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夏修言說道:「我小時候在宮裡收到同門的來信,見她信中提到夏將軍帶著他們一行人去了城外草原,心中十分羨慕。
沒想到一晃十年,也能叫另一位夏將軍帶我來這兒看看。」
她言語俏皮幾分調侃,夏修言在馬上,見風吹落了她臉上紅色的頭紗,露出底下一張如花笑靨,想起幼時夏弘英帶他來這兒時對他說過的話。
明陽公主一生沒有離開長安,彼時父親獨自一人坐在馬上,對尚還年幼的他說:「草原這樣美,言兒將來要是有了心愛的姑娘,一定要帶她也來看看。」
現在他心愛的姑娘在他身旁笑眼盈盈地看著他,叫他心神一蕩,伸手挽住了那截紅綢,忽然道:「我記得你少穿這樣鮮豔的顏色?」
秋欣然瞥他一眼:「怎麼,侯爺要說我穿紅色也不好看?」
夏修言一愣,隨即想起那年在青龍寺他心中彆扭故意說她穿白卻不好看,沒想到她竟還記著這份仇,冷不丁同他翻了回舊賬,叫他不由失笑:「你穿紅倒很好看。」
秋欣然哼了一聲,她心中倒並不當真與他置氣,嘴上卻說:「你以為你現在這樣說我便不生氣了?」
她抬手要從他手上將那截紅布抽出來重新纏到臉上,卻沒抽動,反叫他握住了手。
男子隔著紅綢捏著她的指尖,低聲說了句話。
秋欣然一愣,隨即一陣熱意迅速爬上臉頰,她猛地用力將紅布從他指尖抽出來,趕在叫他發現之前慌亂地蓋住臉頰,捂得嚴嚴實實,一聲不吭地打馬跑到前頭去了,遠遠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悶笑。
跑得遠了,耳邊像是還能聽見他方才說的那句:「我今早第一眼見你,就想你穿嫁衣應當也很好看。」
她跑出沒多遠,隨即便聽身後一陣馬蹄聲趕了上來。
不知何處有牧人在高聲歌唱,聲音清亮婉轉,隨著平原上吹過的風,傳到遙遠的地方。
秋欣然側耳聽了一會兒,不由好奇道:「他在唱什麼?」
「他在唱故鄉,也在唱牛羊。」
夏修言看著她,目光像湖水一樣澄澈,「他在請遠方來的姑娘留在他的家鄉。」
秋欣然還記著方才的仇,故意道:「我看你分明也不知道,卻說來搪塞我。」
夏修言聽她這樣說,並不著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過了片刻,秋欣然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低低的哼唱聲,竟是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夏修言在唱著那支歌。
遠處的歌聲清亮動聽,身旁男子的聲音卻低沉婉轉恍若在耳邊低語,馬兒在歌聲中漫無目的地朝著前頭走去,漸漸的她再聽不見遠處的歌聲,只能聽見身旁男子的聲音。
正出神之際,歌聲戛然而止。
一旁的人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韁繩,神情嚴肅地望著不遠處的小山丘,似乎在留意這附近的響動。
秋欣然也跟著向四周看了一圈,終於發現一些奇怪的地方。
周圍不知何時忽然安靜極了,似乎連風都停了下來。
身下的馬兒卻顯出幾分焦躁,停下腳步原地打了幾個響鼻,再不願意往前走。
夏修言緊緊盯著西北邊的小山丘,在寂靜中似乎能聽見些許草葉的窸窣響動,他牽著身旁人的馬,緩緩往後退了兩步。
秋欣然跟著朝那座小山坡看去,耳邊草葉窸窣的響聲漸漸清晰起來,過了一會兒,等她終於看清那坡上出現的身影時,不由微微握緊了手中的韁繩那是一頭銀灰色的狼。
或者說,那是一群灰狼。
草原時常有狼群出沒,且很少單獨行動,不多久,小坡上便接二連三地冒出了一雙雙碧綠的眼睛。
馬兒嘶鳴起來,要不是夏修言緊緊拉著韁繩,它們應當立即就會轉頭就跑。
狼群發現了草原上這兩個不速之客,似乎對比了數量的優劣之後,頭狼率先緩緩朝著坡下走了幾步。
秋欣然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第一回碰上這樣的情況,不知道應當如何應對。
好在夏修言依舊十分沉著,他們出城騎得都是好馬,要比速度未必不能從中突圍。
就怕在慌亂中叫狼群衝散,秋欣然沒有在草原行走的經驗,要是在這兒走散了
想到這兒,他目光一沉,對身旁的人道:「到我馬上來。」
秋欣然一驚,還未反應過來,山坡上的狼群似乎已經察覺了他們的意圖,突然衝了上來。
這會兒再來不及多說,二人調轉馬頭朝著另一邊跑去。
夏修言同一旁的女子伸出手,又高聲道:「過來,別怕!」
秋欣然慌亂中拉住他的手腕,踢開腳下的馬鞍,猛地鬆開緊拉著的韁繩。
夏修言手上用力一拉,秋欣然只感覺身子騰空,緊接著再睜開眼,已經坐到了另一匹馬上。
她原先所騎的馬沒了牽制,轉眼間便拔腿狂奔不知衝向了何處,他們身下的這一匹馬,卻因身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拖慢了前行的速度。
後面的狼群很快就追上來,夏修言一邊緊握著韁繩,一邊抽出隨身的長劍,向身後揮去,果真叫他刺傷了幾頭跑在最前面的灰狼。
頭狼吃痛在地上打了個滾,但並未放棄追捕,很快又追了上來。
狼群追逐著駿馬賓士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千鈞一髮之際,另一邊的坡上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遠處揚起滾滾煙塵,似乎有千軍萬馬朝著這個方向趕來。
緊追不捨的狼群聽見動靜,漸漸停止了追趕,一群男人揮舞著套索高呼著騎馬衝下山坡。
馬蹄高高揚起,朝著狼群踏去,狼群被從天而降的馬群衝散,東躲西逃,很快掉頭逃竄。
打頭的男人追出一段便不再向前,他勒轉馬頭朝著騎在馬上的男女走來。
秋欣然坐在夏修言身前,不知從煙塵中向他們走來的是敵是友。
等揚塵漸漸落下,終於看清為首那人的打扮。
這似乎並不是一支商旅,打頭的漢子背上一把大刀,生得虎背熊腰,他身後一群人模樣也不像尋常牧民。
他們沉默地打量著馬上二人,過了片刻,那打頭的漢子才壓著眉頭,用生硬的漢話問道:「你們是從哪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