,閃身躍至玄真面前,抱拳行禮:「請師叔諭下……」
玄真道長把手一揮,道:「暫時要他們勿動,看我眼色行事。」
勁裝少年應聲:「遵命。」猿臂一揮,兩百多個武當道士,隧形整肅,退在一旁,竟與峨嵋派距離十丈左右,遙相併峙。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武當來眾,直使紫陽真人暗中駭然一驚,心想眼下情勢,預謀必難達成。
玄真道長向紫陽真人睥睨地掠過一眼,道:「時機已到,請掌門下令貴派門人動手吧!」
紫陽真人嚅嚅片刻,竟未說出話來,突聞少林寺內,鐘聲齊鳴!
只聽淨心大師敞聲宣道:「阿彌陀佛,罪孽,罪孽!」
宣聲高昂,猶如沉雷,山谷回應,幾將那鐘聲壓住!
在場人眾,雖然俱都是當代武林高手,定力過人,也不禁心絃震盪,駭然吃驚,齊都為之一怔!
但是,雙方狠拼惡鬥,依然繼續不停……
沒有月亮,烏雲遮蓋了藍天。
夜,像個黑黝黝、陰沉沉的巨靈,以奇大無倫的魔爪,攫取了整個大地!
山風如虎,松濤雷鳴,交織成一曲悲壯而恐怖的樂章,益發增加了夜之巨靈的淫威。
這地點是伏牛山中的一處絕壑,深達百丈,林木陰森!
突地,在這絕壑山壁的半腰間,傳出了兩聲震天長笑,此起彼伏,直似要與山風抗拒。
笑聲歷達半個時辰,但是餘音迴盪山谷,經久甫絕。
笑聲發處,原是一所不太大的山壁巖洞。
此際,在巖洞裡翻身爬坐起來一個白衣弱冠少年,怔怔地瞧了瞧身旁蹲伏的一隻白猿,向烏黑的巖洞外張望一下,像是自言自語的道:「啊!我怎麼到了這裡……
這是什麼地方?……」
他摸摸腦袋,似是沉浸於回憶之中……
他彷彿記得:在武當派的「七星劍陣」之中,眼見秦伯父被一名武當道人長劍刺上肩頭的瞬間,他不顧生死地躍身馳救……
之後,他便一切渾然不知了。
他彷彿還記得;就在他秦伯父生死須臾的同時,半空裡似是傳來一陣破天長笑……
「啊!怎的這笑聲猶彷彿在耳際?……」
「哈哈!小娃兒你可醒過來啦!大概已經餓了吧?這個拿去吃吧!」
白衣少年被此話音驀然一驚,縱目向洞內望去,只見團團一物,迎面飛來,順手抓住,嗅到香味撲鼻,原來竟是隻烤熟的山雞!
他在武當派的「七星劍陣」中,由黑夜困到天明,由天明而至日色沉西,算起來整整一天未進飯食。
而此刻又已黑夜沉沉,何止一天呢?
他的確飢了,雖然由於充足的睡眠,已使他毫無倦意,可是飢腸轆轆,頗感難耐。
他幾乎是絲毫沒加以思索,竟然把一隻肥大的山雞,狼吞虎嚥撕嚼下肚。
至此,這白衣少年是誰?筆者相信已用不著多作交代了。
徐玉麟吃罷烤雞,正想站起,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又自洞底傳來,道:「小娃兒,渴了吧,這個給你!」
隨著話音,又飛來了一隻紅紅的葫蘆。
徐玉麟眼明手快,迅疾接著,拔開葫蘆堵塞,芳香沁人,把頭一仰,「咕都都」喝了數口,但覺入口生津,猶如瓊漿五液,味兒甜美極了。
雖然僅是幾口,但渴意全消,竟自捨不得再喝了。
忽然,他想起這甜美味道,似是曾經嘗過,但那彷彿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小娃兒,這千年靈芝液還不錯吧?哈哈!這一葫蘆全送你啦!」
「啊!千年靈芝液!」
徐玉麟說完這句話,似是若有所悟,大步向巖洞深處邁去。
這巖洞雖甚黑暗,但他視力大異常人,走不多遠,便看到在洞底壁前,坐著兩位老人。
右邊一位稍高,白髮蕭蕭,長髯垂地;左面一位較矮的老人,卻是黑髮黑髯,面如滿月。
同樣的兩個老人俱都是太陽穴高高隆起,兩眼神光似電,丰采奕奕,骨格不凡!
徐玉麟何等聰明,心知眼下老人必是兩位性命交修的奇人異士。隨即急跨數步,長揖跪拜道:「晚輩徐玉麟,拜謝兩位老前輩搭救之恩,尚請賜上尊姓高名,晚輩永銘不忘。」
只見右邊白髮白髯的老人.展顏微笑道:「二弟,我說得不錯吧?上清牛鼻子調教出來的門人,多懂禮貌,逗人喜愛哩!」
徐玉麟聽得心中既樂又訝,暗自咕嘟,這兩位老人怎會知道自己的師尊?
「哈哈哈!大哥如此說來,我那葫蘆千年靈芝液,還贈得適得其人哩!」右邊黑髮黑髯老人,把手一擺,道:「小娃兒快起來,對我們這兩個老而不死的山野林下之人,用不著這多禮數。」
徐玉麟卻依然跪地未起,似是在等待什麼。
黑髯老人似已窺知其心意一般,竟又敞聲笑聲:「小娃兒起來吧,我們兩個山林老鬼,活得年歲太多啦,早已把姓名忘記了。」
徐玉麟但覺一股突來勁力,竟將他跪地的身子緩緩托起,卻並未看見兩位老人有什麼動作。
這種「以意御力」的功夫,真使徐玉麟把兩位老人視作神明一般。
白髯老人向徐玉麟電射般地瞟過一眼,感慨似地自言自語道:「集天地靈秀之氣於一身,英華內蘊,神清骨奇,福緣厚相,實百年難遇之武學良材也!」
「大哥,你是不是覺得對這小娃兒有些相逢恨晚?」
黑髯老人道:「好事情都被上清老牛鼻子佔盡,你我就找不到像這樣出落的一個徒弟,看來我們這點兒三腳貓的把式,恐怕是要跟著這具臭皮囊埋葬九泉了!」
白髯老人忽然笑道:「我就偏不讓它埋葬九泉,又待怎樣?」
「你可是想傳他套武藝嗎?」
「二弟所猜不錯,說來這也是一種緣份。」
黑髯老人哈哈笑道:「我也有此意。」
白髯老人道:「你傳他什麼?」
黑髯老人不答反問道:「你傳他什麼?」
兩人略微沉思,倏地——
白髯老人伸出了一隻手掌,黑髯老人則抬起了一條腿。
兩人相顧之下,竟然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直震得巖洞中碎石紛落!
徐玉麟怔呆呆地瞧著兩位老人,一問一答,一個伸掌,一個舉腿,覺得甚是好笑,但心中卻已經明白他們是何用意。
兩老笑罷,黑髯老人道:「小娃兒,我們兩個老不死的,想各傳一套武林絕學與你,你可是願意嗎?」
徐玉麟喜不自勝的答道:「多謝兩位老前輩栽培之恩,晚輩甚願學習,不過……」說到這裡,倏然住口。
他心裡卻在想著:我自出道以來,所遇當世高手已是不少,惟獨對武當派的「七星劍陣」,怎麼也無法破得……
白髯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緩聲說道:「小娃兒,你可是覺得武當派的‘七星劍陣’,無法可破嗎?」
徐玉麟暗自一驚,方待開口,只聽黑髯老人敞聲笑道:「小娃兒你可造化不淺哩,我大哥的十二式‘風雷掌’,你只要練成,慢說‘七星劍陣’,就是八星、九星劍陣也無可奈何於你的,至於我要傳你的一套二十四式‘翻天腿’,妙用你將來便會知道。」
徐玉麟聽罷,喜之不盡,自是長揖跪拜不迭。
從此,徐玉麟在兩位老人調教之下,專心練習「風雷掌」與「翻天腿」,晃眼十日過去。
他本是個聰明絕頂,武學素養深厚之人,兩套武林絕學,旬日之間,已是練得滾瓜爛熟。
一日清晨醒來,白猿狒狒嘰嘰喳喳向洞外指手劃腳,趕緊整好衣衫,跑在洞口一望,但見遍山鋪白,茫茫一片,天已降下了瑞雪。
再返身入洞時,始發現兩位老人已不知於何時離去,僅在右壁上,以大力金剛指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臘月十五日趕到嵩山去。」
他屈指一算,距離十五還有數日,隨連忙收拾妥當,向兩個老人盤坐之處,拜了三拜,神情黯然,帶著狒狒,向洞外走去。
忽地腳下一絆,低頭看時,原來是黑髯老人所贈的那隻紅葫蘆,幾乎把它忘了。
撿起來搖了搖,尚有多半葫蘆靈芝液,心中大喜,攜在身邊,復向巖洞投下留戀的一瞥,便長嘯一聲,徑朝洞外縱去。
他瀉落深壑,也不辨南北東西,竟放步狂奔起來。
此際.他覺得直如馭風飛行,輕功又超出了旬日前好多,心知必是飲下千年靈芝液之故。
心中一喜,兩位老人的面容,又浮現腦際……
他本是個恩怨分明之人,深覺兩位老人平白相遇,非但救他出了「七墾劍陣」之險,復傳以武功,又贈千年靈芝液,真可謂恩重如山,但自己卻連兩位老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想到千年靈芝液,不由又將那紅色小葫蘆隨手取出,把玩之下,發現葫蘆上刻著「玉華洞」三個蠅頭小字,不由心中一震,暗道:難道是他們兩位老人家?……
必定是的,否則,當世武林中哪有這等高人?
「臘月十五日趕到嵩山去。」這又是為了什麼?
嵩山自是必去之地,但要在十五日趕到,可就猜想不到是何原因。
不管如何,徐玉麟深信兩位老人所示,必是重大玄機。
於是,腳步又加快了一倍。
深山,白雪,月夜,寒風中。
突地,兩個綵衣飄飄,猶如嫦娥奔月般的麗人,在幽谷雪地上出現,是恁般地飄忽,輕巧,纖俏!
似是有意,或許無意,兩個綵衣麗人,竟然與一條疾縱而馳的白影,撞了個「滿懷堂」!
「哎喲!你這人怎的走路不長眼,可把姑娘撞壞啦!」
一個綵衣麗人由雪地上爬起。
另一個綵衣麗人,眉目含俏,兩隻秋瞳,一眨不眨的盯著面前倏停的白衣人。
這白衣人正是徐玉麟,他因心中有事,低頭賓士,由於身法奇快,一不留神,竟然撞上了這兩個嬌媚的女子。
徐玉麟滿面羞慚,張口結舌地嚅嚅說道:「在下實因趕路太急,萬請兩位姑娘恕罪,這……這實在是出於無心的錯誤。」說罷,深深一揖。
那個從雪地上爬起的綵衣麗人,故作嬌嗔地道:「喲!幸虧還是無心,要是有心的話,恐怕要把姑娘的肚皮撞破,鑽進來啦!」
這綵衣女子,言語間,神情冶蕩,滿瞼媚態,毫無約束。
另一個直盯著徐玉麟的綵衣女子,忽地吃吃笑道:「鸞姐姐,他撞破你的肚皮,不是更好嗎?」言下亦是妖媚至極!
那被呼做鶯姐姐的女子,啐道:「呸!鳳丫頭,你想把我罵死,獨享塊肉,看你能不能有這口福?」
她嗔罷,竟向徐玉麟問道:「小弟弟,年紀這麼輕,黑夜深山裡亂跑,不害怕嗎?要是害怕,我姊妹兩個可以陪你一起走。」
徐玉麟見這兩個綵衣女子,妖冶媚蕩,越說越不像話,已自有些噁心。
「黑夜深山……」綵衣女一言提醒了夢中人。
徐玉麟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身不由主地往後倒退了一步,暗自警惕道:是呀!黑夜深山,兩個年輕輕的女子……哼!一定不是好人!
他這思緒一閃而過,連忙抱拳一禮,道:「兩位姑娘請便,在下要走啦!」
此言甫出,那個叫做鸞姐姐的綵衣女,竟然閃身湊近,伸出一隻玉腕,就向他肩頭搭來,並且嬌笑道:「唷!你這人好大的架子,人家好意地想陪陪你……」
「站住!」徐玉麟開聲後退,道:「請姑娘放尊重些!」
說時,正欲舉步走開,但見身旁彩影一閃,那個被叫做鳳妹妹的綵衣女,又已來到身後。
兩個綵衣女一前一後,竟將徐玉麟夾在當中,前進不能,後退不得,不由著惱道:「兩位攔住在下,意欲何為?」
站在他面前的綵衣女,忽的面色一整,媚態盡斂,肅容道:「看你這樣子就像要吃人似的,好凶!哼!告訴你吧,這裡是伏牛山‘餓狼谷’,你往前走的方向,正是狼群聚居的絕地,我姊妹兩個看你是外來的人,好心好意想不叫你走去喂狼,你卻反而誤會起來,把我們當做不正經的女子,唉!真是好人難做!」言下竟自流露著無限幽怨。
「鸞姐,何必多管這些閒事,讓他去喂狼算啦!」
這是身後的綵衣女子話音。
徐玉麟暗自一凜,咕嘟道:伏牛山「餓狼谷」,這地方倒是聽說過,但不知到嵩山去要朝哪個方向走?如此亂闖,不分南北東西,豈不要耽誤了行程!
猛可中,幾聲隱約的狼嗥,更使他對面前綵衣女的話,增加了可信性。
其實,他倒並非是畏狼懼虎,只是怕迷失方向,延誤了行程而已。
面前綵衣女,見徐玉麟沉思不語,心中竊喜,俏臉上抹過一陣神秘的微笑,訕訕說道:「小弟弟,你這般慌張趕路,可是到哪裡去呀?」
徐玉麟答道:「在下要去嵩山,但不知方向對不對,姑娘如果此間路經熟悉,能否指引一下?」
綵衣女道:「啊呀!這你可就大錯而特錯啦!往嵩山是要朝東方走,而你卻是背道而行,豈不愈走愈遠嗎?」
「多謝姑娘指點,在下就此別過。」
徐五麟深施一禮,掉頭就要往回走。
綵衣女急忙說道,「看你這人,怎麼如此慌急?要走也不用那樣快呀!」
徐玉麟復將舉起的腳步停住,惑然不解地問道:「不知姑娘尚有何指教?」
綵衣女「噗嗤」一笑,道:「你可知道這‘餓狼谷’中,錯綜複雜,岔徑甚多,一走錯了,便休想出得伏牛山去,唉!常言說得好,做人做到底。反正我和鳳妹妹也要到那邊去,就帶你一同走吧,看你小小年紀,一個人行路,寂寂寞寞的,萬一走錯了路,遇上那兇狼群,豈不要白送小命一條!」
她這番話說得既帶有幾分玩笑意味,復又含含糊糊,徐玉麟一時也弄不清楚。
不過,他想:和你們兩個女兒家一道走,還怕你們能吃了我不成。
想到這裡,於是答道:「既是如此,那就快走吧,在下還有要緊的事情哩!」言畢,竟自往前走去。
兩個綵衣女子,也沒再說什麼,便也放步跟來。
徐玉麟輕功已臻大乘化境,行動起來,自是輕靈快捷至極。
走不多遠,只聽身後嬌滴滴的喊道:「小弟,你放慢些,這樣走法,我姊妹兩個怎能跟上呢?」
徐玉麟似是忽然想起這兩位夜行女子似是不會武功之人,既然答應與她們同行,總不好意思半途把人家丟下,何況人家還是一番好意。
隨停下腳步,回頭一望,但見兩個綵衣女,嫋嫋娜娜,姍姍而行,已拉下了兩三丈遠,看樣子確是不懂武功。
他既然確定了這兩個女子不懂武功,戒懼之心,便也隨之消失。
待到她們姍姍行近,乃歉然問道:「兩位姑娘高姓芳名,怎麼稱呼?可是不會武功嗎?」
當先一名綵衣女笑道:「我姓金,金銀的金,我叫金鸞,我妹妹叫金鳳,就住在這‘餓狼谷’的出口上,我家快要到啦!你想山野民女,哪裡還會什麼武功呢!」
「唔——原來是金姑娘。」徐玉麟又問道:「這座‘餓狼谷’裡,據說有成千上萬的餓狼,兩位姑娘黑夜到谷里來,不怕被狼群所傷嗎?」
金鸞「格格」笑道:「‘餓狼谷’裡的人,怎的會怕餓狼呢?」
那個名叫金鳳的綵衣女,忽然搭腔道:「我鸞姊姊不但不怕餓狼,還特別喜歡它們哪!」
金鸞瞅了金鳳一眼,不依道:「鳳丫頭,你多嘴饒舌,看我不擰你才怪!哼!姐姐喜歡餓狼,難道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餓狼?」徐玉麟驚疑的道:「兩位姑娘之言,在下實在不懂。」
金鸞笑道:「你不要聽那鬼丫頭胡扯,誰喜歡什麼餓狼,我們只是不怕它們就是了。」
徐玉麟更加不解地道:「不怕狼,難道說狼不敢咬你們嗎?」
「是的,我們不怕狼。」金鸞說著,從身邊掏出了一塊藥餅,遞給徐玉麟道:「因為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這個。」
徐玉麟接過一看,見是塊圓形的藥餅,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金鸞道:「這就叫做‘狼餅’,餓狼聞到這餅的香味,就乖乖的俯首聽命於我們。」
「叼!這藥餅竟有這等效用,我倒不太相信。」
徐玉麟說著,竟將藥餅湊近鼻端,嗅了幾嗅。
但覺一股芬芳香味,鑽進鼻孔,直達丹田之中。
金鸞忽的奪過藥餅,「格格」笑道:「你也不是狼,怎麼可以嗅呢?萬一這藥發生了效力,你能俯首聽命姐姐使喚嗎?」
徐玉麟爽朗一笑,答道:「這藥餅倘如像你說的那般效力,我……」
金鸞忽的湊近徐玉麟的身邊,玉腕搭上他的脖子,忖耳親呢地笑道:「你就聽姐姐的,是嗎?」
徐玉麟在這剎那間,頓舉丹田之內,升起一股熱流,衝激著渾身血脈,急劇迴圈,心臟跳動得幾乎清晰可聞,口發乾,瞼發燥……
一種強烈地衝動的慾火,幾將他僅有的一線靈明淹沒,驀然一驚,正待推開金鸞偎依的一條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金鳳的一隻玉腕,又攙上了他的腰際。
他想抗拒,但也不想抗拒。
他想掙脫,但又無力,甚至不忍,或者說是不捨更好!
總之,他腦海中的一線靈明,正和著某種企求作著強烈的鬥爭……
就這樣糊里糊塗的,他被兩個妖冶的綵衣女子,攙攙扶扶,不知走到了一個什麼處所。
真的,這時徐玉麟已成了只「餓狼」;而此「餓狼」卻正落於兩個妖冶而「慈悲」的女獵人手裡,其命運自不難以想象!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他只覺得一條身子不由自主地,如駕雲行舟,飄飄蕩蕩,悠悠忽忽,像是腳不著地的跑了好遠。
忽的,眼前一亮,他憑著那若斷若續的一絲理智,觀察到已進入一座幽長的山洞。
洞內火燭輝煌,照耀得他的兩隻模糊的眼睛幾於難睜!
不久,他彷彿像是被架進一所綠光黯淡,蘭麝撲鼻,軟玉溫香的石室,一條身子被抬上了軟綿舒適的繡榻!
猛的,胸口上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麼最好還是不喘也罷,因為接著就有一隻吐氣若蘭的櫻唇,壓上了他的嘴巴……
突的,一陣冶蕩的笑聲響起,徐玉麟如釋重負,耳際彷彿聽到:「鬼丫頭,怎麼這般心急,姊姊還沒有嚐鮮,你倒先下手為強啦,看我不打你才怪!」
緊接著就是兩個女子「吃吃」「格格」的浪笑,盈於滿室。
「鳳丫頭,來,快幫我的忙,把他……」話音戛然而止。
但是徐玉麟的衣服,卻在一陣悉索聲音之下,被剝得精光!
他,已由「餓狼」而變成了條「死狼」,任由「獵人」擺佈與宰割了!
他已四肢軟綿無力,一股曾經有過這般經驗的強烈慾火,熊熊地燃燒著;燃燒得他血脈賁張,口乾舌焦!
腦海中僅存的一絲理性的靈明,已漸漸地被那孽海怒浪,淹沒,淹沒……
終於——
他所企求而也畏懼的事情來了!
像兩條溜滑的鰻魚,也像兩隻久未得食的「餓狼」
迅疾纏上了他的身軀……
徐玉麟強自控制著自己,一動不動,彷彿死了一般。
良久,那叫鳳丫頭的似是想起了一件事來,看了看中間躺著的像是死去一般的獵物,做了個會心的微笑,竟自翻身溜下榻去。
不一會,她拿來了一隻小巧的紅葫蘆,搖了幾搖,拔掉堵塞,嗅了嗅,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唉!味道好香!他哪裡弄來這種香酒?」
酒能亂性,亦可提神,這是人人都有的常識。
只見她凝思片時,又姍姍走近榻前,把那獵物嘴巴撬開,竟將葫蘆裡的液汁往他口裡倒了許多。
然後,她自己也喝了一口,驚詫的自語道:「唉!原來這不是酒,怎的這般甜美芬芳?……」
就在此時,她忽然看見那個赤條條的獵物,四肢微微抽動了一下,心中不由大喜,迭將葫蘆堵好,放到原處,像頭急食的「餓狼」,張開玉臂,就向獵物撲上!
她只覺得這懷中的獵物,在渾身一陣微微顫抖之後,已由涼轉熱,呼吸也逐漸沉濁起來。
然而——
也就在這天崩地裂之前的同時,她那條顫慄的,像曳滿了弓弦的嬌軀,猛地往一旁翻滾下去。
一隻玉腕,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緊緊的扣住。
「啪啪!」兩記清脆的耳光響起!
「哎呀!你這人好沒良心!」
沉睡中的另一隻「餓狼」,猛的翻起,惺忪的睡眼,閃過一陣貪婪的神光,玉臂伸張,竟向獵物摟抱上去!
「無恥的賤人,給我滾!」
隨此宏亮的喝聲,「叭」的一響,這隻「餓狼」又被摔下榻去。
「啊呀!好狠心的乖乖,跌死我了!」
緊接著翻身躍起,又往榻上撲來。
她這一次進撲,已是不比同前,竟自掌指並用,迅捷無倫!
徐玉麟呼地拍出一掌,迫退開金鸞進擊之勢,沉聲喝道:「你再敢向前糾纏,我就把她經脈扣斷!」
金鸞被徐玉麟輕描淡寫的揮出一掌,震退開去,凜然大驚之下,果已停住不動,兩隻妖冶媚蕩的鳳目,閃動著驚異之光。
「啊呀!你這沒良心的人,快放開我吧,我的手臂快要斷掉啦!」
徐玉麟撮口輕嘯一聲,只見一條快捷的白影,躍入石室,正是白猿狒狒。
白猿狒狒在徐玉麟被二女以藥物迷昏,架進石室之後,始終守候在門外,它雖是個千年靈獸;頗通人性,但因二女對主人似是並無惡意,故而未加干涉。
此際,它被召入室,兩隻閃閃金睛,在淡綠的燈光之下,放射著惑然不解的神情,直盯著兩個驚惶惶的女子。
徐玉麟瞧瞧靈猿,說道:「狒狒,給我把她們兩個看住。」
狒狒點點頭,聚精會神地盯住二女。
徐玉麟把扣住金鳳的手掌鬆開,向二女喝道:「我先警告你們兩個無恥賤人,它是隻千年靈獸,即是武林一流高手,也非其敵,你們要命的話,就休想妄動一動。」
他因此刻已經發覺兩個妖冶女子身懷武功,故有此言,此舉。
徐玉麟見二女果然聽命不動,迭忙躍下床去,找著衣服,迅速結束停當,又把那隻被金鳳拿過的紅葫蘆尋到,系在身邊。
然後,又把二女的羅裳丟了過去,喝道:「無恥的賤人。穿上吧,這次少爺饒過你們,下次遇到,休想活命!」
言畢,就要放步向室外走。
只見金鸞腰間繫上了一條羅紗,輕捷地躍到門口,堵住了去路。
那年紀較輕的金鳳,也在同時披上件綵衣,一躍而起。
徐玉麟後退半步,沉聲喝道:「你們兩個賤人,打算怎樣?」
只見金鸞一雙鳳目泛射出怨毒的神光,怒道:「不識好歹的東西,想走嗎,哼!可沒有這麼容易!」
徐玉麟微微一怔,不屑地笑道:「少爺姑念你們是些女流之輩,不然,早就把你們一掌劈死,還不趕快讓開,難道真的要找死不成?」
「哎呀!真想不到你這個人,年輕輕的心比狼虎還狠!」
金鳳滿目幽怨地道:「早知如此,我何必把你救活,還不如趁你半死的時候,丟進‘餓狼谷’去喂狼算啦!」
徐玉麟微作沉吟道:「你怎麼把我救活的?」
「我把你那葫蘆裡的酒給你灌了幾口,你不是就活了嗎?是啦,那葫蘆裡的酒,味道可真好呢!」
金鳳言來,竟是一片憨真,似不像個冶蕩女子。
徐玉麟聽罷,似是陷於回憶中……
他猶自模糊地記得,當他心中那僅存的一線靈明,幾將被慾火燒沒的緊要關頭,他施展了「般若禪功」,將一股真氣,閉于丹田,霎時,即達於「物我兩忘」之境,渾然猶如死去。
倘若那時這兩個女子果有害己之心,只要一根手指點上他的「百合穴」,便即沒命。
後來,他忽然在悠悠中醒來,才……
他當然明白,何以能醒轉,實是因金鳳給他灌下千年靈芝液之故。
但他畢竟是個心地純潔的少年,金鳳何以會給他喂下千年靈芝液?他卻茫無所知!
他也明白:他之所以失去了抗拒,是因嗅過那「狼餅」的原故。千年靈芝液非但能起死回生,猶有解百毒之效,是以服下之後,立即靈智恢復,否則,那真……
如此想來.這兩個女子,雖具冶蕩之性,尚無大惡之心。
徐玉麟想到這裡,容色肅整地對金鳳道:「你喝過那葫蘆裡的液汁,這樣在下算是謝過你啦。」
金鳳疑惑不解地問道:「那是什麼?味兒可真好!」
徐玉麟答道:「那就是世所難求的千年靈芝草的液汁。」
金鳳驚撥出聲道:「啊!千年靈芝液!」
就在此時,擋在門口的金鸞,突地暴起發難,一把抓向徐玉麟腰間的那隻紅葫蘆。
徐玉麟想不到這名叫金鸞的女子猝然出手,功力還真的不弱哩!
他迭忙往旁滑出一步,閃電似的揮出一掌。
一股強猛勁風,如怒濤排浪,竟將金鸞躍至的身形撞退回去。
「本來我想叫你們利益均等,你既如此貪心,休想半滴到口!」
徐玉麟話落,突見石室門外,黑影一閃而至。
那黑影身法之快,出現之突兀,使他不由為之一震。
但見那黑影手握兩柄明晃晃的長劍,停落門外,只因來人面蒙青紗,故而分不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秦嶺二妖’,還不給我滾出來領死!」
徐玉麟聽得暗自一怔,道:「這聲音怎麼好熟?好嬌?又是個女子!」
金鸞反身向那黑衣蒙面女子劈出一掌,怒叱道:「上次念你同是女兒之身,放過了你,你卻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找上門來,‘秦嶺二妖’豈是好欺的!」
話落,身形隨之掠出,動作快極,武功果是不弱!
那名叫金鳳的女子,迅捷地由壁上摘下了兩柄寶劍,緊跟在金鸞之後,向石室之外躍去。
石室中只剩下了徐玉麟同狒狒兩個,他擺擺頭,道:「狒狒,我們走吧。」
於是向石室外縱出。
徐玉麟同狒狒出得石洞,但見「秦嶺二妖」各執寶劍,和那黑衣蒙面女子正在雪地上狠拼死鬥起來。
黑衣蒙面女子劍法神奇,雖以一敵二,依然從容裕如。
金鸞、金鳳姊妹兩人,雖然不如那黑衣女子的劍術精奇,但走的乃是偏鋒,招數詭異,狠辣。
二人鬥約二十幾回合,竟然未分勝負。
突地,那黑衣女子清叱一聲,劍勢大變,寒光突盛,直把「秦嶺二妖」迫得連連後退!
「這不正是‘青城遁劍’嗎?怎的是她?」
徐玉麟確定了黑衣女子的身份,接著舌綻春雷似的沉喝道:「三位姑娘住手!」
他這力貫丹田的一聲沉喝,山谷響應,果把三人震得愕然愣住!
金鳳向徐玉麟瞧了瞧,道:「唷,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是不是想來幫我們打架?」
那黑衣蒙面女子,原先並未發覺徐玉麟在石室之中,此時他突然現身出來,不由使她為之一怔。
只見她身軀微震,一句話也沒說,竟自掉頭疾馳而去。
徐玉麟未答金鳳之言,高聲喊道:「夏侯姑娘……」
便也急急追去。
他耳後猶自聽到金鳳罵聲:「好個沒心肝的人!」
「傻丫頭,由他去吧,下次遇上,絕不饒過他……」
伏牛山「餓狼谷」中,迅快無倫的縱出了三條影子。
頭前的那條黑影,在躍出了谷口之後,眼看就要被身後的兩條白影追上。
倏地,頭前那個黑影,轉折進了道旁的一座樹林,失去了蹤影。
樹林中,突地響起了一陣猶如夜梟悲啼的「桀桀」怪笑!
緊跟著又是尖銳的一聲驚呼——是個遇上了什麼恐怖景物的女子聲音!
那林邊白衣人影,驀然暗凜,直向林中躍去!
樹林裡這時又響起了幾聲怪笑,和女子的嬌叱聲音。
白衣人聞聲急急縱撲過去!
呀!呈現於面前的,竟然又是巧雲掌邢剛的傑作——
五六棵大樹上,盡都半懸的綁著個赤身裸體少女,散發垂面,似已死去。
每個裸女的足下都盤著條伸頭吐信的巨蛇!
這光景,白衣少年徐玉麟曾經看到過,並不足以為奇。
而最奇怪的是:此刻在不遠處,正和見到他掉頭就跑的夏侯姑娘打鬥之人,並非是巧雲掌邢剛,卻是短少了一條臂的百毒神君!
徐玉麟妒惡如仇之念油然而生,反手撤出寶劍,一陣斬殺,先將毒蛇除去,然後砍斷繩索,放下了那五六個裸體少女——但她們都已氣絕死去!
怒火中燒,他清嘯一聲,逕向百毒神君撲去。
哪知他還未接上手,夏侯芝馨的嬌軀,卻被百毒神君的一掌震飛!
半聲慘叫,夏侯芝馨撞跌出老遠,摔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徐玉麟目睹此景,更是熱血沸騰,身形甫落,劍掌齊出。
劍走「清平世界」,幻起五六丈方圓的一片光幕,把百毒神君罩了個水洩不通。
掌出剛剛學會的「風雷掌」中的「風狂雨暴」、「春雷陡發」!
百毒神君凜然暗驚道:這小子幾日不見,武功又精進了不少!
忖念間,頓覺勁風襲體,方欲拿腿開溜,突聽「轟」然雷鳴之聲,「不……」字猶在心中,僅存的一條左臂,連肩帶手卸去,身軀撞上了棵大樹,腦漿進射,嗚呼哀哉!
這——
一代毒君淫魔,惡貫滿盈,由此,陽世三間,無復造孽了。
徐玉麟料不到這「風雷掌」竟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出手之間,便將惡魔除掉,竊喜之下,縱向夏侯芝馨的身旁。
俯首一瞧,但見夏侯芝馨胸口猶自微微起伏未停,可是已氣若游絲!
他想看看她的臉色,究竟傷勢如何,無奈她面蒙青紗!
情急之下,救人要緊,哪顧得了許多,稍一猶豫,竟自將那塊罩面青紗揭開。
徐玉麟,目光觸處,不由心中一震!暗道:原來她有這樣一張天上少有,地下難尋的俏臉,怪不得她不願意叫人看見!
可是,這張黛眉鳳目瑤鼻櫻唇襯托成的人間傑作,卻沒有半絲受傷的顏色!
奇怪?徐玉麟想不出這位夏侯芝馨姑娘,何以傷得頻臨死亡邊緣,猶能保持如此容色?
他把那揭開的青紗,給她掩到瑤鼻,露出櫻口,準備給她服藥。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那露於衣袖之外的玉手,已自變成了紫青!
忽然間,他想起了百毒神君的歹毒掌功,暗自罵道:我這傻瓜,幾乎誤了她的性命。
順手取出葫蘆,以口咬去堵塞,一手撬開她的櫻唇,把千年靈芝液倒下了數滴。
這千年靈芝液功效無比,不一會工夫,夏侯芝馨呻吟出聲,悠悠醒來,翻身坐起,吐出了口奇臭難聞的淤血!
徐玉麟大喜道:「夏侯姑娘你不礙事了吧?都是在下不好,把你追到這裡,才……」
夏侯芝馨「哇」地哭出聲來,打斷了他方欲說下去的話。
徐玉麟愕然一怔,猜不透這夏侯姑娘為何要哭。
夏侯芝馨嚶嚶啜泣了半天,直把徐玉麟弄得走也不好,勸也不是,更不能追問她,愣愣的莫知所以。
突然,夏侯姑娘停下了哭泣,悠悠嘆道:「你為什麼救我?叫我就此死去多好!」
徐玉麟對夏侯姑娘這大異常理的問話,甚為詫異地答道:「我……我為何不能救你?難道說你讓我做個見死不救的無義之人?」
他這話,可以說是光明正大,義正詞嚴,當使夏侯芝馨無語以對。
然而,並不如此——
只見夏侯芝馨霍然躍起,由地上撿起了寶劍,語音幽怨地說道:「我恨你!」
徐玉麟更覺得這夏侯姑娘,出言悖逆常理,自己好心好意把她救醒來,反而落得被她懷恨,豈不怪極?
他凝思片刻,朗然而道:「在下自信行事光明正大,無負於人,無愧於心,且與姑娘往日無仇,近日無恨,即是龍亭之會,在下自信對姑娘亦無越理之處,不知姑娘何恨之有?」
夏侯芝馨道:「只因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就恨你!」
夏侯芝馨深長地嘆息道:「不明白也好……」停頓頃刻,又道:「我問你,你和‘秦嶺二妖’錢月鸞、錢月鳳,那兩個淫婦蕩娃,有什麼關係?」
徐玉麟聽她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臉上熱燥異常,嚅嚅答道:「沒……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在下著了她們的道兒,幾乎……她們不是姓金嗎?怎的又姓錢?」
「沒有關係就好,姓金的那是騙你,只因她們‘秦嶺二妖’的蕩名,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才把姓割掉半邊,你想想看,金與錢有何不同?」
「早知是這兩個妖女,悔不該沒有好好懲治她們一番!」
「你已把她師父擊斃,還怕她們不來找你嗎?」
「哼!那我可就絕不饒……」
徐玉麟說到這裡,突聞白猿狒狒「吱」的一聲怪叫,斂目望去,只見一條黑衣人影,鬼魅般地向林中悄悄掩來!
他視力特佳,已自識出來人的面目,正是曾經和他在太乙門古墓附近鬥劍敗落的神行無影尚君。
神行無影尚君也已看到了徐玉麟,以及夏侯芝馨與五六個裸體女屍首,還有腦裂、臂斷的百毒神君郝靈。
他前行幾步,對徐玉麟喝問道:「百毒神君可是你殺死的嗎?」
徐玉麟毅然而冷漠地答道:「是又怎樣?」
出乎他意料之外,神行無影並未藉口找岔,僅是向夏侯芝馨凝視了一下,冷哼道:「明年三月泰山再見!」
掉頭就走。
夏侯芝馨望著神行無影轉過去的背影,不由驚「咦」
出聲,身形飛縱追去。
可是當她身形縱起之時,神行無影已自眨眼不見。
徐玉麟一掠跟上,望著怔怔的夏侯姑娘問道:「你認識他?」
夏侯芝馨未即答言,只是怔呆了片刻,唉嘆道:「這人的身法好快!」
徐玉麟道:「既被譽為神行無影,怎能不快?」
「你認識他?」
「會過一面。」
「他有柄劍?」
「是的,而且劍術造詣頗高。」
「你和他打過?」
「打過一次。」
「勝敗?」
「他敗了一招。」
「他那柄劍是光的?鏽的?」
徐玉麟覺得夏侯芝馨處處都透著些令人揣摸不透的奇怪,問起話來,更是不著邊際,但又不好不理她,於是稍作回想,道:「他的劍好像是光的。」
「是不是方才背上的那柄?」
「這……在下並未留意。」
「那麼……」夏侯芝馨倏然住口不語。
徐玉麟見夏侯芝馨住口不言,似是在凝思一件頗感困擾的事情,便也不去擾亂她的思緒,竟自站立不語。
久久,夏侯芝馨突的噓了口長氣,搖搖螓首,道:「徐少俠今後行蹤何去?」
徐玉麟答道:「嵩山少林寺。」
「有何貴幹?」
「唉!還不是為了那些被人移嫁的莫須有之罪名!」
徐玉麟若有所悟的問道:「姑娘可還懷疑在下竊去貴派寶物?」
夏侯芝馨搖頭道:「在龍亭時,我已不作如是想,但不知家師如何看法。」
「那——姑娘可是未返青城?」
夏侯芝馨頷首預設。
「那是為何?」徐玉麟言下甚為惘然。
「我打不過你,捉不住你,而且……」倏然住口,夏侯芝馨幽幽一嘆!
徐玉麟笑道:「這與你回不回青城,有何關係?」
夏侯芝馨沉思半晌,道:「我在掌門師父面前誇下大口,你想如何有臉回去?」
「然則,姑娘是非要捉住在下不肯回去的了?」
「現在我已改變初衷。」
「那麼你可是以為仍然打不過我?」
夏侯芝馨搖頭否認,又是幽幽深嘆一聲。
徐玉麟道:「那麼姑娘今後行止何去?」
「天涯飄泊,了此殘生!」
這話出自個妙齡少女之口,是多麼的突兀,淒涼!
徐玉麟聽得心中微凜,不由嘆道:「姑娘貌若仙子,藝業超群,如此自處,豈非……唉!都是在下不好,害得你無門可投!」
夏侯芝馨突然「格格」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愴哀怨,令人聽來,入耳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