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天氣很冷,半空中還飄著零星的雪花。
天色也剛矇矇亮,她邁開腳步走出村子,踏上了山外的大都市。
「進寶哥,你保重,回家跟巧玲好好過,把俺忘了吧……。」女人一步一回頭,默默祝告。
楊進寶醒過來以後,彩霞已經坐上一輛馳往縣城的大馬車,走出四五十里了。
她走的時候身上沒有錢,包袱裡只有幾件衣服。前路茫茫,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頭上裹一頂紗巾,好像個鵪鶉似得將自己藏在馬車箱裡,不敢抬頭見人。
她知道楊進寶會找她,找不到一定會痛不欲生。長痛不如短痛,還是忍痛割愛吧,法律規定,一男不能娶二妻啊,她不能跟巧玲一起嫁給進寶哥。
「閨女,前面就是馬路了,你去哪兒?」車老闆問道。
「大爺,這兒距離省城還有多遠?」女人問。
「不遠,也就五六十里。」車老闆回答。
「那你把俺送到省城吧,俺給你加錢……。」
車老闆沒辦法,只好調轉馬車,將她送到了省城。
進去大都市,她下去馬車,人生地不熟,一下子傻了眼。
首先是怎麼活下去,上那兒掙錢,怎麼搞到吃的東西,住的地方,人活著總要向前看。
她在大都市裡轉悠,想找點活兒幹,錢不錢的不打緊,先填飽肚子有片瓦遮頭再說。
可惜的是足足找兩天,也沒有找到工作,那兒都不缺人,哪兒都人滿為患。
城市裡不好找,於是她就奔向了郊區。
城西二十多里,有一家磚窯廠,窯廠上的大煙囪冒著黑黑的濃煙。於是,彩霞就奔向窯廠辦公室,問:「大叔,你這兒請人嗎?俺想找活幹?」
「呀,閨女,這都過年了,你還找活兒幹?為啥不回家?」窯廠的經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非常和善。
「俺家遠,回不去了,身上的錢也沒了,所以想暫時找個棲身的地方,大爺,您就可憐可憐俺吧?」彩霞開始苦苦哀求。
出門在外,只能低三下四,別管咋說,一定要填飽肚子。
「可咱們窯廠都放假了啊,所有工人都回家了。」老頭子道。
「那你們這兒就不加班?俺過年加班行不行啊?」女人可憐楚楚道。
大爺瞧著她單薄的衣裳,消瘦的身段,一定是被男人趕出來的,沒地方去。這女娃子看上去還真夠可憐的。
「加班倒是可以,可窯廠的活兒苦啊,你一個女娃子受得了?」老頭兒問。
「大爺,俺受得了,啥苦都能吃……。」
「那好,你留下吧,前面是職工宿舍,你的任務是裝磚,出窯,可不能喊累……管吃管住。」
「大爺,你放心,俺絕不喊累……。」彩霞樂壞了,終於找到了活兒幹,至少能活下去了。
「那好,你過來吧,先吃飯,吃過飯開始出窯。」大爺招呼一聲披上大襖,將女人領到了伙房。
伙房就在窯廠的旁邊,大鍋做飯,有幾個加班的女工還有男工正在埋頭在吃飯。是豬肉燉粉條子,吧唧吧唧聲亂響。
「自己舀,別客氣,活兒重,多吃點……。」大爺說完就走了。
於是,彩霞拿起碗筷自己盛飯,蹲在了背旮旯裡,狼吞虎嚥吃起來。
幾個男工一瞅來了新人,二十來歲的樣子,是個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全都樂壞了,一個個屁顛顛往上蹭。
「呀!妹子,多大了?哪兒來的?」
「小姑娘,你是被婆家趕出來的吧?沒地方去了是吧?」
「妮子!你那兒的人啊?姓啥叫啥?」
「俺是娘娘山來的,叫彩霞,二十一了,俺沒錢了,回不了家了。」彩霞十分害怕,回答怯生生的。
「妹子別怕,有哥在,哥掙了錢送你回家。只要你跟我相好啊,你的後半輩子我全包了。」其中一個毛頭小夥子笑呵呵靠過來,跟彩霞肩並肩坐在了一起。
瞧著女人含羞帶騷的粉面,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還有苗條的身段,他哈喇子都掉碗裡去了。
這個小夥子名叫侯三,是磚窯廠的男工。
「侯三!恁娘個腚,見到漂亮妹子就勾搭是吧?先把你那哈喇子擦了吧!」說話間旁邊過來一個女工,上去將侯三踢開了。
被女人這麼一訓,侯三老實了很多,立刻閉上了那張鳥嘴。
「妹子啊,別理他,他就這德行,嘴巴貧,不過心眼還是挺好的。」女工擔心彩霞害怕,趕緊過來跟她解釋。
「大姐,你也在這兒幹活?」彩霞怯生生問。
「是啊,我也是山裡來的民工,大家都是受苦人,別怕,咱們這兒的人好得很,保證沒人欺負你,誰欺負你跟我說,老孃一腳踹死他!我叫肖雨涵,以後叫我肖姐就行了。」
「肖姐,俺啥都不懂,你一定要照顧俺。」彩霞沒別的好處,就是嘴巴甜。
「放心吧,一會兒進窯,跟著我,姐護著你。」
彩霞一聽,心裡非常感激,知道碰上了好心人。
轉身瞧瞧這些農民工,大多都是山裡來的人,全都沒回家,他們都希望過年的時候加班,賺取雙工資。
彩霞的心裡一熱,覺得他們好親切。
正在這時候,對面不遠處的經理喊開了:「吃飽了沒?下窯……出磚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