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韞家,生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

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承乾宮。

佟貴妃見寧德來了,馬上喚了乳母出來,叫她把胤禛抱出來。胤禛此時已經有兩歲了,跌跌撞撞地已經會走路了,極不喜歡被人抱,乳母謝氏才把他放下,就搖搖晃晃地往佟貴妃懷裡撲,奶聲奶氣地叫著:「額娘抱抱,額娘抱抱。」

寧德坐在一邊,心中一酸,眼眶幾乎要紅了,見胤禛甜甜地喚著「額娘,額娘」往這邊撞來,她幾乎就要張開手臂把他擁到自己懷裡親個夠了。可是,看著那個圓乎乎的小身子越過自己,一頭撲進了佟貴妃的懷裡,她的心一下子就像被抽乾了似的,只能緊緊地盯著胤禛看,似乎要把他可愛的小模樣深深地印在自己心裡。

她明知此時的自己一定是很失態的,可是平時的忍耐力再好,如今也剋制不了自己,不管佟貴妃會不會疑心自己,寧德就這樣怔怔地盯著胤禛,她真怕自己忍不住把胤禛一把奪過來,攬到自己的懷裡。

幸虧此時,胤祚的哭聲及時響起。乳母把祚兒抱到寧德身邊,難為地說:「這剛吃過奶,怎麼又哭上了,吵到兩位主子了。」

「還是我來吧。」寧德稍稍理了理失常的情緒,接過胤祚,把他抱在懷裡,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觸了底,一切都有了依靠。是的,是的,這個才是我的兒子,額孃的好兒子。寧德聞著他淡淡的奶香安心了許多,她在心底默默地說:祚兒,祚兒,你也要像你哥哥一樣,平平安安地快點兒長大啊,額娘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了,額娘一定和你皇阿瑪一起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的。你一定要乖乖的啊!

胤祚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寧德的心聲,還是對寧德特別親,被寧德抱在懷裡輕輕安撫了幾下,便漸漸止住了啼哭,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開始打量起這個與永和宮不同的地方來了。

胤禛倚在佟貴妃懷裡,正往自己嘴裡塞薩其馬,見今天屋裡多出來個漂亮姐姐,還有一個愛哭的小傢伙,就不解地問佟貴妃:「額娘,額娘,他們,誰,他們,誰?」小傢伙話還說不利索,不過已經夠煩人的了,每天逮著機會就提問題,惹得佟貴妃頭大,偏生又是極寵愛的小寶貝,連一句重話都不捨得說。

她一臉慈祥地對胤禛說道:「那個也是你額娘,快,叫聲額娘啊!」說完善意地向寧德微微一笑,又推了推胤禛。

寧德的心簡直要跳出來了,這是她產後第一次到承乾宮裡來,不承想禛兒已經長這麼大了,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禛兒能叫她一聲額娘。禛兒,禛兒,你還記得額娘嗎?寧德在心裡聲嘶力竭地吼著。

胤禛歪著腦袋看著寧德瞧了一陣,他有些迷糊了,怎麼這個漂亮姐姐變成自己的額娘了,那額娘呢?他回過頭,望了望佟貴妃,見佟貴妃笑眯眯地朝他揮了揮手,「傻孩子,快叫人啊!」

胤禛不再猶豫了,這個漂亮姐姐也做自己的額娘嗎?好啊!這樣就能多一個人來疼自己了。他咧開嘴朝著那個漂亮姐姐笑了笑,跑過去,拉著寧德的衣襟道:「你也是我額娘嗎?那你會不會對我好?」

難得見他說話這麼利索,只是還有些含糊,寧德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她摟住胤禛,哽咽道:「額娘自然會對禛兒好,額娘一定會對禛兒好的!」

胤禛少年老成地點了點頭,很大男子主義地拍了拍胸口道:「額娘對禛兒好,禛兒將來長大了也要對額娘好!」

他見寧德激動得哭了,踮了踮腳,似乎想給寧德擦眼淚。寧德心裡甜蜜地笑著,故意俯下身子能讓他夠著,果然胤禛掏出帕子在寧德的臉上擦了幾下,好在寧德不喜歡塗胭脂水粉,不然被他這樣沒頭沒腦地擦過還不成了大花臉。胤禛不解地望著寧德,這個漂亮額娘為什麼又要哭了呢?皇阿瑪不是說過了嗎?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能隨便哭的,這個漂亮額娘怎麼一直在哭啊,他從來沒有見過額娘哭,難道這個額娘真的是水做的嗎?奇怪,真是奇怪,和她手裡抱的那個小東西一樣都是那麼愛哭。唔,是了,他戳了戳胤祚,好奇地問道:「額娘,這個是什麼啊?」

寧德忙把胤祚抱到胤禛面前,柔聲道:「這是你的小弟弟,來和他打個招呼吧。」

胤禛一撇嘴,「切,我才沒有這樣一個愛哭的弟弟呢!皇阿瑪說了,男人不能掉眼淚,我是男子漢!」

寧德看著眼前這個小大人似的胤禛,思緒一下子回到了當年的除夕夜,太子胤礽當年似乎就對懷裡的他說過差不多的一番話。時間過得真快啊,好像轉瞬間,胤禛就長大了。

寧德只顧看著胤禛,沒注意到珍珠出了門又進來遞給佟貴妃一張字條,佟貴妃漫不經心地看了兩眼,便對胤禛和胤祚的兩個乳母使了個眼色,又向寧德說道:「讓他們兩兄弟先下去玩吧。妹妹,我要和你談點兒事,別拘著他們了。」

寧德抬頭看到佟貴妃手中的字條,便知道她有正事要和自己說,於是也理了理思緒,略帶不捨地把胤祚小心翼翼地遞給乳母。

佟貴妃注意到寧德看著胤禛的眼神,見胤禛已經進了內室,拉過寧德手說道:「妹妹,如今你身子好了,我這承乾宮你想來的時候便來,當初我們不是也說好了嗎?甭管外面怎麼說,禛兒,是我們共同的孩子。待會兒吃晚飯,你和祚兒都留下來,雖說我這承乾宮沒有你永和宮裡小廚房做的菜好吃,但妹妹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來晚點兒再回去吧,我們兩人也好說說體己話,幾個月不見也怪想你的。」

寧德笑了,「姐姐有心了,下次見到姐姐的時候怕是要稱呼姐姐為皇后娘娘了,我還有什麼嫌棄的,倒是擔心姐姐做了皇后娘娘就不理我這個小小的德嬪了。」

佟貴妃一下變了臉色,連聲音也有些結巴,可以聽出她到底還是熱衷於名利,偽裝得再好到底還是不甘心為貴妃,「皇上……皇上和你露底了?」

寧德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皇上沒有說,但是姐姐怕也是得了訊息吧?」

佟貴妃不明所以,直到看到寧德笑著看了看她手上的字條,方才舒了一口氣,笑道:「我道你指的是什麼,原來還是此事,你的耳報神也靈,知道今天宜嬪帶人去了永壽宮尋人晦氣去了,不過這也是件小事,掀不起多大的風波,讓她們去鬧一場也就罷了。」

寧德搖了搖頭,胸有成竹道:「事雖不大,但是有人總有手段會把事情搞大的。姐姐,瞧著吧,過了今天,這後宮的格局總是要變一變的。」

佟貴妃斜睨了她一眼,抿嘴先笑了,「你倒是蠻有把握的嘛,覺得你和皇上越來越像了,就會在我面前裝深沉。小促狹蹄子,你就裝吧,估摸著姐姐我老了,不中用了是吧?」

寧德見佟貴妃與她玩笑,卻不再逗她,索性挑明瞭細細與她分析道:「距離上次皇上冊封后宮已經過去了三年多,這期間後位空出來了,成常在是生了七阿哥的,但現在沒有升她,依舊還是常在的位置,新來的衛氏雖然頗有聖眷,但是也還沒有正式的封號,現在……」寧德瞥了一眼永壽宮的方向,繼續道,「那邊還在鬧,雖然不知道結果怎樣,但是總要有人下來,有人上去的。這樣一來,這些位子騰出來,皇上大概就是想等著一起冊封了。姐姐,現在已經是貴妃了,而如今整個後宮連個妃位也沒有,能威脅到姐姐地位的人怕是沒有的。冊封后宮,不升姐姐那是說不過去的,再升上面不正是後位嗎?仁孝皇后薨後,這個後位虛閒了三年,如今距孝昭仁薨了也差不多有三年的樣子了。前線傳來訊息,南方的戰亂怕是年初就可以平了,這一次皇上是等著機會要普天同慶的。冊封,我估摸著,也快了,就在這幾個月了吧。」

佟貴妃點了點頭,淡然地說道:「借你吉言吧。」她頓了頓,「元和殿的那位最近可藏得緊啊,我幾乎都要把她給忘了,她這幾日也該出來活動活動了吧。」

寧德含笑道:「這才是榮嬪姐姐的高明之處,急流勇退,皇上的心裡會永遠記著她的,總比讓人厭了還在外面招搖的人好許多。她是宮中的老人,論資排輩,誰都邁不過她去,人要讓別人敬你,必先自重。」

佟貴妃笑了笑,「她的病也該好了吧。」

寧德與她相視一笑,「就在這幾日了。」

寧德隨意地拈起一顆馬奶葡萄,細細地去了皮,放到嘴裡吃了,方才道:「這葡萄不錯,往年的也不見有這樣的甜。」

佟貴妃笑道:「你個饞嘴的丫頭,我就不信皇上沒有賜你,定是自己嘴饞吃完了,又盯上我這裡的啦。我不與你打饑荒,待會兒讓你的琉璃自己找珍珠要去,統共就一簍,你都拿去吧,吃完了再想要,我可沒有辦法了。」

寧德作勢道:「姐姐,您就消遣我吧,我不過就讚了這葡萄幾句,倒是繞出您那麼多的抱怨來。不敢了,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到您這裡吃東西了,下回來我必定叫琉璃自帶著克食。」

佟貴妃強忍著笑意道:「就你嘴毒,有時候正是恨不得撕爛你這張小嘴,又怕皇上回頭找我的晦氣,罷了罷了,倒是我讓著你吧!」

取笑歸取笑,佟貴妃還是正了正顏色,把手中的字條遞給寧德,道:「你也看看吧。」

寧德伸手接了過來,聽到佟貴妃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日子你那位金萱妹妹似乎和宜嬪她們走得極近啊,這一次在永壽宮裡鬧事也有她的份兒,好在還算聰明,沒有冒失,倒是把敬嬪和平嬪這兩個人引到了甕中,自己全身而退。」

寧德怎麼會聽不出她的意思,金萱妹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她還會不清楚嗎?看著是她在挑頭鬧事,若背後沒有人教她,她也不至於學得這樣伶俐,自己一味地護著總歸也不好。看來敬嬪那件事對她影響極深,這次跟著她們去鬧事估計還是有心結的。只是有些話終究不能在佟貴妃面前明說,於是寧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天要下雨娘要嫁,她的心不在我這兒,就隨她去吧,不出去歷練歷練怎麼能明白水的深淺啊。」

佟貴妃看了寧德一眼,似乎想勸她什麼,終究只是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過了良久方才緩緩道:「你自己明白就最好了。」

寧德溫婉一笑。

佟貴妃現在是在學仁孝皇后,無為而治,不比當年孝昭仁皇后在世時,處處親力親為,絲毫不敢懈怠,從後宮的一草一木到妃嬪身上的一針一線都要親自過問,一心想要比過仁孝皇后去,把這個後宮管得像鐵桶似的,自然也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況。不過如今這位主子卻是打定了主意要做菩薩,放手讓下面的人去鬧,只要不太過分她是絕對不會出面彈壓的。人人都道承乾宮裡的是一個頂好脾氣的主子,寧德心裡頭透亮,佟貴妃盯上後位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以說她比當年孝昭仁皇后更急,只是掩藏得更好。雖說她表面上事事不在乎,其實這後宮的一草一木,任何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寧德不知道她在這宮裡有多少眼線,只是這幾年跟在佟貴妃身邊,讓她深深瞭解到了佟貴妃身後的力量,就像此刻宜嬪她們還在永壽宮裡折騰,這邊她卻連結局都已經替她們考慮好了。

無為而治,誰說不是更輕鬆呢?

寧德心底微微冷笑,宜嬪她們無論爭得再怎麼厲害,得益的永遠只是站在高處的佟貴妃。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無論是哪方贏了都只是為她除去一個隱患而已,剩下的那個必定元氣大傷。倒是自有新人來到,又可以開始新一輪的戰爭。這個後宮其實和朝廷也沒有什麼差別,皇上要拿群臣相互制約,佟貴妃更是摸透了這個辦法,平衡著後宮,除了她永遠不可能有一人獨大的機會。

爭和不爭,此時似乎已經沒有了區別,像榮嬪一樣隱退,那更像是一種姿態。如果可以選擇,寧德更願意和佟貴妃一樣在高處靜默地俯視著眾人,她是一個似有若無的影子,皇上的影子,佟貴妃的影子,你可以看得到,卻抓不住。

寧德把看完的字條順手扔進了面前的暖燻中,兩人心照不宣地看著暖燻裡騰起的火苗把字一點兒一點兒地舔蝕掉。

等到暖爐裡的字條連灰燼都不見了,佟貴妃才緩緩開口說道:「明日你若有空就幫我去元和殿看看榮嬪吧,怎麼說她也病了那麼多天了。」

寧德默默點頭,還待再說,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門外伺候的珍珠似乎嚇了一大跳,高呼道:「皇上吉祥!」

佟貴妃與寧德對視一眼,立刻站起身來接駕。軟簾揭開,玄燁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見寧德也在,一愣,隨即笑著感慨道:「要是她們也能像你們一樣姐妹情深,閒著沒事和和氣氣地聊聊天就好了。」

寧德裝作不解地問道:「皇上神神叨叨地又在數落誰呀?哪個人有那麼大的膽子敢惹得我們的皇上不快。」她自顧自地先笑了笑,又幫玄燁解下披在身上的海龍大氅,囑咐道,「姐姐的屋裡熱,別又悶出一身汗來。」

玄燁嘆了一口氣,寬慰似的拍了拍寧德搭在肩上的手,只是眉宇間仍舊有些隱隱的怒氣,「這裡才有些百姓人家裡頭說的家的味道。」

佟貴妃不能像寧德那樣裝作什麼都不知,她畢竟主掌著後宮的大小事務。永壽宮的事要是真計較起來,論個失察之責,自己也難以推脫,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是因為那個宮女的事嗎?」

玄燁看了佟貴妃一眼,點了點頭,「你也有所耳聞了吧?這次她們鬧得也太不像話了!」

見玄燁動了怒氣,佟貴妃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道:「是臣妾辜負了皇上的信任。皇上把後宮交給臣妾管理,臣妾有罪,一時失察,不能好好教導眾位妹妹,讓皇上失望了。」

玄燁走過去扶起佟貴妃,「起來吧,這哪裡是你的過錯,朕知道你素來是心慈人善的,哪裡有她們那麼多的花花肚腸,要你幫朕看著這個後宮倒是讓你受累了。朕也知道這個位子不好坐啊,看看你,這幾年瘦了多少!這宮裡面的瑣事多,朕也向你透個底,吳世璠撐不了多少日子了,投降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到時候朕準備大宴群臣,大赦天下,來個普天同慶。這後宮自然也要熱鬧熱鬧的,又趕上三年一次的選秀,皇額孃的意思還是想趁著這次機會把後宮的冊封大典也一起辦了,索性辦得盛大些,露露我們皇家的底氣。朕的萬壽節,皇祖母的千秋,朕算算又要讓你受累了。今年事情多,要是真的忙不過來,就讓德兒幫你分擔一些,不要累著了,身體要緊。哦,還有東珠的妹妹,溫嬪海瀾珊,朕瞧著辦事也很利落,你們要是人手不齊倒是也可以叫她來幫忙。」

玄燁說了一通,又從永壽宮裡趕過來,正覺得口乾,見寧德已經泡好了茶遞過來,笑了笑先接了,喝了一口果然滿嘴清香。

佟貴妃在一旁含笑點頭道:「還是皇上考慮得周詳。」她轉頭對寧德說道,「妹妹,沒事就常過來幫我吧,自己這幾日精神也不濟,倒是很多事不能考慮得周詳。這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也不知道,還驚動了皇上,罪過罪過,你若是肯來,我倒是能松一大口氣呢!」

寧德正想推辭,佟貴妃卻不讓她有這個機會開口,「皇上,乾脆此刻就把溫嬪妹妹請來吧,我們幾個正好一起商量商量皇上萬壽節的籌辦。」

寧德被她一打岔先笑了,「姐姐,這壽星還在這兒坐著呢,我們一商量不是全被他聽去了,回頭還要被他抱怨沒心意不曾?」

玄燁擺手制止道:「倒不是為了這個理。你辦事朕放心,赫弦啊,先不急著請溫嬪過來。朕這次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平嬪的事,她這次做得有些出格了,朕想著不能再這樣縱容她了。她也是一個大人了,不能總想著有自己的姐姐、阿瑪罩著,別人就不能把她怎麼樣。上次宜嬪懷著胤祺的時候,她就已經出言不遜了。朕總是想著她的姐姐,念著她還小,咯布拉和索額圖都是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難免嬌氣些,在宮裡過個幾年就好了。現在朕才知道,她進了宮在自己的寢宮裡還是那樣無法無天,對那些宮女、太監天天動輒怒罵鞭打,哪裡有個后妃的樣子,今天要是朕再晚去一點兒,朕和晚晴的孩子未必就保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