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以為惠妃姐姐請我們過來是做什麼的,做參謀嗎?惠姐姐看人一向是極準的,哪用得著你我說話啊。今天說是幫大阿哥選妃,權當給你練兵來的,趕明兒等老大娶了,你家老三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寧德見她拿榮妃打趣,正在一旁偷笑,沒想到正被惠妃拿住了,她指著偷著樂的寧德道:「妹妹,你還真別笑,她們家老三要是娶了親,你們家老四還會晚嗎?」
說起四阿哥,寧德心中有些不自然,佟貴妃還在上面坐著,想來要是給胤禛娶親了,那也是皇上和佟貴妃的意見,自己這個庶母到底還是做不得數的。如此一想倒也覺得沒意思了,只是她向來感情不流於人前,因此也只是笑著對宜妃道:「何必扯上四阿哥,你們家老五和禛兒也沒差幾日,到時候自然也少不了你去了,宜妃姐姐,你剛才可見著幾個可心人了嗎?」
宜妃撇了撇嘴,笑道:「那是自然,我瞧著烏爾錦噶喇普郡王家的姑娘就不錯。可惜如今太小了,不然指給大阿哥做福晉也是一等一的,現在只好等著我們家的老五長大了來娶吧。」宜妃歡快地輕笑著,雖說她是在開玩笑,但是寧德不得不承認宜妃看人的眼光還是極準的。剛才那個丫頭雖然年紀尚小,但是舉止有度,俗話說三歲看到老,日後她必是一個溫婉柔媚,宜家宜室的可人。
太后見眾人拿著阿哥們的婚事打趣,如今面前坐著的四妃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的生母,獨獨少了太子胤礽的額娘,因此她們也沒提胤礽的婚事,就從三阿哥說起。太后記起胤礽的身世,又想起仁孝皇后的千般好處,有些傷心,不由得唸叨了一句:「怎麼不提老二呢?」
話很輕,底下的妃嬪大概沒有聽到,只是在炕上歪著的太皇太后卻聽到了。太后的話落到了太皇太后的耳朵裡,太皇太后的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色。
一陣腳步雜沓,由遠而近,玄燁三步並作兩步進殿,一甩馬蹄袖跪了下去,道:「孫兒恭請皇祖母聖安。」又朝著太后道,「兒子恭請太后聖安。」太后忙吩咐人給皇帝看座,坐定後,寧德等一眾妃嬪站到玄燁身前,整齊地跪下,「臣妾恭請皇上聖安。」
其其格因為身份特殊,並沒有隨著那些大臣家的女兒們一道退去,依舊神態親暱地立在太后身側,如今見到皇上駕到,並不見忸怩之態,倒是落落大方地站出來行禮道:「博爾濟吉特氏其其格見過博格達汗。」她雖然身材高挑,但是語調裡透著一種小女孩似的天真可愛,顯現出能見到玄燁的歡欣喜悅之情。
「啊,原來你就是和塔家的姑娘。」玄燁笑得很和藹,用蒙語問道,「在宮裡還住得慣嗎?」
其其格甜甜地笑了,臉上不知怎麼佈滿了羞澀的紅暈。她福了福,也用蒙語回道:「我在宮裡住得很好,太太很疼我。阿爸說讓我乖乖聽話,不要吵到老太太休息。」從大草原來的其其格並不像宮裡的那些女子禮教森嚴,因此對皇上也是「我啊,我啊」說個不停,並不懂得尊卑之分,只是從心裡敬佩皇上,並不知道在宮裡還有三綱五常。
底下坐著的妃嬪們倒有大半不懂蒙語,有幾個懂的也沒有寧德那麼熟,因此怔怔地聽著他們兩個的對話,又見太皇太后和太后高興地笑著,一時有些被排擠在外的感覺。
寧德瞧著其其格與剛才的英姿颯爽截然不同,如少女懷春般嬌羞,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皇上。寧德心中湧過一絲不安,只是臉上沒有什麼表露,仍舊淡淡地看著他們。
玄燁倒是很寬容地笑了笑,並不以為意。只聽太皇太后溫和地笑道:「和塔那個人啊,自己五大三粗的,生下個那麼懂事的女兒倒還要他來提醒了。」她把頭轉向其其格,「在我的宮裡拘著你了吧?現在正是愛熱鬧的年齡,陪著我這個孤老婆子多沒意思啊。」
太皇太后用漢語對玄燁說道:「不如讓其其格搬到德妃的寢宮去住吧?」她向寧德笑了笑,一時讓寧德的心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她迅速壓下讓自己擔心的猜測,裝作認真傾聽的樣子。
「德妃素來是個好脾氣的,又會講蒙語,跟著我那麼久了,又去過大漠,對科爾沁的風俗也熟,讓其其格跟著德妃學學宮中的禮儀、滿漢語言也是好的。」
玄燁對太皇太后的安排也愣了一下,六宮裡頭住的都是他的后妃,讓一個未出嫁的格格住到永和宮裡去,太皇太后的心思他多少有些驚覺。玄燁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正想推辭,卻見太皇太后忽然咳嗽起來,他忙叫人遞水,一時把剛才欲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等太皇太后氣順了之後,玄燁因為外頭還有政事要處理,便先告辭了,眾妃見皇上走了,事辦得也差不多了,於是也一一起身告辭。
因為要等其其格收拾好行李一道走,寧德便叫福凝先走了,自己留在慈寧宮裡等。片刻,卻見其其格蹦蹦跳跳地從內寢中出來,倒也不認生,拉起寧德的手便欲走。寧德有些奇怪,忍不住柔聲問:「不帶上你的行李嗎?」其其格撇了撇嘴,「那麼多行李我怎麼可能整得完?阿都沁夫待會兒會幫我帶過來的啦!」
寧德見她這樣說,也不好反駁,點了點頭,又吩咐了海棠留下等阿都沁夫整好其其格的行李再回來,自己便和其其格一道先走了。
其其格不喜歡坐轎子,說是嫌它悶氣,一路上,只是拉著寧德的手,問個不停。饒是寧德這樣冷性的人也架不住她的熱情,只好一件件細細講解給她聽。
眼看著永和宮就在前頭了,其其格的腳步卻慢下來,問道:「德妃娘娘,你還記不記得其實我們早就見過面的?」
寧德愣了愣,努力思索卻怎麼也找不到關於她的任何回憶。其其格見狀,嘻嘻笑了一下,提醒她道:「其實那時我才九歲,德妃娘娘和皇上到草原上來,是我們科爾沁最尊貴無比的客人,自然不記得我這個小屁孩了。」
寧德經她這樣一說,驀然間想起,五年前她和皇上一起北巡古北口,後來又去了烏拉行圍,蒙古的王公大臣都是帶著家眷來朝賀的。當時她跟著玄燁見了那麼多的蒙古人,恐怕其其格就在這裡面。這樣想來,似乎當時還確實是有一個太后族裡的小丫頭老是圍著他們的大營打轉,還引得一場虛驚,莫非就是眼前的其其格?
於是寧德做恍然大悟狀笑著對其其格道:「唔,是了,我記起來了。你是不是還到我的帳中來玩過,沒想到如今都長這麼大了。」
其其格見寧德仍舊記得她,興奮地點了點頭,「是啊,娘娘。那就是我,就是那一年在古北口見到了德妃娘娘和博格達汗之後,我才下定決心,一定要到北京來的。」說完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討好地道,「德妃娘娘還是和五年前一樣漂亮,一點兒都沒變老。」然後她的語調中有些不經意地流露出仰慕之情,「不過,博格達汗比五年前更有男人味了。」
寧德忍不住先笑了起來,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其其格的額頭,莞爾問道:「你那麼小便懂得什麼叫男人味了嗎?」
其其格挺了挺她發育良好的小胸脯,一臉自豪地道:「博格達汗就是男子漢。我阿爸也是男子漢,他們都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群狼見了他就四散奔逃,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寧德被她這樣一說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有意想要試一試她,也好探探她的口風,問道:「那太子呢?你五年前應該也見過我們大清國的太子吧?他是博格達汗的兒子,俗話說虎父無犬子,太子應該也能算是男子漢吧?」
誰知其其格竟有些不屑,「太子?太子哥哥是隻驕傲的大孔雀,不是草原上的雄鷹,連鄂齊爾爺爺家的烏爾袞哥哥都打不過。」
寧德聽了心中默然。她原想著其其格的家世要是能與胤礽相配的話,無論是太皇太后、太后一族還是赫舍里氏一脈怕是都會樂見其成的。誰知其其格的記性會那麼好,時隔五年了還記得胤礽當年與烏爾袞打架的事。從剛才的那一番對話中,寧德看得出其其格是個直性子的姑娘,在家中必定是被人養得嬌慣了。她不樂意的事只怕不好逼她。又想起剛才談起玄燁時其其格臉上流露出來的一臉崇敬,心中越發不安。她忽然想起剛才在慈寧宮中惠妃偷偷打量其其格的神色,於是渾然無意地又問了一句:「那大阿哥呢?你覺得他怎麼樣啊?」
其其格側著頭微微思索了一下,有些猶豫,最終卻是勉強點了點頭,「唔,他還行啊。」
寧德漫不經心地與她對答,「是了,不過我記得五年前他並沒有跟著我們北上的。你是何時見過他的呀?」
其其格不假思索地答道:「哦,就是我和阿爸來京城的時候,是大阿哥來接我們的。阿爸一直在我面前誇他人好,阿爸的話應該錯不了。」
寧德臉上並不露什麼神色,只是心中卻狠狠地跳了一下,默默思索:怕又是明珠的安排吧。可惜他還不夠了解皇上,皇上給你的,才是你的;皇上不給你的,你絕不能存有這個心思。明珠越是一心高攀,看似表面風光無限,其實摔得也越快。
她微微地甩了甩頭,似乎不願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了。後宮不幹政,知道得越少也就越安全,看得太清反而危險。寧德決定把自己的這個想法深深地掩埋起來,對誰也不說,其其格的事還是順其自然吧。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了任何人的意料。
胤礽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其其格對他和胤禔的評價,又不知是哪個嚼舌頭的傳了話,說是明相在自己背後作怪才有了這件事。他早就對自己的舅舅被明珠處處壓一頭而感到不滿,於是那一天便趁著課餘在無逸齋裡質問胤禔。想來兩個阿哥都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也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動了手,兩個人當著師傅和眾多小阿哥的面打了起來。幸虧邊上立著伺候的太監和侍衛。饒是如此,前去勸架的漢文師傅湯斌臉上還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第二日上早朝的時候眼眶還是黑的,跟個熊貓似的,便是在乾清門當值的太監見了都忍不住偷笑。
這樣的事一齣,皇上自然震怒,把兩個阿哥都抓來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又罰他們抄了五百遍的《朱子治家格言》,沒抄完不許去睡覺。饒是如此,玄燁見了惠妃依舊沒有好臉色。委屈得惠妃想哭又不敢哭,只能暗自傷心。
只是又不能說是兩人為了一個女子打架,傳出去著實不雅。玄燁原先和寧德的想法一樣,也想將其其格指配給胤礽,如此一來倒不得不有些顧慮了。從毓慶宮傳過來的訊息,胤礽對這件事仍舊耿耿於懷,似乎連帶著對其其格也討厭上了。玄燁自然不願把這件事告訴給太皇太后和太后,於是也慢慢將此事冷淡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