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陳嬪一路奔回了自己的宮中,只覺得渾身發軟,聽說九公主還在自己的屋裡哭泣,竟似乎還很有理,陳嬪心裡都哆嗦了,閉了閉眼,坐在了椅子裡,也不說去看看九公主究竟如何了,許久,方才使貼身的宮女取了信紙與筆墨,撲在一旁的桌子上寫了,仔細地摺好,這才與這宮女低聲道,「把這信傳出去……」說到這裡,又覺得不妥,將這信撕了,這才與宮女說道,「傳我的口信兒出去,叫我嫂子進宮一趟,我有事相求。」
「娘娘,可不好為了殿下,與德妃娘娘生出齟齷。」這宮女是個忠心為主的,因九公主自從明白了,就十分折騰人,就叫這宮女為日日擔心的陳嬪不平。
「我哪裡敢呢。」陳嬪苦笑。
德妃在後宮,只在皇后之下,膝下有皇子皇女,就跟一座大山一樣,壓得諸妃抬不起頭來。
陳嬪是不敢對德妃生出什麼歹毒心腸的,此時便嘆道,「你跟了我快二十年,我也不瞞你。叫嫂子進來,我是想著要她在陳家尋個好些的小輩,回頭我與聖人請旨賜婚。」把九公主嫁給她的孃家人,日後不管好壞,瞧在她為了家族,在宮中苦熬了這麼多年的情分上,九公主做的再出格,總是能會被陳家容忍一二。
這可比叫九公主嫁到別人家叫陳嬪安心多了。
「您還為她謀算呢。」這宮女就不平地說道,「從前,她還想巴結英國公府三房,上趕著管人家叫姨母,有沒有將娘娘放在心上?」這裡說的,就是當年王貴人嫁到英國公府的那個堂妹了,只是因當年變故,這位九公主的親姨母,是從不敢與九公主接觸的。
九公主吃了一回閉門羹,這才悻悻作罷。
見陳嬪不說話,眼眶都紅了,這宮女繼續說道,「當初她是個傻子,眼瞅著要餓死,不是娘娘養育她好幾年,她能活到現在?揀高枝兒就飛去了!要不是人家那齊家規矩大,不敢認她,眼下,她能與您這麼親近?」說完,便嘆道,「您總得為自己打算。這已經得罪了德妃娘娘,日後,還不定得罪誰呢。」
「我一想到從前她剛到我身邊的時候,因我病了吃不下飯,她雖然什麼都不明白,卻知道抱著我哭,我就……」陳嬪抹了抹眼睛,強笑道,「許是我上輩子欠了她的,因此才這輩子來還。」說完,便低聲道,「你且去吧,我去後頭看看這孩子,總不能叫她哭壞了眼睛。」
「您就犯傻吧!」這宮女恨恨地說了一聲,到底不忤逆她,徑直走了。
陳嬪看著她走了,急忙喚人把自己的狼狽收拾乾淨,又掩住了淚痕,往後頭去。一進九公主的宮室,就聽見裡頭傳來嗚嗚的哭聲,她心疼又惱怒,推開了門進去,剛剛坐到床邊兒去,這小小的女孩兒就撲到了她的懷裡,抱著這孩子的身子,陳嬪就有些失神,之後,便輕聲安慰道,「有母嬪在,無事的,別擔心。」
「沈家那女人要殺我,手都掐住女兒的脖子了。」九公主哭得可憐極了,哽咽地說道,「還有皇姐,母嬪,我才是父皇的親生女兒不是麼?憑什麼在宮裡,倒叫一個叔王的女兒折辱呢?」她泣不成聲,只低聲道,「我是真的喜歡他呀,喜歡的什麼都願意做,那女人只知道打打殺殺,知道相夫教子麼?憑什麼我就不能嫁給他呢?」餘下的話,就叫臉色發白的陳嬪給堵住了嘴。
「胡說什麼!」陳嬪怒聲道,「一個男人罷了,你還知道廉恥二字麼?!」見九公主眼睛裡帶著可憐,她心軟了,低聲道,「母嬪從前與你說過你二皇姐的事兒吧?那也是想要橫奪別人的夫君,都不用人家妻子喊冤的,你父皇親手就把你二皇姐給關了,眼下還沒有放出來,只叫她思過,」她嘆道,「當年二公主得寵時,正經的皇子都不放在眼裡的,行事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你想要跟你二皇姐似的?」
九公主自然是聽說過這二皇姐的,此時掙脫開陳嬪的手,含淚說道,「那是人家夫妻情深,可是那女人……」
「我在德妃面前沒臉,就是人家沈小將軍親口說,叫你不要多糾纏他。」見九公主呆住了,陳嬪嘆氣,便勸道,「他對你沒心,何苦還要為他憔悴成這樣?」見九公主又哭了,她便低聲道,「這世間男子,不是每一個都看重美色,也有許多的男子,看重的是投緣,是性情。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們沒有緣分,既然如此,何必多生瓜葛,誤人誤己?」更多的話,陳嬪是說不出來的,只是這已經說出來的,卻已經是她掏心窩子的了。
「可是,可是……」
「你得罪了德妃與榮壽公主,這不是小事。」陳嬪狠了狠心便說道,「從前你無事,不是因顧忌你是聖人之女,而是人家沒有放在心上。若是真惹惱了她們,就算在宮裡治死你,也無人為你做主的。」聖人的子女說少不少,可是說多也不多,當初在太子宮裡,雖皇后不出手,可是太子嬪妃之間彼此陷害,不知折了多少的嬰孩兒的性命去,陳嬪是知道厲害的,因此不願意叫自己養大的孩子也無聲無息就死在宮裡頭。
「父皇難道不管?」九公主哪裡聽過這個,竟驚呆了一樣。
「聖人……」陳嬪苦笑,到底沒有說什麼。
就算知道,憑聖人對德妃的看重,只怕也不會管束的,這才是德妃敢發作她的原因。
有聖心在,壞的也能叫人掰成好的。
她說的厲害,只是九公主卻不是十分相信的,此時又聽這養母繼續說道,「改日,往沈府去,給人家賠個罪,沈家都是心胸寬大的人,不會與你計較這麼多的。」聽到這裡,九公主就覺得這養母不過是膽小,因此嚇唬她罷了。心中不以為然,她的嘴上去還是應了,只是日日在宮中尋思著如何報仇,尋思了很久,就想到了沒什麼腦子的八公主,想到這麼個蠢貨還能在宮中活的特別滋潤,就將陳嬪的話徹底不當一回事兒了。
這一日,陳嬪聽九公主叫八公主尋去了,便微微皺眉,正覺得八公主張揚有些不妥,就聽見外頭有稟告,說是陳家的人進宮來了,她心中一喜,急忙迎出去,卻見竟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扶著一位中年婦人進來,見正是自己的嫂子,與嫂子的幼子陳平,陳嬪就覺得有些疑惑,迎了兩人進來,便問道,「平哥兒怎麼進宮來?」到底是男子,後宮忌諱這個,陳嬪就覺得有些不妥當。
「從前,他在宮裡給二皇孫做伴讀,常進來,聖人面前也掛號的,因此請旨一下子就成了。」陳嬪的嫂子陳氏便含笑道,「這孩子也掛念你與九公主,況我想著,從前他們是一塊兒長大的,只這幾年平哥兒大了,二皇孫又出宮去,因此他不大進來,如今殿下似乎是明白事理了?親近些,總是沒有壞處的。」說完,那一旁沉默的少年就對著陳嬪微微一笑,一雙有些涼薄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淡淡的光彩來。
「嫂子是想……」陳嬪只想請嫂子尋個陳家旁支的子弟,沒想到陳平竟然願意尚主,這簡直是意外之喜,只是到底不願意坑了侄子,遲疑了片刻,竟沒有應,只含糊地說道,「待九公主回來,再說吧。」說完,就有些嘆氣。
陳平雖不是個十分俊俏的,然而白皙溫文,又有二皇孫的情分在。這位皇孫是太子第二個嫡子,日後必是能封王的,陳平與他交好,就有大前程,這樣的孩子陳嬪自然是滿意的,只是也不知九公主滿意不滿意。若是強叫她嫁人,日後陳平的日子過得不好,又該怎麼辦呢?
這陳平對姑母的為難卻不動聲色,只看著長輩們說笑,不大一會兒,就聽到外頭有清脆的聲音傳出來,他回頭看去,就見外頭日光明媚,一個穿著鵝黃的嬌豔女孩兒一臉喜色地踏進宮門,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只是看了看這女孩兒,陳平卻突然微微皺眉,之後便坐在椅子裡沒有動彈。
「過來見見你舅母與表哥。」陳嬪便喚道。
九公主剛剛挑唆起了八公主的怒氣,敢肯定這一回八公主要去找五公主與阿元生事的,心情愉快,見了人也笑道,「見過舅母,表哥。」說完了,便撲到陳嬪的身旁,聽到養母指著下頭的那模樣不過是清秀的陳平笑道,「還記不記得你表哥,從前,你就喜歡跟在你表哥的身後,小尾巴似的,後頭你表哥不能進宮了,你還哭了。」這裡頭都是從前那痴兒的舊事,九公主完全沒有記憶,此時就乾笑了兩聲。
「殿下不記得了。」陳平眼角似乎在跳動,卻溫和地說道。
「雖記得不大清楚,可是如今見過,就當做重新認識。」九公主嬌弱地一笑,對著陳平露出了親近的模樣來。
「重新認識。」陳平只念著這個,目光在九公主的雙目之中流連,許久,在九公主不知為何心驚肉跳裡,淡淡收回了目光,將桌上的茶水遞給她,溫聲道,「外頭乾燥,殿下潤潤嗓子。」見九公主謝過了喝了,這才轉頭與給九公主擦汗的陳嬪笑道,「殿下確實比從前懂事了許多,」見眾人看過來,他便微笑道,「從前殿下,只喝果子汁,或是甜甜的水,侄兒還記得有幾次頑皮,哄了殿下喝了苦苦的茶水,殿下轉身就吐了,哭得什麼似的。」
說完,就在九公主舉著杯子不敢動彈中,對九公主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是。」陳嬪也怔了怔,想了想這才似乎在回憶從前,連目光都變得與方才不一樣了,回憶道,「這孩子從前鬧騰的很,喝的要甜甜的,吃的喜歡點心,為了點心都敢不吃飯,從前我常追著她在宮裡到處跑,只求叫這小祖宗多吃一口飯。」見九公主幹笑,她摸了摸她的小臉,這才繼續說道,「衣裳也不一定要十分華麗,只是卻要軟乎,要寬鬆好叫她能在外頭野。」
「都是從前不懂事,如今明白事理了,哪裡能叫母嬪再為我費心呢?」九公主是最害怕陳嬪想到從前的,此時拉著陳嬪的手撒嬌道,「您總是想著以前,眼下的女兒就不喜歡了麼?」她就不信了,在聖人面前比不上幾位公主,難道在陳嬪的面前,她還不如一個不知事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