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俠忽又「哈哈」笑道:「老弟說哪裡話來,你老哥哥這兩條腿,一時不走動走動,便覺難受,況且我也正要往嵩山去看看他們,如此豈不兩得其便!」
「好哇!原來你們三位悄悄的躲在這裡,叫人找得好苦!」
隨著這陣嬌滴滴的話音,紫陽玉女玄衣飄飄,閃身來到!
萬里瘋俠程百康欠身笑道:「老瘋子要同徐老弟渡海之後,即便前往嵩山,但是苦於飛雲堡中之事,無人主持,紫陽女俠來得恰好……」
瘋俠說到這裡,戛然停住,並向紫陽女俠神秘的一笑!
紫陽女俠秋波流轉,知道他們必是在商討淨心掌門邀請徐玉麟前往嵩山之事,遂佯做不解地向瘋俠笑道:「飛雲堡無人主持,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紫陽玉女與徐玉麟之間的關係,雖然除了神劍北童之外,迄今猶是密而不宣,但程百康乃何許人也,又豈能瞞過此老?所以,在紫陽玉女話畢,又「哈哈」笑道:「老瘋子白跑了多少年的江湖,怎的越來越糊塗?這事又何必來多此擔心哩!」說畢,又自大笑。
紫陽玉女的心事,直似已被此老完全看穿,不由羞紅滿面,故作嬌嗔地說道:「程老前輩這大年紀的人,怎的卻和小輩們開起玩笑了?究竟你們到嵩山幹什麼,卻如此的匆忙?」
鐵扇子冉道成急忙答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敝派掌門方丈因仰慕徐施主大名,欲得一會而已。」
紫陽玉女何等聰穎,情知「了因」和尚乃是搪塞之詞,問題絕不會這般簡單。於是也不對「了因」答話,卻對徐玉麟瞟過一眼,問道:「麟弟弟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徐玉麟本是個心地光潔而誠摯的少年,自不善於虛詞,想對紫陽玉女道出原委吧,此事又關係著少林派的門規問題,受了「了因」的再三叮囑,自不能隨便說出,可是紫陽玉女與其已有夫妻之實,怎好瞞著她呢?
他尋思了半天,極度為難地嚅嚅不出半句話來,兩手不住地揉搓著。
紫陽玉女見心上人那種為難神情,料定其中必有原故,礙難啟齒,遂不再追問,卻轉向了「了因」和尚嗔道,「貴派掌門既對徐少俠傾心仰慕,那就請他到沂山‘藏龍谷’來會面吧!」說著,竟欲轉身離去。
此言,如果出自別人之口,非但會使「了因」動怒,連瘋俠程百康必也忍受不住,她卻是當年武林至尊至聖的衣缽弟子,論輩份,論門戶,並不下於少林寺的現任掌門人淨心大師,這就使「了因」與瘋俠兩人甚為作難了!
徐玉麟見紫陽玉女已真的動怒,不由著急的向前陪禮道:「紫陽姐姐你何必如此,這都怪我不好,未能把事情直言說出,但其中……確……確實是因為某種重大原因呀!」
紫陽玉女黛眉微剔,珠唇一嘟,妙目含情,轉嗔為喜,「噗嗤」笑道:「看你急成那個樣子!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我只是試試你能不能代人守密而已……」
她說到這裡,稍為停頓,對著錯愕中的瘋俠、「了因」
兩人,秋波微轉,又道:「程老前輩,了因大師,兩位都是少林門中人,向以領袖武林的少室峰上,發生了有辱門派的大事,總不能讓它傳揚開去,有損體面呀!」
程百康忽然哈哈笑道:「其實,在老瘋子看來,少室峰上之事,倒也算不了什麼丟臉大事,只不過我那掌門師兄,曾有諭令門人不得外洩罷了。」
「了因」和尚驚疑的問道:「不知紫陽女俠何以得知此事?難道說……」
紫陽玉女纖手一擺,截住「了因」的話語道:「大師請勿多疑。‘天地一尊’的衣缽傳人,尚還不會竊聽人言!我只是從各位神情上察知,少室峰上必然發生什麼失體面之事。不然各位何以諱而不言呢?」
她這番話詞鋒犀利,直說得「了因」無語以對,低下頭來,宣了聲佛號,暗道:好個機伶的女子,果不愧為武林至尊真傳!
瘋俠笑道:「紫陽女俠料事如神,真叫老瘋子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不知女俠可肯為徐老弟分勞嗎?」
紫陽玉女直截了當的答道:「程老前輩可是要我撇下‘藏龍谷’,暫時去過一過飛雲堡主之癮嗎?」
瘋俠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抓了抓蓬亂的頭髮,道:「紫陽女俠果是快人爽語!不過,除了有煩女俠此事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哩!這次老瘋子陪徐老弟嵩山跑一趟,說不得要耽擱一月二十天的,那麼泰山大會諸事,猶須女俠運籌帷幄了!」
瘋俠說到這裡,徐玉麟急忙插口道:「紫陽姐姐可是答應為小弟分勞嗎?」
紫陽玉女頷首道:「既承兩位如此看重我,總得免為其難呀……」
她稍微一停,轉向瘋俠道:「程老前輩在武林中德高望重,江湖經驗又豐富,既能陪麟弟弟一行,自是再好,已是……」
紫陽玉女忽的停頓不語,而且面現憂容,螓首低垂,不勝慼慼!
徐玉麟見她如此神色,情知必系兒女情腸,感於離愁別恨,正待上前安慰幾句,忽聽瘋俠又「哈哈」笑道:「紫陽女俠且請放心,老瘋子還敢說句大話,保管毫髮不損把徐老弟帶回來,當面交給你就是,倘若還不放心,那就請你先把他的汗毛數數吧!」
徐玉麟和紫陽玉女被他這番似瘋非瘋的話,說得彼此相顧無言,面現緋紅……
當那輛「死亡之車」,出現於魯東道上,往西急行疾馳的同時,武當山七星峰三元觀中,又發生了一件震駭武林的大事。
武當派掌門人「青虛道長」震怒之下,也是不分青紅皂白,派出了素負盛名的「武當二真」兩位師弟,率領門下高手弟子十二人,離開鄂境,首途北上,直趨山東。
同樣的,「青虛道長」為了維護武當門面,嚴令門下弟子,不得外洩,否則以門規重懲。
然而,三元觀裡究竟出了什麼岔子呢?
說起來,這件事情與少林寺藏經樓上的案子大同小異,只不過武當派被殺的人手,多出了四名而已!
武當派開山鼻祖張三丰真人,自創派以來,歷代相傳,非但以武當劍術冠絕武林,其內功心法,亦為獨門不傳之秘。
這套內功心法,就是三豐真人手著之「仙家易筋經」。此經,被武當派視之為武當武術本源,其重要性不言可諭。
「易筋經」本非武當所獨有,實乃武家煉身之根本大法,為西竺達摩祖師所創,分內功外功,內功主靜,傳於少林寺僧。
張三丰擷少林易筋經精髓,著為「仙家易筋經」,剛柔兼重,內外並蓄,效用宏偉。故武當內功與少林同一源流,只不過張三丰能將其擴而用之而已。
武當派這本祖師手著的「仙家易筋經」,原藏於三清殿元始天尊神龕之下,無掌門人之許可,門中弟子任何人不得取閱,外人自是更不得一睹。
一日夜間,三清殿中上至主持道人,下至守護弟子,共計六人,被人一同殺死,直至次晨,始被清掃殿院門人發覺。
「青虛道長」聞變震驚,親往三清殿察看,各物依然,惟獨失去了「仙家易筋經」,並在元始天尊神像背後,發現了指沾鮮血之題字,留名竟然又是新近崛起武林的「飛雲堡主」!
少林一派雖被武林視之為泰山北斗,但因掌門人淨心大師秉性恬淡,甚少過問江湖中事,於是領袖地位,頗有為武當取而代之勢。
武當派在此一枝獨秀的情況下,如何忍受此種恥辱?
以故,「青虛道長」於祖師神像之前發下重誓,非將飛雲堡主捉來三元觀,挖心祭祖,報此大仇不可!
這裡暫且按下「武當二真」奉掌門諭令,率領高手弟子十二名,正向山東境內進發,回筆且說——
飛雲堡主徐玉麟為了急奔河南嵩山,面會淨心大師,解釋嫌怨,未到徂徠山,便與紫陽玉女作別。
徐玉麟同萬里瘋俠程百康、「了因」和尚、神運算元秦大川,以及白猿狒狒,徒步南下,紫陽玉女則驅「死亡之車」,與賽西施,「文丞」、「武相」,神劍北童,笑菩薩楊金萍、綠雲、碧玉、鬼斧田青等一干人眾,趨往徂徠山飛雲堡。
萬里瘋俠程百康,以「迫風腿」馳譽武林,千八百里路程朝發夕至,行動起來,自是快如疾風。
徐玉麟與神猿狒狒,輕功已是大乘化境,尚可追上萬裡瘋俠而無問題,只是「了因」和尚鐵扇子冉道成與秦大川,頗為吃力,而且他們所取捷徑,大都是深山荒野,非但難行,而且有些高峰絕壑,根本就不易通過。
原先預定五六日之行程,即可到達嵩山,但因兩人較緩之故,足足走了十日,始進入河南地境。
一日,渡過黃河,來至開封,天已午時。
這開封府,舊稱汴梁,原為北宋建都之地,戶口殷實,街道寬敞,商旅雲集,三人為避免驚世駭俗,於是便步下緩行,順觀景緻。
瘋俠程百康走了一回,連連嚷道:「唉!老瘋子真受不了,十天來盡都是吃些山鄉野味……我也沒有出家,卻吃起齋戒來啦!」
他說著,「拍拍」擂了幾下鼓也似的肚皮,對徐玉麟道:「老弟,你聽聽老哥哥肚子裡的酒蟲,已經餓得吱吱亂叫啦!唉!」
徐玉麟看他那副神態,直似悶葫蘆,蹩不住的笑出聲來,說道:「老哥哥你看前邊不就是一家客棧嗎?我們快走幾步,到在那裡投下,老哥哥的酒癮,包在小弟身上就是啦!」
瘋俠抬頭一看,果見不遠處一個招牌,上寫著「東豐客棧」四個大字,精神一抖,也不再說話了,逕自旋風似的跑去。
徐玉麟同「了因」、秦大川,也只得急行幾步,緊緊趕到。
這時瘋俠已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客棧,一名堂倌看看他邋遢模樣,忙向前攔住,喝道:「你這老要飯的,好不識規矩,不在門前站著叫化,卻向店內闖,若非看你上了年紀,非把你揍出去不可!」
那堂倌說罷,真的氣唬唬地把瘋俠推了一把。
徐玉麟尚未來得及向前分解,只聽「咕咚」一聲,但見瘋俠一條矮胖身軀,竟然往後跌倒!
徐玉麟和「了因」同時一怔,急忙向前看時,見他大瞪著兩眼,直僵僵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已經死去,那樣子好不嚇人!
那名堂倌看鬧出了人命,嚇得撒腿就跑!
徐玉麟猿臂輕探,猶如鷹蒼捉雞,把他抓住,提將過來喝道:「你打死了人,還想逃嗎?」
那堂倌兩腿抖索,噗通跪下,哀告道:「少爺,我求求你,做個證人,行行好事吧!我……我實在並沒有打……打他呀!」
這時已驚動了許多客人,前來觀看熱鬧,連店家掌櫃的也跑了過來。
那年頭,在個人煙稠密的府衙所在地,鬧出了人命案子,掌櫃的官司自是吃不消!
掌櫃的是個中年漢子,見躺在地上那個叫化模樣的糟老頭子確已死去,又見徐玉麟抓住堂倌不放,口口聲聲說是他打死了人,直氣得不由分說,走向前去左右開弓,重重打了幾個巴掌,潑口罵道:「我就看你這小子,整天的粗手粗腳,慌慌張張,要出事情,果然你今天給店裡鬧出了人命,看你怎麼辦?」
那堂倌吃了幾下重重的耳光,直打得兩眼發黑,口角流血,哭叫道:「掌櫃的,他……他不是我打死的?這……這位大師也曾親眼看到……」
「了因」和尚,也不說話?只是雙掌合什,宣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按輩份,瘋俠實是「了因」師叔,他這般大剌剌的味兒,直把個徐玉麟氣得冒火,暗自罵道:「你才出了幾天家,就這樣酸溜溜的窮念佛號,見了死屍不落淚,還配做張口慈悲,閉口慈悲的出家人?看我不教訓你才怪!」
他正在暗中對「了因」發恨,而也為這位風塵大俠的突然暴死感到傷心,忽聽「了因」卻對掌櫃的說道:「店東施主,你店裡可是有好酒嗎?」
掌櫃的驚惶失措,莫明所以的答道:「好酒是多得很,但不知大師要作何用?」
徐玉麟更覺得「了因」和尚越來越不像話,自己抓著個堂倌,正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那裡卻不慌不忙的問店東討起酒來了!
這時秦大川湊了過來,對徐玉麟附耳低語道:「賢侄,你何必老是抓著個堂倌,諒他也跑不了,我覺得程大俠死得很是蹊蹺,且不要被他連我們也戲弄啦!」
徐玉麟原就覺得以瘋俠那種功力的人物,怎會被一個堂倌推了一把,就能跌倒死去?但因一時著急,只管去抓堂倌,哪裡還顧得細思,細察!
此際,他被秦大川已經點醒,隨將堂倌放開,喝道:「你給我乖乖地站在這裡,我去看看他是不是還有救活的希望?」
店東已經聽了「了因」和尚的吩咐,說是這位糟老頭有個常發毛病,發時非好酒一罈不能救醒,於是遂命另一名店小二,搬來一罈頂上「竹葉青」,救人要緊。
徐玉麟見「了因」和尚,開啟酒罈,倒出大碗酒來,擺在瘋俠屍體前,竟然合掌念起經來!那莊肅神情,使人覺得他真的是在超度亡魂!
可是他究竟唸叨些什麼經文,徐玉麟已自聽得明白,那不過是「八段錦」的第一段——「叩齒咽津」之要訣而已!
此至,徐玉麟心裡已自有數,不由轉悲為喜,但也不立即點破他們的噱頭,隨蹲下身去,探手摸了摸瘋俠的胸口,只覺得手觸之處,已是硬梆梆的冰涼!
他面色突變,霍地躍起,直使店東以及圍觀眾人大為驚愕!
店東失望地看了看徐玉麟的神情,著急地問道:「請問客官,這……這個老化子還有救嗎?」
徐玉麟怒道:「什麼叫化子?你們這些有目無珠的勢利眼,真是可惡至極!他是我的程老哥哥……」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凝思片時,驀然舉手一掌,呼地拍向瘋俠「靈虛」大穴。
就在他拍出的手掌距瘋俠尚差以寸許之時,突地,瘋俠那僵硬的屍體往旁一翻,霍然坐起,一陣「哈哈」大笑,笑罷,捧起了那大碗香噴噴的酒,「咕嚕嚕」不換氣的灌進肚去。
這種死而復活,而且活得如此之快的怪事,直把店裡的人驚得目瞪口呆,似是發現了奇蹟!
徐玉麟忍不住暗自竊笑,「了因」和尚念道:「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瘋俠用手抹抹嘴巴,霍地躍起,向「了因」罵道:「臭和尚,老瘋子還沒死哩,怎的這早就超度起我來了!看我到了嵩山,不叫你師父罰你面壁三年才怪!」
「了因」俯首合掌道:「阿彌陀佛,師叔恕罪!」
瘋俠若無其事地望望看熱鬧的眾人,忽又「哈哈」大笑!
笑罷,竟對店東說道:「店家掌櫃的,你這壇頂上‘竹葉青’,可是三年以上陳物吧?」
掌櫃的唯唯答道:「是,是,已經陳過五年啦,這是僅有的一罈,為了救……」
瘋俠擺擺手,打斷店東的話,笑道:「果然是好酒,請給老瘋子送到樓上去,再切十斤熟牛肉,四尾黃河鮮鯉,要醋溜的,一起算帳!」
說畢,竟自大搖大擺的走上樓去,步履矯健,既不像個年已屆百的老者,更不似大病初癒,尤其是死而復活的人!
「了因」和尚、神運算元秦大川,相繼跟隨上樓。
徐玉麟正待跟去,那個惹出亂子的堂倌,攔住他千恩萬謝不盡——他以為是徐玉麟把那老化子救活的哩!
店東對那壇上好陳酒,雖是老大不願,但是店裡有酒,總不能拒絕出售。而且,又聽見瘋俠說是往嵩山去的,「了因」和尚又是少林寺僧的打扮,徐玉麟英俊灑脫,背插寶劍,秦大川固是瘦骨嶙嶙,但眼神炯炯,矍鑠異常!
開客棧的主人,各方人物,接觸頻繁,經多見廣,情知這幾個客人,絕非平常商旅,必為武林中輩,心念轉動間,隨將瘋俠吩咐的各物,叫店小二趕快送上,然後親自又跑上樓去,向徐玉麟等人道歉陪禮,並願將那壇上好「竹葉青」免帳奉送。
瘋俠呷了口香茗,對店東笑道:「免了,免了,老瘋子雖然是窮得分文俱無,可是向來不吃‘白酒’,自當有人照帳付銀……」
他說著,望望「了因」與徐玉麟,又道:「何況幸虧你這壇上好之酒,才把老瘋子的靈魂兒,由閻王面前澆回來,不然,恐怕早已進了棺材啦,那時,店家再有多少酒,甚至把我這臭皮囊丟到酒缸裡去,也等於白費啦!」說罷,竟自大笑起來。
店東陪禮去了,堂倌送來酒菜,各人落座之後,徐玉麟惑然不解地問瘋俠道:「程老哥哥,你要吃酒,小弟自會包你過癮,為何裝死裝活,不但使那堂倌白吃了一頓冤枉耳光,更把小弟嚇壞了,若非秦伯父提醒,我還真的以為……」
瘋俠喝下大口酒,嚼進大塊肉,笑道:「你以為老哥會真的那麼不管用,一推便死嗎?老弟,你表演得很好,老哥先敬你一杯,然後再對你說明這事情的原委,也好使你增加些江湖見聞,方土人情,以便見怪不怪!」
徐玉麟舉起了面前酒樽,一飲而盡,笑道:「既承老哥哥盛情,小弟弟卻之不恭,不過小弟也要藉老哥哥演戲賺來的頂上好酒,回敬一杯,然後再領教老哥哥的見聞,不知老哥哥肯賞臉嗎?」
瘋俠被徐玉麟這一聲一個老哥哥,直喊得他心花怒放,樂得合不攏口,又幹了一大杯之後,哈哈笑道:「徐老弟,不是老哥當面奉承你,你老哥飄泊江湖一生,閱人何止千萬!但論才識肝膽,機緣為人,老弟實是我生平所遇之第一人。縱觀當今武林中,後起之秀固然不少,可是能以老弟這小小年紀,所俱備的功業造詣,與你為人之肝膽相照,做事之光明磊落者,徐老弟外已不作第二人想!所謂:福緣善慶,吉人天相。難怪老弟出道未久,屢逢奇緣,履險如夷,常為人之所不能為,做人之所不敢做……」
瘋俠說到這裡,稍作沉忖,呷了口酒,忽然聲色俱厲,豪氣如雲的接道:「昔者,孟聖有言:‘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泛其身,形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此之謂大丈夫矣!’這幾句聖賢之言,我覺得似對老弟所說!放眼當今武林,黑道上梟雄並起,獨霸一方,塗炭生靈,固不必說,而白道上九大門派,群龍無首,各行其事,以致天下大勢,失去均衡,宵小之徒,乘機興起,魚肉生靈。有志之士,豈不痛心疾首,願為天下蒼生請命?以故,今日之局,只要有一個武功卓越,胸懷豁達,德服群倫之人,再輔之以智謀之士,登高一呼,勢必百諾,然後邀集武林同道,共推盟主,頒佈戒律,咸宜遵守,以維武林大勢與江湖道義,則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老瘋子生不逢辰,憤世妒俗已久,但勢單力孤,復無良材可輔,只好我行我素,與世浮沉,然自遇老弟此心此念,又復萌然於懷,只要老弟之後,能當仁不讓,肯作敢為,老瘋子必以有生之年,共襄義舉,即使赴湯蹈火,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
「徐老弟,不是老瘋子危言聳聽,大丈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此其時矣,願你三複思之!」
英雄所見略同,瘋俠這一篇滔滔宏論,直把徐玉麟、秦大川、「了因」三人,聽得心神嚮往,佩服不置!
徐玉麟對程百康俠肝義膽,早已傾慕在心,但想不到這位遊戲風塵的老俠客,不但是個飽學之士,尤其具有悲天憫人之大志,實是萬難料及!
他雖然淡泊一己名利,可是生就俠肝義膽,心懷竟與瘋俠不謀而合。尤其自遇紫陽玉女之後,「天地一尊」
那「萬流歸宗」之宏願,更令其壯志大增。
此際,他聆聽了瘋俠這篇宏論,自是頗有同感,而躍躍欲試,然而轉念一想,以自己一個武林後輩,藉藉無名,而手底下可用之人,較之九大門派,何止滄海一粟,即與任何一個門派以爭長短,尚且不足,更遑論邀集天下武林同道,共推盟主之雄圖呢。
是以,瘋俠說完之後,他凝思有頃,初則精神煥發,英氣勃勃,終則神情頹然,歉然說道:「老哥哥雄才大略,胸懷壯志,使小弟至為感佩,不過,老哥哥若將壯志寄望於小弟,不是小弟謙虛,實在恐怕難負重望,況且小弟父母家人,血海冤仇,迄今猶未昭雪,即使願為老哥哥之壯志以盡綿薄,猶恐……」
瘋俠未待徐玉麟說完,竟自肅容道:「老弟勿憂,只要你有此志,老哥哥雖然不才,還會個三拳兩腳,自然先助你追覓仇蹤,以報屠家之恨,至於邀天下武林同道,推選盟主之事,容待徐圖。眼下人才雖感不足,但老弟已將當年武林至尊至聖的傳人拉上,想來再羅致幾位能手,自不成問題,老哥在這方面當會留意。」
程百康說罷,看看一直默不作語的「了因」與秦大川兩人,問道:「老瘋子適才所言,兩位不覺得是一篇痴人狂語嗎?」
秦大川答道:「程大俠素為武林中人所仰望,既肯出頭,自必有成,」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了因」道:「徐施主宅心仁厚,武功超群,必孚眾望。師叔德高望重,雄才大略,大事濟矣,天下蒼生幸焉!只是‘了因’已皈依我佛,且為少林門下,否則亦願效犬馬微勞共襄義舉,以贖前愆。」
瘋俠哈哈笑道:「果真是佛法無邊,想不到你這位才做了三寶弟子幾天的黑衣教大護法,不但說話變了,而且胸懷也變了,罷罷罷,你若是與老瘋子所見苟同,那麼到了嵩山,我對你掌門師父講講,把你交給老瘋子就是。」
「了因」合掌謝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徐玉麟與秦大川共飲了一杯,覺得這酒味甘醇,的確是上好佳釀,這才想起了瘋俠還沒有告訴他的事來,遂對瘋俠笑問道:「老哥哥這會可以說說此處的風土人情了吧?」
瘋俠道:「此處風土人情,與山東大同小異,倒無啥可說,只是要想吃到好的‘竹葉青’,卻不比在山東,花錢就能買到。因為這裡不產此酒,一般酒樓飯肆,多從外路購來,不但運費昂貴,關稅尤苛,得之不易,所以不售與一般過往顧客,除作自用之外,便是專以招待達官顯宦之流,憑老哥哥這副模樣,你想怎會……」
他說到這裡,竟又大笑起來!
徐玉麟這才明白就理,也不禁啞然失笑道:「所以老哥哥就……但‘了因’大師怎會知道老哥哥裝死,乃是為了要吃好酒呢?」
瘋俠笑罷,又喝了一大碗酒,道,「老弟且莫忘記,我這位了因師侄,以機警而馳名江湖,跑南闖北幾十年,經多見廣,如今卓錫少林,怎會不知此地行情?老瘋子那裝死的‘龜息’之法,又是源自少林,能瞞過別人,豈能騙過他嗎?」
了因和尚鐵扇子冉道成,似是被瘋俠誇獎得心中甚為舒服,手撮已經刮掉的山羊鬍須,頷首微笑不言。
四人說笑吃喝間,不知不覺日已西斜,一罈上好「竹葉青」,已盡作腹中之水。
瘋俠酒興未盡,正自嚷叫堂倌上酒,只聽樓梯一陣噔噔響過,跑上一名小二來,向徐玉麟躬身道:「請問少爺可是叫做飛雲堡主的嗎?」
徐玉麟微然一怔,欠身道:「我就是飛雲堡主,你有何事?」
店小二從袖中抽出了一封信箴,遞上道:「適才有位客人,要我送給你的。」
徐玉麟伸手接過,展開一看,信箋上僅寥寥數語,但寫道:「飛雲堡主:敢做敢當,始為英雄本色。今晚初更,請攜所得之物,來龍亭一會;倘若不敢履約,亦休想逃出‘東豐客棧’半步!」
下面沒有署名,但字跡猶鮮,顯然此信必在客店內所寫。
徐玉麟看罷,將信箋遞與瘋俠,轉身欲問店小二可認得要他送信之人時,店小二早巳退回樓下去了。
他正待舉步去追那送信的店小二問個究竟,只聽瘋俠說道:「老弟,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
徐玉麟此言出口,人已迅捷地跑下樓去,流目四矚,雖有數名堂倌在門前兜攬生意,但卻無適才送信之人。
他向前詢問了兩個,所得到的答覆是:東豐客棧裡,沒有他所形容的那種面目的堂倌。
心念稍轉,已自了然,迭又躍向樓上。
此時,秦大川、「了因」均已過目那張信箋,都覺得事情透著漫天的怪誕!
徐玉麟唉嘆一聲,道,「江湖上事,真是糾纏不清!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嵩山未到,半途生非,堂堂男兒漢,如今叫人誣作竊盜,豈不可笑,又復可恨!」
他說畢,把桌子重重地一拍,似自言自語的又道:「我徐玉麟豈是竊盜之流,那龍亭就是座閻羅殿,我也要去走走,看能如何?」
秦大川看看徐玉麟那種忿激的神情,關切地說道:「賢侄,這寫信之人,既不署名,其中必然有詐,須要小心應付才是。不過我覺得這種不具名子的約會,大可不必理他。」
徐玉麟還未答言,瘋俠卻道:「以老瘋子判斷,這可能又是一種誤會,我們的行止,看情形已經被人監視了,如不踐約,難免在此鬧事,如其在此大打出手,莫若到時由老瘋子陪徐老弟前去,弄個明白,反正到嵩山也不差個一天半日的,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徐玉麟毅然答道:「老哥哥說得對,可能又是一種誤會,我們一定要去赴約,否則,豈不被人竊笑膽小!」
於是四人計議一番,按時由瘋俠同徐玉麟帶領神猿往龍亭踐約,秦大川、「了因」隨後暗中接應。
計議已定,隨在店中宿下,各自行功養神。
「龍亭」座落於開封城北之滿州城。
滿州城原為北宋大內的所在地,經金兵洗劫,元騎的擄掠,數歷滄桑,物換星移,如今只剩下了座高廣數十丈的龍亭,巍然矗立,俯視四周,荒煙蔓草,令人不勝荊棘銅駝之悲!
冬夜,雖是初更時分,但已路無行人。
寒風颯颯之中,只見一白一灰兩條人影,星飛丸瀉似的,逕向龍亭奔來。
那白衣人影之後,似還跟著個忽隱忽現細小潔白的影子,遠望之,直如拖著條既長實短的尾巴。
來人是誰?用不著多作交代了。
由於來人身法奇快,僅在霎眼之間,已經接近了那巍峨的亭臺。
兩條人影距離龍亭還有十丈左右,便煞住身形,四周略一打量,靜悄悄的點無聲息,只有陣陣夜風,吹擺著殘柳枝條,捲動著滿地落葉,簌簌作響。
憧憧樹影,陰氣森森,仰望那挺拔於黑暗中的先朝古物,猶如一個龐然巨靈。
那白衣人影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對灰衣人影低低的道:「老哥哥,你看怎的沒有半點動靜呢?」
那灰衣人是個矮胖老頭,對白衣人並未作答,只是扯了他的衣袂一下,兩人同時躍起,電射般縱上龍亭臺級之上的平臺。
身形甫落,灰衣人竟然縱聲一陣長笑,笑聲內力充沛,激盪著夜空,可達數里之遙。
笑聲戛然終止,又復叫道:「何方朋友,既有約至此,何必閃閃縮縮,故弄玄虛……」
「嗖嗖嗖!」一陣飛蝗般的暗箭,從四面八方射來!
但是,那千百支長箭卻僅從他們的頭頂掠過,釘上龍亭的石牆,密密麻麻的好不驚人!
暗箭射過,龍亭四周突現敵蹤,黑影晃動,一排一排的數也數不清。
那些黑影,每個人手裡託著個箭匣,向亭臺攏近五丈距離,齊都停下。
「飛雲堡主,果然尚有些英雄氣慨,但不知朋友是否已經帶來竊去的本派之物?」
隨此話音,亭臺上突然出現一個背插雙劍,面蒙青紗,渾身黑色的勁裝人影。
此人來之無聲,直使白衣人微然一凜!回首凝目,但見那如從空降的來人,面罩青紗,但卻從兩個孔洞中,射出兩道星光。
「在下便是飛雲堡主徐玉麟,但不知來者何門何派?高姓大名?貴派失竊何物?何以含血噴人,硬指在下竊去?」
白衣人——飛雲堡主徐主麟,理直氣壯的反問了這番話語,黑衣人身軀微顫,似是氣憤已極,還未說話,只聽那灰衣老頭「哈哈」笑道:「要不是閣下留情,老瘋子和這位飛雲堡主可真要變做刺蝟啦!」
瘋俠說著,笑容頓斂,神色一凝,復又對蒙面人喝道:「你和‘青城派’青城一劍顧天南怎麼稱呼?竟敢如此目無尊長,拿你們青城派的‘連珠箭’來做見面禮?」
青衣蒙面人向瘋俠打量打量,抱拳施禮道:「晚輩名叫夏侯芝馨,是個剛剛藝滿出道的後輩。」他雖不知面前這位瘋老頭子和青城派有何淵源,但卻時常聽到掌門師尊對此人讚譽有加。是以,硬生生將心頭怒火強自壓下,冷冷地說道:「今日之事,與程老前輩無關,晚輩是奉師命找的飛雲堡主,他既然來了,就得對我有個交代,否則……」
他說至此處,倏然停住,眼光轉向飛雲堡主徐玉麟,威凌地逼視一陣,又道:「本派掌門有令,只要你肯將盜走的本派之物交出,我便不與你為敵,不然的話,你看看吧!」
說著,順手一指亭臺下面手捧連珠箭匣,虎視眈眈的青城派門中弟子,道:「哼!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就插翅也難逃出這連珠箭陣!」
徐玉麟對臺下數以二三百計的青城門人掠了一眼,朗然笑道:「貴派這種箭陣,在下倒未必放在心上!只是貴派所失何物?有什麼證據證明系在下所為?」
夏侯芝馨冷笑一聲,道:「事到如今,何必裝蒜?本派失落何物,還用得著問嗎?‘飛雲堡主’四字,留在了本派祖師神像之旁的牆壁上,又豈是可以抵賴得了的鐵證?!」
徐玉麟驚詫地道:「‘飛雲堡主’四字,留在牆壁上……」
「怎麼?難道說還想抵賴不成!我看還是把東西交出來吧!」
「你這小娃兒說話好沒道理,你們祖師神像旁的‘飛雲堡主’四字,何以見得就是他親筆所題?」瘋俠說罷,微一停頓,又道:「如不是看在顧天南多年的交情上,老瘋子非要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
夏侯芝馨已是忍無可忍,不由怒道:「我乃尊稱你是個老前輩,但並非怕你,為何不顧身份,出口傷人?我還是這句話:事非關你,還是最好莫管,免傷和氣!」
瘋俠怒極,反而哈哈笑道:「老瘋子行走江湖七十餘年,從來不稀罕受人尊敬,也不希望為人所怕,但是老瘋子又何常怕過誰來?所謂天下人管天下事。你既是怕傷和氣,最好立即回去,告訴顧天南,就說是老瘋子說的:飛雲堡主不是個偷雞摸狗之流,莫要受了別人‘嫁禍東吳’的愚弄,徒結冤仇,於事無補。老瘋子言盡於斯,聽與不聽,任爾自擇。」說罷,竟自背轉過頭去,不予理睬。
夏侯芝馨渾身一陣顫抖,怒火中燒,但是實在不敢對這位譽滿江湖的老前輩冒然發作!
徐玉麟因聽瘋俠與青城派掌門人顧天南原為老友,生恐為了己事,使這位俠肝義膽的老哥哥與故友翻目成仇,多有不便,遂按捺下滿腔激憤,對夏侯芝馨和聲道:「程老哥哥的話,不知閣下以為然否?在下既敢前來履約,當非有所畏懼。不過,貴派之事,確非在下所為。在下所能解釋的,也只有這幾句話,是與不是,望閣下思之。」
夏侯芝馨抖索了半天,似是被徐玉麟這番話說得火氣消了不少,方要說話,只見徐玉麟轉身對瘋俠道:「老哥哥,我們走吧。」
「哪裡走?」
夏侯芝馨喝聲出口,背上雙劍已嗡然出鞘,腳下暗合子午,青城門戶,已然列出,手中劍向徐玉麟一指,喝道:「要走嗎,哼!可先把竊走之物留下,或是問問我手中劍!」
徐玉麟巍然停止,勃然怒道:「你這人也太不可理喻!你不要以為人多勢眾,便可嚇唬人!程老哥請到臺下去,這事還是由小弟來和他了結了結吧!」
瘋俠暗自咕嘟一番,覺得以自己身份輩數,實是不便插手,而且與顧天南又是莫逆之交,實在不便與青城派翻目成仇,且徐玉麟豈有不明之理?於是對徐玉麟說道:「好吧,老哥哥就退出這場是非圈子。不過,老弟要記住,冤家宜解不宜結,適可而止……」逕自向臺下走去。
夏侯芝馨向臺下弩手喝道:「讓他過去!」
瘋俠卻大搖大擺地「哈哈」大笑道:「就是不讓,老瘋子也得過去地呀!」
青城派臺下弩手閃開了條三尺寬的人徑,讓瘋俠走出包圍圈去,復又合攏。
瘋俠這臨走時對徐玉麟所囑之言,自是料定夏侯芝馨雖是顧天南的入室弟子,但絕非徐玉麟之對手,深恐徐玉麟出手無情,把他傷在劍下,將來難對老友。
徐玉麟冰雪聰明,已自了然於胸,且在剎那間,打定了一個主意。
這時,臺上只剩下了夏侯芝馨和徐玉麟兩人對面而立,白猿狒狒則蹲在一旁,大睜著兩隻金睛,覷著主人,似是在等候吩咐。
夏侯芝馨對徐玉麟看了一眼,心中「砰」然一動,暗道:「這人生得好俊,但不知手下如何?」
忖念間,只聽對手朗聲道:「夏侯兄,既是要在功夫上判個是非曲直,就進招吧!」
話落,「嗡」的一聲龍吟,寶劍出鞘,豪光四射,暗夜中猶如長虹乍現!
夏候芝馨駭然一怔,情知對手必系柄斷金切玉的神兵,心中已自提高了警覺!
於是,更不容答話,身軀一擰,步遊八卦,劍走輕靈,右手劍「笑指南天」,逕向徐玉麟緩緩刺出。左手劍卻是藏於背後,未展銳鋒。
這種劍式,看似輕緩,實則暗含著無窮變化,對手如果出劍迎拒,左劍勢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態勢遞出,往往出敵意外,難於招架。
徐玉麟師出「宇內四絕」的東道,「上清奇門劍法」練得爐火純青,復獲太乙門十三劍式,已可以說是個劍中佼佼能手,怎會不知厲害?
但他依然如玉樹臨風般,腳下不丁不八,屹立不動!
直侍夏侯芝馨刺來的劍勢距離尚有三四尺時,手中長劍,迎風劃了個圓圈,然後劍尖抖動幻作千百朵銀光閃閃的劍花,竟將夏侯芝馨刺出的劍鋒圈在劍花之內。
夏候芝馨心中又是一凜!但他畢竟不愧為「青城一劍」傳人,情知遇上劍中高手!
隨微然一曬,左手劍矯若遊龍的巧妙遞出,指向徐玉麟握劍「脈腕」。
他這一招實是為救右劍而出,仍是虛招,倘若徐玉麟撤劍閃躲,則恰中其下懷,非但讓其右劍脫走,而且勢必雙劍迸出,疾若雷霆,銳不可當!
徐玉麟武學造詣何等深奧?已自察出對手心機,身隨念動,「清風拂柳」身法已然施展。
夏侯芝馨暗喜,左劍即將刺中對手「脈腕」,忽覺眼前白影微動,已失去了鵠的,又自駭然吃驚不小!
緊接著身後響起一聲「格格」朗笑,驀然反身,對手白衣飄飄,已是迎面而立。
夏侯芝馨情知敵手存心讓他,不然這當兒施出煞手,就是不死,亦必重傷!
他何以如此?莫不是存心戲弄一番,然後再施辣手?想到這裡,不由怒上心頭,叱喝出聲,人隨劍上。
要知道青城派掌門人顧天南,乃是當代武林中被譽為十二劍手之一,一套青城派獨傳掌門人的「青城遁劍」
甚難遇上敵手,其所調教出來的入室弟子,自是在劍術上有其獨到之處,何況這夏侯芝馨根骨良佳,覆被視作未來的掌門,以故,在他出道之前,顧天南亦將「青城遁劍」傳授與他。
夏侯芝馨此番出手,「青城遁劍」已自盡情施為。只見他雙劍並掄,「蛟龍怒卷」、「午雪凝冰」、「乾坤四震」,出手就是雷霆三招,真乃「矯如群帝驂龍翔」,宛若漫天銀蛇飛舞,竟將徐玉麟連人帶劍括入一片光影之中!
徐玉麟見對方出手劍勢大變,正自後悔不該發笑,以致存心仁厚,而被對方誤會,哪知夏侯芝馨竟自施展了煞手,劍氣如虹,銳不可當!
一時之間,他竟被夏侯芝馨劍影括住,脫不出身來,要非手中乃是一柄神兵,使夏侯芝馨還存有幾分顧忌,加以身法輕靈,恐怕三招之下,就要當場出醜!
夏侯芝馨出道後乃第一次臨敵,貪功之心頗盛,三招得逞,哪肯放鬆?忽地劍勢一沉,招數又為之大變!
接連著「風雲雷雨」、「威震八荒」、「天鼓三撾」,「青城遁劍」最具威力的三招,又已施展!
層層劍幕,光影如山,把一條修長的白影,纏得宛若籠中之鳥,網中之魚!
徐玉麟在夏侯芝馨這三招施出,壓力陡增之下,心念一沉,舌綻春雷似的,暴喝聲:「來得好!」
右劍化作「清風細雨」,築成一道光幕,拼住對手劍勢,功貫左臂,呼地「沉雷貫耳」,一掌拍出!
劍影光幕中,狂風乍卷,如浪似湧地向夏侯芝馨襲到。
(此處缺2頁)懷。
他心中頓然一怔,迭將夏侯芝馨傾倒入懷的身軀扶住,驚「咦」出聲道;「你是……」
「啊喲!你快放開我!」
夏侯芝馨叫聲甫出,徐玉麟已把他的脈腕鬆脫!
徐玉麟不期然地退後五步,他雖然看不到夏侯芝馨的神情,但是從他罩面的青紗孔中所流露出的目光來看,卻是充滿了羞慚、幽怨,以及……
他原是個性情敦厚、誠樸的少年,身臨此境,已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他嚅嚅片刻,才迸出了幾句低得幾乎令對方聽不清楚的話音道:「夏侯……夏侯姑娘,請恕在下魯莽,但在下實是無心,至於貴派被竊之事,實在不是在下所為,我敢發誓。」
話畢,抱拳一揖,掉頭就走!
夏侯芝馨望著徐玉麟的背影悵悵然的出神,旋對臺下弩手喝道:「你們讓他去吧!」竟自撿回雙劍,向龍亭後的夜色中躍去。
臺下所有青城派的弩手見夏侯芝馨已去,隨也由後急追離開。
剎時間,龍亭四周,人影俱杳,只剩下徐玉麟和神猿狒狒向著一株白楊樹下的程百康走去。
不一會又有兩條人影縱至,徐玉麟斂目看去,乃是潛蹤暗處準備接應的秦大川與「了因」和尚。
瘋俠待徐玉麟走近身旁,哈哈笑道:「老弟你真行,顧天南的‘青城遁劍’,在江湖上還未吃過敗仗哩!」
徐玉麟瞧了秦大川、「了因」兩人,嘆道:「青城派的劍術,的確不凡,要非小弟仗有罡氣護體,還真要在此龍亭丟醜了!」
秦大川問道:「賢侄,青城派興師動眾的來找你,又是為了什麼?」
「愚侄實在不知從何說起,他們竟也誣指我竊走了什麼東西!」
徐玉麟說罷,仰望著滿天繁星,像是為了一件什麼事情而陷於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