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太太面前,晚輩怎敢安坐?」親孃不給力,顏三公子只能赤膊上陣,用恭敬的語氣與老太太拱手說道。
這樣的姿態,老太太只覺得他十分守禮,況瞧顏三言語活潑討喜,生得極好,老太太心裡其實也滿意了幾分。
只是這滿意,還是叫她遲疑。
初見蘇懷,那少年清正平和,卻差點兒坑了她兩個孫女兒,這才叫人不可貌相呢。
「這話就外道了不是?」
老太太蒼老的眼睛裡都是慈愛,就跟看一個心肝兒似的,內裡就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了,見顏三紅著臉英俊的臉上還帶著羞澀,她只往下看了一眼西城侯夫人,見她眉目溫柔可親,又十分安靜,心裡就微微點頭,與顏寧笑著說道,「老婆子就喜歡無拘無束的說說笑笑,你坐下來,咱們好好兒說說話。」
她一疊聲地叫人來端茶,卻見一個極美貌,嫵媚婀娜的丫頭上來,給顏寧身邊的小案上斟茶。
這丫頭眉目含情十分嫵媚,身上還有淡淡的脂粉香氣,腰間裙帶隨風而動,帶著幾分風流。
只是老太太看了看這丫頭,慢慢地皺了皺眉,目光飛快地落在了下首抱著十姑娘如薇的張氏身上一瞬。
張氏的眼神期待地看著顏寧,掃過了那個姿容美貌的丫頭,嘴角微微勾起,片刻若無其事地落下。
顏寧並沒有看見這丫頭一雙瀲灩如同秋水的眼睛落在自己的身上,正滿心糾結地看著老太太,目光深處透出幾分悲苦來。
直到嗅到了一股子香甜的女子香氣,他才橫了身邊一眼,見那丫頭已經鶯聲請他落座。他皺了皺眉頭,微微往一旁避了避。
他面上雖然並沒有什麼不喜,然而神色卻冷淡之中,猶自帶了幾分厭煩。
「你是哪房的?」老太太斷斷沒有想到自家人先塌了臺,恐西城侯夫人日後看清了如月,她心裡氣得很了,手都微微顫抖,也不叫那丫頭出去便問道。
「奴婢是太太屋裡的丫頭。」這丫頭嬌媚的臉上露出了幾分蒼白,顯然沒有想到老太太竟然會不快,急忙福了福方才說道。
「我得了這麼一個伶俐的丫頭,覺得她好,才想給老太太瞧瞧。巧兒了,正好兒有客來,因此叫她上來,也服侍貴客,瞧瞧她的行事舉止。」
張氏見老太太臉色飛快地變了一下,之後竟恢復了面無表情的鎮定,心裡有些失望,便轉頭與一旁的西城侯夫人笑道,「我身邊兒,最喜歡漂亮的丫頭,瞧著也賞心悅目不是?」她頓了頓,方才緩緩地說道,「可憐我家幾個丫頭生得都不如她們,叫我引以為憾。」
西城侯夫人面上不動聲色,只目光柔柔地聽著她說話。
「嫂子素來喜歡美人兒,這個倒是真的。前兒,宮裡皇后娘娘知道嫂子喜歡,還特特兒地賞了兩個極美的服侍。」
徐氏就知道張氏這從來就沒有消停的時候,見西城侯夫人靜靜的樣子,心裡就一凜,知道這嫂子只怕是要壞如月的姻緣,心裡有些疑惑張氏這是不是吃飽了撐的,然她卻只是摸了摸自己白嫩的指尖兒慢悠悠地說道,「侯夫人不知道,嫂子最謙虛的,哪怕家裡的姑娘生成天仙兒,那嘴裡也就是尋常。」
「在外頭,我家老爺還常說家裡那幾個小子是犬子呢。」西城侯夫人目光掃過一怔的張氏,這才緩緩地微笑說道。
「可不是。」老太太便笑道,「咱們為人,雖謙虛極好,謙虛過了,卻到底也叫人不自在。」
她心裡,卻已經有了幾分難過。
她竟然已經老邁到了,張氏能在自己面前肆無忌憚?竟還能壓住了自己身邊的丫頭,叫自己的丫頭有客的時候大咧咧地上前?
還是府中風向轉了,知道她沒幾年活頭兒,趕著往國公府主母面前奉承?
「嫂子把自己的心肝兒送來,也是一片為老太太的孝心。」勳貴府裡,內裡打出人頭狗腦子來,外頭都是和氣一片。二太太便柔聲與老太太笑著說道,「前兒老太太不爽利,嫂子不是還說要親自給老太太跪經去?如此純孝,我與弟妹是自嘆不如的。只是兒媳想著,大抵是佛法之故,嫂子已經開始警戒自身,不敢誇口咱們自家的閨女了。」
她見張氏霍然看向自己,一臉的不敢置信,也只是掩唇笑笑,這才與微笑的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多捨不得嫂子呀,總不肯叫嫂子去。只是嫂子這連番求的,您就應了,成全她的孝心罷。」
「跪經?!」張氏頭上就跟捱了當頭一棒似的,眼睛都直了。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苦苦」央求過老太太要跪經?!
且,誰願意去給老太太跪經?!
「府上幾位太太都這樣孝心,老太太真是叫人羨慕。」西城侯夫人慢吞吞地笑著,與老太太抬頭說道。
顏寧見幾個女人一臺戲,嘴裡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隱在了角落不敢說話。
「誰家府中都是如此,你若再贊,老婆子又要謙虛起來。」
老太太方才只恨自己是個規矩人家,還得顧著幾個孫女兒孫子的名聲嫁娶,不然跳起來抽張氏幾耳光的心都有了,此時死死忍耐,一雙手握得青筋畢露,卻見下頭兩個小兒媳兒倒是將場面圓了過來,又有了跪經一說,竟是神來之筆一般,只與西城侯夫人笑著說道,「只是雖跪經,我也心疼極了,正想著那家寺裡更清淨些。」
「京郊西山清涼寺裡不錯。」西城侯夫人便溫聲笑道,「最規矩的地界,夫人過去了,就不必擔心外頭會饒了夫人的清淨。」
據說清涼寺最是個嚴謹的佛寺,叫高僧們看得跟鐵通似的,說跪經,那絕對不許人起來,叫佛祖不高興的。
「如此,你不必擔心府裡,且去罷。」老太太與瞠目結舌,十分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的張氏說道。
「我!」張氏想嚷嚷她不去,然而目光落在正期待地看著她的西城侯夫人的身上,竟說不出來。
她若是不去,就是不孝……她還得要自己的名聲呢。
「我一個人過去孤單,不如……」心裡多少有些恨上了西城侯夫人,張氏眼角一閃便笑著與老太太說道,「不如叫四……」
「所謂跪經,就是要苦自身來換取長輩的福祉,忍得住苦寒,耐得住寂寞,才是真正的有心。」西城侯夫人溫柔地與張氏說道,「夫人過去又不是為了享福。待回來,府中的幾位公子姑娘,才好更孝心服侍夫人。」
她說完了這個,頓了頓便掩唇與微微頷首的老太太說道,「今日實在是有感而發。由夫人就知道府上幾位姑娘的性情必然純孝,倒叫我心裡愛起來。」
她說完了這話,還讚揚地對張氏微微一笑,一臉的純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