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晴雨的故事(一)——我害怕

「我知道你沒說實話,至少沒有全說實話。」言先生那空洞無底的黑眸像是能看穿人心:「而這樣的直接結果,是我被折騰得狼狽不堪。所以現在我很不爽,如果你再不說實話,我只要回那替你驅鬼所花掉的三年,你的事我也不再插手,就算我自己倒霉認栽,你看如何?」

他不是當真想退出,他只是想加碼。林晴當然不會猜不到言先生的小算盤,不過看他的表情,言先生也並沒有掩飾自己「坐地起價」的意圖。

林晴不可能讓言先生就這樣抽身離去,在這一點上,這一大一小兩個聰明腦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好吧,你想知道,我就全告訴你,老大!」林晴的妥協,算是為這段爭執畫上了一個小小的據點。

同時,也為林晴自己的故事,起了一個頭。

我們通常提到陰陽眼時,其實都是和另外一個詞聯絡在一起的,那就是「通靈」。

在那些故事裡,擁有陰陽眼的人可以和鬼魂們交談。如果運氣不錯的話,還會勾搭上幾個豔鬼,隨手翻一翻《聊齋》,你就會看到有多少書生是莫名其妙地見到了鬼,接著莫名其妙地和他們翻雲覆雨,最後漂亮的鬼美眉們居然還因為「吸了足夠的陽氣」而還陽,和主角們幸福地生活下去。雖然有一定機率會招惹麻煩,不過大體而言,可以看到鬼的「陰陽眼」似乎還是好處多多。

可事實是否真的如此呢?或許林晴的故事會告訴我們一些資訊。

「你知道的,我有陰陽眼。」

「不過你或許不知道,我的父親生前也有陰陽眼,我的爺爺也有……事實上,就當初我父親告訴我的,我們家的男人似乎都有陰陽眼,都能看到那些……那些東西。」

「所以,我們家的男人,似乎也沒有幾個能活過四十歲的。」

「你問為什麼?因為我們怕鬼啊!」

「怎麼,難道就因為我們能看到它們,看到飛在空中的頭顱,看到嘴裂到耳朵根的笑容,看到沒手沒腳、似人非人的怪物,我們就應該對這些習以為常?我們就不該感到害怕?」

「我們害怕,因為我們只能看見它們,卻什麼也做不了。」

「它們就在我們的身旁,甚至就在我們的身上。我們卻既碰不到,也摸不著。」

「我雖然沒和父親怎麼聊過這個話題,但我從第一次學會‘開眼’的時候開始,我就在害怕,不停地害怕。」

「你說什麼?閉上眼,當作看不到他們不就得了?」

「我不知道您是怎樣做到的,但明知道它們的存在,明知道它們隨時可能危害到自己,甚至讓自己喪命,你怎麼會忍得住不去看?」

「我只是一個孩子,我害怕看到它們,但我更害怕看不到它們,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所以,當兩年前我回到家,看到我父親吊死在房樑上時,我並不驚訝。」

「我不驚訝,不害怕,沒有任何的感覺。」

「我看著他吊在那裡,心裡看見的卻不是死屍,而是自己的未來。」

「一個平靜的未來,不用再去害怕和擔心的未來。」

「但當我第二天早上再看見‘他’時,我卻怕了。」

「因為‘他’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