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劍歸原主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1頁,共2頁

莫邪一梟頹然倒坐椅中,不再言語。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哈哈哈!秦島主此舉,實不愧為明智之士,老瘋子佩眼極啦!可是老瘋子既然來了,免不了要討你幾杯喝喝,而且還有這許多位難得一見的武林同道,你也總該略盡地主之誼呀!」

說話兩人,一個是位面目清瘦的僧人;一個是位蓬首垢面,衣衫不整的矮胖老頭。

這位自稱老瘋子的矮胖老頭說完這話後,看看同來的八人,又對莫邪一梟道:「來來來,先讓老瘋子為秦島主引見這幾位武林同道吧……」隨將來人姓名逐一介紹一遍。

莫邪一梟由坐椅上緩緩站起,對來人一一頷首為禮,倒也沒有適才那種頹喪神情了。

老瘋子介紹到最後一男一女,忽又笑道:「秦島主對這兩位重返貴島作客的,自是認識,也不需要老瘋子多費唇舌啦!」

秦振東老臉上閃過一陣詫異與慚然之色,笑道:「程大俠與諸位大駕光臨,秦振東自應盡地主之誼,還有何說?」

話畢,復又吩咐扯旗返回的胡氏兄弟,傳言各旗首領,將死者厚葬,生者齊集「聚英堂」前廣場,擺筵聚歡,以便各按其志,聽候遣散。

原來這九位來客,不是別人,一個是萬里瘋俠程百康,一個是頓悟前非,隨少林四金剛皈依佛門的鐵扇子冉道成。

其餘五人,乃是「藏龍谷」中「紫陽玉女」、「文丞」、「武相」夫婦,以及綠雲、碧玉二婢。

最後兩人,竟是神運算元秦大川與笑菩薩楊金萍!

這時徐玉麟因見秦伯父與楊姑姑無恙歸來,自是甚為安慰,而「紫陽玉女」也率眾趕來,心裡更加樂不開交,但在表面上卻並未過份,因為他深知今日之局,孰悲?孰喜?怎可令人再受刺激。

封刀退隱,如非出於自然意志,實乃英雄末路!既為武林同道,不管黑白,至此誰無同情之心?

是以,凡是宣佈封刀者,均應受武林尊重,從其封刀之日起,往日嫌怨,應不予追究,但也有時有許多例外,以及不遵守江湖道義之徒。

莫邪一梟秦振東的忽然決定,可以說是客觀形式使然,但也不失為是個明智之士。

一來他權衡眼下情勢,自度量力,倘若動強使硬,必踏黑衣教之覆轍;二來被江湖視作龍潭虎穴的莫邪島,竟被人履如常地,一夜數變,將來傳揚出去,聲威掃地,還有啥子闖頭?三來神劍北童這位煞星的樑子,能架得起嗎?

由於這三種理由,致使莫邪一梟臨機應變,作了掩旗息鼓,封刀退隱的重大決定。

所謂:好漢不爭一日之長。莫邪一梟自然也有他的遠端打算,不過那是將一切雄心希望,寄託於眼下未在島上的寶貝兒子了。

然而,時下化干戈為玉帛,卻是繫於他的一念之間啊!

由於他這一念之間的重大轉變,已使神劍北童無法再提前嫌。

胡氏兄弟將莫邪一梟的話宣佈不久,「聚英堂」內以及堂前的廣場上,霎眼間,打掃得一乾二淨,擺開了五六十桌酒席。

莫邪一梟與萬里瘋俠、徐玉麟、神劍北童、紫陽玉女等等賓客,以及島上各旗首領,席設廣場中央,周圍則是各旗屬下人丁。

廣場的四周,燃起了一排松油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

莫邪一梟待賓主人手盡已入席,然後將退隱決心,以及屬下各遂其志的遣散方式,當眾重新宣佈一遍,雖然也有不少首腦人物與屬下反對,然而事已至此,也只有私下裡竊竊議論的份兒。

好在莫邪一梟倒還慷慨,將島中財物,命總管人員,按大小職位,悉數散去,人們得財之後,心裡有天大的不平,也就化為烏有了,何況這般島眾,之所以追隨莫邪一梟,原不過是為財而已呢!

莫邪一梟這種豁達胸襟,非但使所屬島眾,感到意外,即使萬里瘋俠等一般外來武林人物,也是暗自讚歎不絕!

六旗旗主,除了火龍旗焦炳遠在三拱山,白虎旗幹坤手孫雲龍死於賽西施掌下,長風旗鐵掌追魂遊宏進,則被神劍北童剁去一手,負傷出去,此刻,到場的僅有黑雲旗笑面虎溫鵬,青鯨旗鬼斧田吉,綠蛟旗獨眼龍張超三人。

三個在場旗主,除張超願隨莫邪一梟退隱之外,其餘兩人,則願他往。

至於各旗副旗主以下二流人物,有的在與神劍北童與賽西施的劇戰中,已經死亡大半,未死者自也不願再在刀口上舔血,闖蕩江湖了。

其餘各旗所屬人手,大都願自行散去,各奔前程,僅有少數莫邪一梟親信,願隨島主長留「莫邪一村」。

這位海上梟雄,一手所創基業,就在一夜之間,而風流雲散了!

世事變幻,白雲蒼狗,何其之快啊!

在白猿秀士徐玉麟來說,這應是一場出於意料之外的大大勝利,可是他對這場勝利,非但毫無興趣,而且有一種惆悵與空虛,縈迴心頭,茫茫然不知所以?!

這就是闖蕩江湖的下場嗎?這就是英雄末路嗎?……

這兩個問題,在徐玉麟的心中,反覆的自問著,他覺得人生名利,原不過是過眼雲煙!

莫邪島眾,除了莫邪一梟尚能自持,依然表現一派落落大方,其餘之人,無不心情沉重,在痛飲著名為「歡聚」,實則「苦別」的悶酒!

席間,徐玉麟對神劍北童,萬里瘋俠,紫陽玉女等人,談起了莫邪島的前後經過,大家始知這位年輕的武林俊彥,又經過了一次不死之險!

事情是如此的:

徐玉麟被人於三拱山奪去「九龍劍」後,一路追趕至海邊,到在石島的「聚英樓」用膳時,所詢店小二正是早晨開門見到賽西施嚇跑之人,告訴他賽西施的模樣與所駕馬車,已向碼頭方向而去。

及至徐玉麟追到碼頭上,詢問那個不知名的船伕,卻是受了大騙,這也是他江湖經驗不夠,以致幾將葬身魚腹。

迨至船出大海,那個醜怪老人讓他飲酒,瞥見老人坐下露出一隻劍柄,正是己物,是以向老人出手,可是他哪裡知道腹中早已飲下了一杯迷藥,因此,被老人一掌便擊落海中。

幸虧他身上帶著「無垢頭陀」遺贈的那顆寶珠,方始免於淹死,但在昏沉中又被巨鯨所吞。

好在那條巨鯨奇大無比,而他身邊寶物,復能發生作用,是以被巨鯨帶至莫邪島附近,又從頂上噴水孔中,把他毫無耗損地吐出。

他已被折騰地昏死過去,隨波逐流地飄蕩在沙灘上。

這時正然遇著金刀趙虎與鐵錐趙豹兄弟兩個,巡邏海邊,把他救上岸去,認出乃是金嶺鎮見過的白猿秀士。

趙氏兄弟,因感念其贈丹之恩,由其身邊搜出「萬應靈丹」,給他服下,這才從昏迷中醒轉。他們又弄來一艘小船,要他從速離去,但他把小船駛出海中不久,遙見莫邪島火光沖天,心念轉動,掉頭趕回,本是打算趁莫邪島中混亂之際,營救秦,楊二人。

哪知待他返回莫邪島時,火已熄去,但卻遇上了神劍北童、馬大嫂,正與莫邪島眾大打出手。

徐玉麟說完這篇驚險經過之後,雙目環掃座中莫邪島人,要想找到趙氏兄弟,前往道謝一番,可是搜尋了一陣,卻未發現這兩位懷恩圖報的綠林人物。

他哪裡知道,趙虎、趙豹,見其去而復返,乘莫邪島中混亂之際,已自駕舟逃之夭夭了!

萬里瘋俠程百康與遁身空門的鐵扇子冉道成,原是程百康打算東來,尋找徐玉麟途中相遇,兩人見面之後,乃同道而行,無意中卻遇上了紫陽玉女一撥人手。

紫陽玉女原是在徐玉麟等人走後次日,因放心不下,便率「文丞」「武相」夫婦,以及綠雲碧玉二婢,首途東上。

程百康何等老江湖,一見紫陽玉女一起人手,就知道為武林中人,彼此交談之下,自是久已知名人物,紫陽玉女隨將徐玉麟等已去莫邪島之事相告。

他們同行至三拱山,正遇上神猿狒狒帶著神劍北童之信,馳往「藏龍谷」。

信中大意是說:徐玉麟已隻身去了莫邪,他和馬大嫂也隨後渡海跟去,惟恐人手不足,萬一有失,乃命靈猿報信,請紫陽玉女速來增援。

至於神劍北童信中何以說是徐玉麟已隻身赴莫邪?其中原因?乃是他與馬大嫂住於「昇平旅社」之後,到外面探聽徐玉麟的訊息,在「聚英樓」也是問了那個店小二,確定了徐玉麟的行蹤。

事實上這都是一些錯中之錯,但也都變成了巧中之巧,才使他們散而復聚。

瘋俠程百康與紫陽玉女,由狒狒手中獲得神劍北童之信,遂兼程趕至石島,渡海向莫邪進發。

他們所乘船隻,在暗夜中航行,無巧不成事,偏偏遇到了一艘快艇,由莫邪島方向往北疾駛,程百康判定必為莫邪一梟屬船,欲知島中情況,乃命將乘船攔截。

哪知這隻快艇上,正是長山二聖黃公華劫持著秦大川、楊金萍返長山。

黃公華自是不肯將秦、楊二人交出,後來紫陽玉女出面,並搬出了「天地一尊」之名,黃公華迫於情勢不利,才把秦、楊二人交由程百康帶上大船。

於是他們便一起急駛莫邪島,船未攏岸,紛紛涉水而過,這時恰巧莫邪島上所有人手,都在「聚英堂」前與童、馬兩人大戰,是以毫未遭到阻攔,便進入了「莫邪一村」的腹地,適時徐玉麟趕到,戰鬥停止,他們才由廳上躍下。

想不到莫邪一梟一見他們現身,竟然毫不考慮地宣佈封刀退隱,於是一場龍爭虎鬥之戰如此化干戈為玉帛了。

紫陽女俠之名,早已傳遍江湖,但見其真正面貌者,卻甚乏人,此際,她之出現,竟被莫邪島眾視若天仙,但誰也料想不到這位豔麗女俠,卻是白猿秀士徐玉麟的未來佳偶!

他們這些迫使莫邪一梟退出江湖的座上客,彼此說完前後經過,每個人都覺得世事之變化,萬難預料,尤其是莫邪一梟之突然舉措,非但徐玉麟已無形中減少了一個強敵,而更是天下蒼生之福!

徐玉麟席間,找到鬼斧田吉,兩個相談,至為投機,頗有相逢恨晚之慨!

在談到鬼斧田吉今後去向時,彼毅然表示,因對徐玉麟甚為傾慕,願為效勞,惺惺相惜,自是一拍即合。

熊熊的火炬在四周燃燒著,是「歡聚」而也是「苦別」的筵席,在繼續進行著……

在黑暗的夜海中,一艘迅捷無倫的快船,接近了莫邪島的小碼頭,船上輕靈地躍下兩個人影。

這兩人躍上碼頭之後,為首的一位玄衣老者,對地上橫七豎八的一些被人點上死穴,早已冷了的屍首,看了一眼,向身後的青衣壯年道:「一青,你看看這些人是不是莫邪一梟的手下?」

那青衣壯年蹲下身去,察看了一兩具屍首,答道;「弟子從他們的衣著上分辨,似是莫邪島白虎旗下的,但都是被人點了死穴死去的!」

玄衣老者沉思片時,道:「一青,你去船上把它們全都放出來吧,恐怕島上已經發生了變故!」

青衣壯年返回快船上,開啟艙蓋,「噓」了聲,復又躍上碼頭。

剎時間,由船艙裡竄飛出無其數的小小飛蛇,盤旋在玄衣老人與青衣壯年頭上,遮蓋了半邊天!

但見那玄衣老人口裡囈語了幾聲,滿天小蛇飛蝗般地逕向「莫邪一村」飛去,快速之極!

玄衣老人與青衣壯年,便也緊跟躍去,輕功均是上乘化境!

「莫邪一村」的「聚英堂」前,酒筵方酣中,廣場上忽然出現了十數條青色小花蛇。

神劍北童當先發覺,面色大變,向徐玉麟附耳低言了幾句,徐玉麟又對紫陽玉女輕言一番,在坐諸人,哪個不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情知必然有變,尚未弄清是怎麼回事,莫邪島人已自亂鬨起來。

原來這時廣場上已是遍地蛇蹤,而且四面八方還在不停地增加!

萬里瘋俠程百康突地躍起,對莫邪一梟喝道:「秦島主怪不得這般大方,原來後面還有靠山哩!哈哈哈!就是那老魔頭自來,又待怎樣?」

莫邪一梟也被群蛇突現,感到驚駭,一聽程百康如此一說,莫明其妙地道:「程大俠你這是什麼意思?」

程百康冷哼一聲,還未開口,只見神運算元秦大川霍地離席而起,走向廣場中央,口裡唸唸有詞,噓聲連發。

說也奇怪,那些蜿蜒滿地的青蛇,竟自迅疾地向廣場四周散去,眨眼間,蹤影全無!

然而就在青蛇剛剛退出,驀地——

一陣「桀桀」怪笑之聲,由村外傳來!

那笑聲直似夜梟悲鳴,令人入耳心驚!

笑聲甫停,廣場中央多出了一位玄衣老人,其出現之迅捷,身法之高明,簡直使人不可思議。

火炬光中,在場數百餘人,無不驚奇的向那玄衣老人望去。

可是不望尤可,一望之下,直把人嚇得心跳到口裡!

但見那玄衣老人,生著一張半紅、半白的,長長的馬似的怪臉!

這張臉,天上難找,地下難尋,可能在五殿閻君面前才能出現!

「鬼!鬼!……」

「大家打鬼呀!」

場中已經有人驚喊出聲,混亂了起來。

醜怪老人兩目精光電射,冷冷地環掃一匝,又是一陣嘻笑之後,發出一串不似人聲的話語道:「是哪一個把老夫的群蛇驅散?趕快給我滾出來,否則,叫你們立即都死在這裡!」驀地——

由莫邪一梟停身附近,射出了一條人影,落向玄衣老人身前,喝道:「老鬼!快還少爺寶劍來!」

玄衣老人對面前之人瞧了一眼,微微一怔,桀笑道:「原來你這小子還沒死,這回看你還往哪裡逃?」

那條人影也不答話,倏地一個箭步,身輕如燕,逕向玄衣老人背後劍柄抓去!

玄衣老人身形迅疾往旁閃開,使那人抓了個空。

那人出手一抓落空,半空裡一個轉折,呼地向玄衣老人劈出了一掌。

玄衣老人以不可思議的身法,又避開一掌,「咦」聲道:「小子,師承何人?」

那人一抓、一掌均被玄衣老人輕輕躲開,身形落地,也不由微怔,喝道:「少爺便是飛雲堡主徐玉麟,師承為誰,你還不配知道!」

玄衣怪人不由桀桀笑道:「小子好大的口氣,師承何人,竟連我‘東海三魔’蛇魔鄔朋都不配知道,哈哈!真是難得一見的狂妄後輩!來來來,老夫倒要叫你試試配也不配?」

蛇魔鄔朋四字,出自醜怪老人之口,不由使莫邪一梟以及所有島眾,神色大變!

徐玉麟靈機稍動,把話音轉為和緩,對鄔朋說道:「老魔你先別賣狂,少爺如果敗在你的手下,不但師承門派告訴你,就是連那柄寶劍也一併奉送,可是你敗了應該如何呢?」

神劍北童聽得徐玉麟這話,不禁暗自叫苦,正待出面制止,卻被紫陽玉女示意停住。

他以為徐玉麟固是上清真人的真傳,武功出眾,可是與蛇魔鄔朋比較起來,何止天壤之別!

當年「宇內四絕」,如以單打獨鬥,對三魔猶無制勝把握,以徐玉麟這般年紀,火候再好,亦非鄔朋敵手。

然而,他哪裡知道,徐玉麟連獲奇遇,身懷數門絕藝,復連服兩株千年靈芝仙草,眼下武功火候,實已不亞於當年上清真人行道江湖時的功藝;而他更猜不透紫陽玉女竟然讓徐玉麟去螻蟻撼泰山,袖手不管,是何道理?

神劍北童腦海中掠過這些念頭之間,突聽蛇魔鄔朋「桀桀」笑道:「你這小子狂妄得真叫人喜歡!這樣吧:如果你能在老夫手下走過十招,老夫即將寶劍還你,掉頭就走!」

徐玉麟微作凝思,道:「這話可是算數嗎?」

鄔朋怒道:「老夫何等身分,豈能對你一個後生晚輩,口出戲言?……」

他稍微一停,又道:「因你不知老夫之名,難怪你不相信,你可先任意找個證人出來,免得你敗了,人家說我以大欺小。」

徐玉麟暗自罵道:「老魔!賣得什麼乖,不是以大壓小,卻為何把我騙上船去,又在酒裡下藥,將我打落海底?」

他想到這裡,心底下對蛇魔行為,更覺痛恨,遂下了個拼死狠心。

忖念既決,方欲尋找證人,只見紫陽玉女排開圍觀人眾,姍姍行來,向他瞟過深情的一瞥,逕對鄔朋說道:「小女子可當做證人嗎?」

鄔朋對這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打量了一陣,問道:「女娃兒你是什麼人的弟子,敢來當此證人?」

紫陽玉女音若黃鶯,嬌笑道:「什麼人的弟子,與作證人有何關係?」

「關係可大哩!」鄔朋道,「譬如說,老夫打敗啦,不……」他倏地把下面語音嚥住,復又改口道;「好吧,那就由你做個現場見證吧!」

其實,他那未曾說出的話,紫陽玉女早已察知,而且深明其所以忽然改口,自是以為有必勝把握而已。

紫陽玉女更不揭穿他的心事,只是笑道:「既讓小女子作證,那你們就開始吧,不過,先請鄔老前輩把寶劍交我暫時收管,待你們判定勝負時,由勝方拿去,誰也沒有話說。」

鄔魔冷哼一聲,反手將寶劍解下,遞給了紫陽玉女,心下卻暗自罵道:好一個刁滑的女娃子,諒你也跑不掉!

紫陽玉女接過寶劍,高聲說道:「鄔老前輩將此寶劍暫交小女收管,待他們十招內分出勝負,由勝者取去;但是十招之內,強弱不分的話,本見證人,就此預先判定,寶劍應歸還原主,不知在場各位武林前輩,以及同道朋友們,認為這樣公平否?」

「公平!公平……」場上一陣齊喊,無不贊成紫陽玉女的決定。

蛇魔鄔朋是個當年武林中響噹噹的魔頭,當此多人之面,心裡雖是老大不願,可是不好出口,況且他覺得十招內打敗個無名後輩,實在也是舉手之勞呢!因此,在紫陽玉女話畢,便對徐玉麟道:「小子你可要當心啦!」

徐玉麟如玉樹臨風,摒掌當胸,巍然而立,道:「老魔請吧!」

蛇魔鄔朋成竹在胸,要想出手之間,便將對手置之死地,是以運足了十成功力,悶雷似地沉吼一聲,身形擰進,兩掌平胸推出。

一股山崩海嘯般的狂飆,向徐玉麟驟然襲到!

徐玉麟本想硬接,但在急劇之間,心念忽轉,身形突地拔起三丈多高,剛剛避開那股勁風,還未落下,鄔朋倏然兩掌齊翻,招出「天王託塔」向空中送去。

他那送出的掌風,威力範圍,方圓何止五六丈大小,任誰在裡的身體,也將逃避不及!

旁觀眾人,無不為徐玉麟半空捏著大把冷汗,心想:他即使不死,也必重傷摔出老遠。

哪知徐玉麟半空裡的身形,未等老魔掌風迎至,竟然無須藉物用力,而能施展「一鶴沖天」,筆直上拔,又縱飛起五丈多高,直似支摘星羽箭,欲穿鬥牛!

這種輕功,令人見所未見,無不為之咋舌!

蛇魔鄔朋微然暗凜,仰望著徐玉麟上竄身形,咕啜道:「小子,你總不能飛上天去吧?」

就在他心念轉動間,徐玉麟高空中身化「白鶴展翅」,雙臂張開,逕向地面餓鷹撲食似的掠下,迨到距地還有三丈之高時,兩臂倏收,忽又推出。

於是一股鉅力萬鈞的強烈罡風,直如一座小山,由天空掉下,對鄔朋當頭罩來!

徐玉麟那種輕功身法,已是令人咋舌,而以半空裡下掠發掌的功夫,更是罕絕之至!

莫以為蛇魔鄔朋名列「東海三魔」之中,已有百多餘年的道行,但他這還是生平以來,第一次所遇的高手哩!

不過,老魔也果然厲害,未待徐玉麟掌風罩體,驀的一聲厲嘯,玄衣飄飄,竟將身軀往旁掠開數丈,然後翻起三四丈多高,恰好越過徐玉麟下降身形之上,由其背後,暴然推出一掌。

只聽兩聲「轟轟!」緊接著的巨震響處,廣場中央憑添了兩個大大的窟窿!

塵土飛揚中,兩條人影銜尾落地,倏又分距數丈之遠。

神劍北童至此,始知他的徐老弟所具功候,實出他大大的逆料之外,而也放心了不少!

「老魔,你第三招已過,且接下我第二招吧!」

但見徐玉麟身隨聲動,話落掌出,電射似的向蛇魔撲去。

這時他已是暗自運足了「佛門玄罡」,力貫雙掌,也是居心要把蛇魔斃於掌下,以報奪劍、墮海之仇!

突地,「砰然」聲裡,兩條人影乍合又分,俱各倒翻出四五丈遠。

兩人也都面色凝重,半天未發一語,額頭均見汗水,呼吸沉濁。

原來他們已是在電光石火之間,硬拼了一掌,彼此功力,心裡已自有數!

對手雙方,既瞭解了彼此功力,於是出手更加緩慢而慎重起來,半天始對一掌。

可是武林中人,誰都知道,這種表面上看來至為滯緩的拼搏,較諸迅捷的動作,更為劇烈。原因是:這要全憑內功修為之力啊!

徐玉麟便宜佔在罡氣功夫上,蛇魔掌勁雖然霸道,可是那種罡氣反彈之力,實令他大受其苦,是以,在以後拼過的幾掌上,他竟不敢運足全力了。

「僅有一招啦!雙方注意!」是見證人紫陽玉女的聲音。

這時鬥場中的兩個,動作更加緩慢,四目對峙,竟然繞場環行起來,每跨一步,腳下無不入土三分,足見彼此功力,已運至何種程度。

這種場面,實是闖蕩江湖一生難以得見的,委實使人驚心動魄!

行家一望便知,兩人這般對峙遊走,下一招的拼搏,必更慘烈無倫!

廣場上四五百人,沒有一個人敢呵出口大氣,也沒有一個人不提心吊膽!

一片肅靜,鴉雀無聲,空氣緊張而沉悶,令人感到死亡來臨般的窒息!

終於——

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了!

兩聲沉吼響過,但見兩人一步步地接近,接近……

「蓬」的一聲,四掌已經接實!

但是,人影卻未分開,而是如膠似漆地貼在了一起!

剎那間,兩人的頭頂上,俱都熱氣直冒,臉上汗珠滾滾……

啊!他們每個人的兩腳,漸漸地向土中下陷,下陷……

泥土掩埋了他們的兩膝,逐漸及於大腿,最後連大腿都看不見啦!

所有場中之人,無不緊咬著牙關,繃得緊緊的,好像自己在與人拼搏!

蛇魔鄔朋究竟吃虧在上了年紀,後力已逐漸不繼,但是他深知這一戰,關係著「東海三魔」復出江湖的聲威,只好咬牙切齒,雙睛暴突的苦撐著。

徐玉麟雖感吃力至極,然血氣方剛,後力綿綿不絕,他已覺出,對手壓力已在逐漸減輕,尚若稍微鬆懈,讓對手略得還氣機會,後果必不堪設想!

在此剎那之間,他又想起了奪劍、墮海的仇恨,於是一種潛在的神力,隨著忿怒而暴發出來!

驀地——

兩人從土中倒翻而出,摔到數尺之外,躺地不起了!

原來徐玉麟在最後的眨眼間,神威迸發,而蛇魔亦在同時挾百多年的內功修為,作了最後的生死掙扎,兩股巨力相撞,竟將兩人同時並翻出土。

徐玉麟未待紫陽玉女行近,已自反身爬坐起來,雙目下垂,氣息迫促!

人叢中走出了個青衣壯年,跑到蛇魔身旁時,老魔也自坐起,張口噴出了灘濃黑的淤血,由懷裡掏出包藥物,納入口中,躍坐調息起來。

約莫半盞熱茶時刻,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霍然躍起。

紫陽玉女手捧寶劍,宣佈道:「雙方在十招內勝負未分,本見證人判定,寶劍應歸原主!」

「好!好!我們都看見了,勝負不分,寶劍應還原主!」廣場四周人眾,一片哄叫。

蛇魔鄔朋怪臉上扭曲了一陣,倏地撲向紫陽玉女,伸手向寶劍抓去!

紫陽玉女不知使用的何種身法,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看也未看清楚就閃在了丈遠之外,嬌叱道:「老魔,你可要是自毀諾言吧?」

徐玉麟身形一晃,擋在了紫陽玉女之前,道:「紫陽姐姐退後,容小弟和這惡魔再拼個死活吧!」

蛇魔出手未著,停下身來,喝道:「女娃兒師承哪個?趕快對老夫說來!」

紫陽玉女冷哼道:「告訴你又待怎樣?家師‘天地一尊!’」

蛇魔聽到「天地一尊」四字,如受雷殛一般,身軀顫抖了一陣,反身對青衣壯年道:「一青,我們走!」

「走」字出口,人已在黑暗中沓去!

紫陽玉女把寶劍給徐玉麟還入鞘中,極度關切地問道:「麟弟弟,你無事吧?」

徐玉麟搖搖頭道:「謝謝姐姐關懷,小弟無礙!」

這時神劍北童等一干人眾,也都攏上前來。

萬里瘋俠程百康「哈哈」大笑道:「我的小弟呀,你可把老哥哥嚇壞啦!」

他說罷,拍拍徐玉麟的肩頭,伸出了只拇指,連晃數晃,那詼諧模樣,直把眾人逗得鬨然大笑!

鐵扇子冉道成自遁身空門之後,取法號為「了因」,此次隨萬里瘋俠東來莫邪,除了要參與營救老友楊金萍之外,實系負有少林寺掌門方丈重要使命,必須要親自會見白猿秀士徐玉麟,始肯說出。

這時,見徐玉麟寶劍既已奪回,自無再在莫邪島逗留之必要。是以,趁眾人鬨笑之時,向徐玉麟施禮道:「少施主,莫邪事畢,而後行止何處?」

徐玉麟還禮道:「在下即返回飛雲堡,不知大師何有此問?」

「了因」神色莊肅地道:「貧僧受命掌門方丈,專誠北來,請少施主移駕嵩山一行,不知少施主能給貧僧這點顏面否?」

「了因」此言出口,不僅使徐玉麟甚感詫異,即使瘋俠程百康、紫陽玉女等一干人眾,也無不為之訝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嵩山少室峰,清晨,曉霧猶濃,正是少林寺僧早課之時,忽聽「當!當!當!」鐘鳴三響,群僧訝然,齊都停課,奔向掌門議事大殿,情形之緊急,實為這所素執武林牛耳的古剎中之少有!

原來,少林寺中有銅、鐵二鍾,鐵鐘為日常所用,銅鐘則絕少鳴過,非寺中有重大變故,或掌門方丈急召門下弟子絕不應用。

此際,所鳴者正是銅鐘,顯然,掌門方丈必有緊急之事,召集門下。以故,群僧緊張萬分!

少林派自達摩祖師開山以來,門規向極森嚴,住寺弟子,何止五百餘人,但鐘聲鳴過,霎時間已齊集議事大殿。

平時難得一見的上代掌門人的師兄弟,被尊為「三長老」的「悟玄」、「悟機」、「悟因」三位得道高僧俱已到齊,足見事態之嚴重!

「四金剛」以下,便是各代弟子,按輩份排立,整齊有序。

香菸繞繚,殿中一片莊嚴肅穆!

「掌門方丈駕到!」

一個紅衣主持和尚喝聲,眾僧俯首合什,迎接掌門佛駕到臨。

但見掌門方丈淨心大師,在四名灰衣小彌陀的簇擁下,手捧掌門符令,神色肅穆,寶像莊嚴,步入大殿中。

他那紅光滿面,經常掛著慈祥笑容的胖臉上,此刻如罩寒霜,異常凝重,直使群僧暗中一陣凜然!

淨心大師落坐之後,雙目精光電射,向殿內群僧掠了一眼,宣聲佛號,狀甚震怒的道:「本門自達摩祖師創立以來,迄今相傳已十二代,少室峰上向來未曾讓人擅自闖入闖出,想不到昨夜竟然有人非但進入藏經樓,竊走了‘達摩十三式’,臨去時復將兩個守更弟子殺死,並以鮮血題字於樓壁……」

淨心大師說到這裡,面色變得更為難看,殺機隱現中,停頓有頃,似是難言之痛!

眾僧聽得個個心驚,憤怒!但在掌門人未將事情宣佈明白之前,誰也不敢出口多言。

淨心大師沉思有時,復沉痛地又道:「此事,非但對本門是一奇恥大辱,關係少林威望極重。更對今後武林前途,影響頗巨!是以本掌門特請師伯‘悟玄長老’,暫主寺務,‘心、同、日、月’四弟子,由‘參’、‘天’、‘地’字輩中,各選十人,立即隨本掌門動身,前往徂徠山,追尋飛雲堡主,索回‘達摩十三式’,並雪此莫大恥辱!」

「悟玄長老」以及「心、同、日、月」四金剛,應命退回一旁,淨心大師正要離座,四金剛中的禪心和尚,連忙施禮道:「弟子對此事有一言相進,不知師父見容與否?」

淨心大師稍現不耐,復將欠起身軀落座,答道:「爾有何言,快速說來。」

「弟子敢問師父,那盜經殺人之人,何以確定為飛雲堡主所為?」

「藏經樓壁上分明是如此寫著,何以不能確定?況且以本派少林重地,若非具有絕妙輕功之人,縱觀當今武林之中,誰敢?而又有誰能來去無影地出入?不是上清真人的那個狂徒,又待是誰?」

禪心和尚微作凝思,答道:「弟子上次奉命同三位師弟追蹤‘鐵臂魔君’,後又至徂徠山營救程師叔,與此人有兩面之緣,以弟子觀察,那飛雲堡主,實是個俠肝義膽的誠摯少年,似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其中必有蹊蹺,所以,請師父詳察而動,方不致徒勞無功。」

淨心大師勃然怒道:「就憑你兩面之緣,就能斷定他做不出此事來嗎?」

禪心見師父震怒,已不敢再作申辯。

只見「悟玄長老」雙目微睜,緩緩說道:「掌門師侄暫請息怒,禪心既與此人有數面之緣,當必對此事有所見地,倒不如令其說出,再作區處。況且師侄身為掌門之尊,豈可輕舉?」

淨心大師本是位修養有素的高僧,只因這事對少林派恥辱太重,一時氣昏了頭腦,所以,有此冒然舉動。今聽悟玄長老之言,已是漸趨冷靜。乃道:「師伯既是如此說來,那就讓他分析吧。」

禪心略為凝思,隨道:「以弟子所知,那飛雲堡主,自從瓦解了黑衣教之後,正籌備明年泰山大會之事,現下絕無可能來嵩山盜經殺人,取辱本派,此理由之一。本派與其無冤,且復有恩,即使其醉心武學‘達摩十三式’,也不會再出手殺戮本派守樓弟子,更不可能於殺人之後,題字留名,與本派正面為敵,此理由之二。昨日北雁老人特遣弟子歐陽青前來本寺,既然聲稱泰山大會前,請天下武林不得節外生枝,而對飛雲堡與太乙門進行圖謀,否則,太乙掌門人唐松年必將那人人慾得的‘紫玉狸’予以毀去。彼既不願節外生枝,又豈能來惹少林?所以,弟子基於這三點膚淺之見,認為這殺人留字之人,不可能是飛雲堡主……」

禪心說到這裡,略微一停,又道:「弟子深覺這竊經殺人,題字留名的舉動,實是一種使本派與飛雲堡主作對的重大陰謀,掌門師尊如果就此興師動眾,豈不正中圈套?」

禪心說完這篇道理,「悟玄長老」聽得連連頷首贊可,但未出言。

淨心大師餘怒已息,沉思半晌,道:「你說的這些道理,倒也有可取之處,如果本掌門人收回成命,但不知還有什麼良策可循?」

禪心毫不遲疑地答道:「以弟子之見,不若先派本門記名弟子‘了因’,前往飛雲堡去,以掌門師尊之函,邀請飛雲堡主來嵩山一行,但不必說明原委,他如動身,必與程師叔同行,兩人到後,此事便不難大白。且‘了因’原為飛雲堡中人,對彼處情況熟悉,復可順便探聽一下。眼下掌門符令,自亦無須收回,待到事情明白之後,再作區處不遲。」

要知少林掌門人令出如山,如讓其收回成命,實為有失體面與威嚴之事,禪心和尚為淨心大師首座弟子,行事素極持重,是以有此建議。

淨心大師聽罷,問道:「倘若彼不肯來嵩山,又待如何?」

禪心答道:「彼既心中無事,必毅然前來,倘出弟子逆料之外,那時,再請掌門師尊動身,豈不是好!」

淨心大師沉思良久,起身宣道:「此事暫且如此決定,禪心你即去打發‘了因’動身,愈快愈好!」

他稍微一頓,又接道:「本掌門人特以歷代祖傳信符,令本派弟子,嚴守此密,不得外洩,倘有故犯,擒來見我,不能擒者格殺勿論!」

這是少林寺立派以來,空前未有之恥辱,自不能任它傳揚開去,所以掌門方丈,下此嚴令。

淨心大師宣畢,手捧掌門符令,先行退去,群僧恭送後,亦自各行其事而散盡。

禪心和尚私下裡叮囑「了因」一番,即令其銜命東來。

「了因」和尚鐵扇子冉道成,在由莫邪島上得船後,始將少林寺新近所發生的這件有辱門派的大事,秘密的對萬里瘋俠程百康與徐玉麟說出。

徐玉麟忿激、驚詫交集,渾身發抖,一時莫知所言?!

萬里瘋俠一改往日詼諧常態,向「了因」問道:「你可知藏經樓牆壁上題得何字?」

「了因」做了淨心大師的記名弟子,乃對瘋俠口稱師叔道:「至於所題何字,師侄也不得而知,不過以掌門師尊的震怒情形看來,恐怕是對本門大加汙辱之詞。師侄因師叔系掌門師尊俗家師弟,同是少林中人,又復深信徐施主實乃受冤,才敢冒犯門規之戒,把此事經過說出,還望師叔恕罪,並請徐施主代為守密。」

徐玉麟霍地躍起,咬牙切齒的道:「我徐玉麟豈是不仁不義,忘作非為之徒?把此事辨個真相出來,並願同貴派,找到設計陷害在下之人,方消此恨!」

瘋俠勸道:「徐老弟請暫息怒,好在這件事情,老瘋子那掌門師兄,並未輕舉妄動而造成大錯,只要由老瘋子陪你往少室峰跑一趟,便不難黑白分明啦!」

徐玉麟長嘆一聲,道:「好吧!我們渡海之後,立即動身,只是因小弟之事,一再勞累老哥哥,於心實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