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中將匣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秋欣然站在對面,見他開啟匣子上的鎖釦,沒看清裡頭放著什麼,但見賀中臉上的神色一怔,過一會兒才從裡頭取出一封信來。
「這是給你的。」
他仔細看了幾遍寫在信上的字,不可思議地抬起頭對她說。
「給我的?」
秋欣然聞言也是一愣,她將信將疑地接過信,發現信封上果然寫著「九宗卜算弟子秋欣然敬啟」幾個字。
她做夢也想不到許多年前,夏修言出征前寫了一封信,連同一些「遺物」,竟是留給她的。
秋欣然拆開信,發現裡頭就只有薄薄一張信紙,上面也只有寥寥數語。
賀中好奇地問:「信上說了什麼?」
「信上說」秋欣然捏著信紙像是還沒有從這件事中回過神來。
信上說若是她看見這信,多半他已經戰死。
軍中慣例上戰場前可以留些東西給在世之人:「如今至親離世,當世知交零落,道長勉強可算一人。
正巧身旁還有些許小物,無意間留存許久,無所託也,一併歸還。
昔年朝堂一卦,道長知我遠志,我知道長苦心。
言有今日,了無遺憾。
遙祝道長長壽,見道得道,早證道心。」
了了百字,看著紙上筆跡,秋欣然眼前似乎浮現出帳中燈下,男子坐在案前看著眼前信紙幾句話反覆斟酌,最後落筆,祝她長壽安康,見道得道,早證道心。
賀中低頭翻看盒子裡的其他東西,忽然道:「誒,這東西我我認得,侯爺早些年一直隨身帶著,沒想到放在這兒了。」
秋欣然聞聲抬頭,見賀中手上拿著個陳舊的素色錦囊。
她接過來一看,發現上頭沾著點早已乾涸的血跡,開啟一看,裡頭放了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符紙。
她心中一動,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小心拆開一看,發現果真是張九宗的道符,背面寫著「生機在南」四個小字,正是出於她手。
錦囊也有破損,符紙卻還乾淨整潔,顯然始終叫人仔細存放。
她目光微動,又去看匣子裡的其他東西,發現裡頭還放著一支樣式普通的銀簪和一塊碎玉。
這碎玉她自然記得,是醉春樓為了買下梅雀,同吳朋袖中競價卻不慎摔碎的那一塊,可這簪子又是什麼?
秋欣然伸手將銀簪轉了一圈,依稀覺得熟稔。
這才想起十三歲那年,行宮被擄那晚,他用簪子捅穿了迖越人的喉嚨,在溪邊將簪子洗乾淨還給她時,她嫌那簪子沾過血叫他扔了,自己換了根樹枝挽發。
沒想到他到最後竟也沒扔,與這塊碎玉一起留到了現在。
「這些都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秋欣然伸手拂過匣面,輕聲問。
賀中卻記不清了,只說:「大概五六年前吧,就記得那會兒夏將軍已經過世了。」
五六年前,琓州大捷的訊息已經傳回長安,自己也已經回到了山上。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學宮相遇的那位病弱世子了。
可是殊不知遠在千里之外,夏修言卻給她留了一封信,還有這些東西。
她眼底一絲笑意,這確實是夏修言幹得出來的事情。
嘴上說著薄情話,生怕叫人看出了那點口是心非的真心;卻又將這些東西一併送過來,生怕你看不出那點未訴之於口的年少情愫。
秋欣然忍不住慶幸,好在這些東西始終沒有機會送到她手上,否則不知道哪一天在山中忽然收到這個陌生的匣子,開啟這封信時,心中會是個什麼滋味。
賀中見她將信重新疊好關上匣子,奇怪道:「既然都是給你的,怎麼還要放回去?」
秋欣然笑一笑:「不重要,都是些過去的東西了。」
她只留了一支銀簪,取出來插到髮間,將那匣子遞還給他,忽然問道,「你說侯爺今天什麼時候回城?」
晚上夏修言騎馬回府,前些日子秋欣然突然搬出去,府裡頓時冷清下來,張嬸連做飯的興致都少了一半。
但今日回府,還沒走到廳堂已經聞見了飯菜香。
夏修言神色一動,眼底幾分驚異,又快步往裡走了幾步,果然剛到門外,就看見有個百無聊賴的女子身影托腮坐在桌旁。
他腳步一頓,低下頭掩去眉目間那點笑意,又不慌不忙地走進屋裡,剛要冷著臉說些什麼。
就見對方聽見動靜轉頭,先質問道:「賀中說你午間就要回來,這一下午是去了哪兒?」
夏修言叫她先發制人,果然怔忪一瞬,隨即冷哼一聲:「你如今又不住這兒,我回城找你還能去哪兒?」
秋欣然反應過來:「你在城東的鋪子裡等了我一下午?」
夏修言瞥她一眼不做聲,秋欣然等了他大半個時辰的氣一下子消了,樂道:「你見不到我,等一會兒也就罷了,怎麼還等一下午?」
夏修言也覺得自己傻,但這會兒只能嘴硬:「誰等你一下午,我也不過剛回來,順道去那兒看了看。」
「好,那我等你大半個時辰,你也沒等我多久,我們這就算是扯平啦。」
秋欣然高高興興地上前來拉他的手。
殊不知夏修言聞言心中更是鬱悶:誰跟你扯平了?
他一口氣憋在心裡發不出來,等跟前十來天未見的女子走到眼前,一時又消了大半。
他低下頭忽然看見她髮間的銀簪,一雙鳳眸微張:「你」
秋欣然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偷笑,偏了偏頭好叫他看得更清楚些,故意道:「突然找回了這支簪子,好不好看?」
夏修言捏著她的手一緊,立即猜道:「賀中帶你去看的?」
秋欣然裝傻:「和賀副將有什麼關係?」
說完轉身要逃回桌邊。
夏修言叫她氣笑了,將她拉到懷裡制住,又問:「那信你也看了?」
秋欣然有些心虛,但被他錮在懷裡動彈不得時,無意間瞥見他藏在黑髮後的耳廓微微發紅,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促狹道:「看見啦,信上寫你傾慕我多年,卻不好意思叫我知道。」
「胡說八道。」
夏修言明知她故意胡說,還是忍不住下意識反駁。
秋欣然於是理直氣壯地問:「那你說,你寫了什麼?」
她這一副狡黠模樣著實可惡,夏修言不由分說低頭吻住她的嘴唇,女子那點惱人的聲音便一下子都被堵在了嘴裡,微微側頭閃避,又叫他追上來封住了其他的話。
「哎呦!」
門口傳來一聲輕呼,張嬸一進門便撞見了這一幕,見屋裡二人叫她這一聲驚動,回頭看了過來,又慌忙退出去,「我給忘了,還有道菜在廚房我得去端上來。」
秋欣然面上發熱,這會兒終於知道不好意思起來,恨恨地瞪了眼前的人一眼。
倒是夏修言心情不錯,覺得在日頭下等了一下午的事這次算是真得扯平了。
他還攬著懷裡的人沒鬆手,秋欣然輕輕掙動一下,沒掙開於是抬起頭看著他,突然小聲說:「那信裡寫的都是真的?」
「假的。」
秋欣然沒想到他否認得這麼快,又瞪他一眼:「哪句是假的?」
夏修言笑了笑未作聲,只靜靜地抱著她。
二人站在燈下,過了許久,秋欣然才聽他說:「了無遺憾那句是假的。」
他伸手輕撫她髮間的銀簪,眼底一點暖意,「不過現在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