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吃了半飽,抬起頭才發現對面的人沒動幾下筷子,不由停下來問道:「侯爺怎麼光瞧著我吃?」
「我吃不慣這些。」
秋欣然一愣:「那侯爺怎麼選了這家?」
「這兒的酒很好,」夏修言看著她,拿起桌上的瓷杯替她斟了一杯。
秋欣然接過來一看,發現酒色淡紅,一陣淺淺清香。
「這是什麼酒?」
「這酒名叫桃花釀。
西北之地桃樹不多,因此好的桃花釀極為難得。
但城中大小酒莊都必定會釀此酒,你知道為什麼?」
秋欣然自然不知道,於是又聽他說:「因為關於這酒,此地還有個傳說。」
見她果真露出幾分好奇,夏修言這才慢慢接著往下說道:「相傳有個女子追著她的心上人從江南來到關外。
可惜她心上人是個將士,正要去前線打仗,便狠心拒絕了她。
幾年後,等他從戰場上平安歸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那女子家裡求親。
可每一次去,那姑娘都不願意見他。
這樣去了幾回,最後一次,男子從早上起就守在女子門外,一直等到天黑,那姑娘終於肯出來見他。
男子心中欣喜,可那姑娘卻冷著一張臉對他說:我已等你許多年。
如今我想念家鄉的桃花釀,是時候該回家鄉去了。
」
故事說到這兒,他卻突然停了下來,秋欣然不由追問道:「之後如何了?」
「之後」對面的男子稍稍一頓,忽然問,「你先前說要離開琓州,是要打算去哪兒?」
秋欣然沒想到他突然問起這個,一時語塞:「我雖還未想好,但想去四處走走。
這樣或許能想明白一些事請。」
「明白什麼?」
秋欣然見他問這話時目光靜靜望著自己,似乎當真十分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禁認真起來:「侯爺記不記得你曾問我為何學算?」
夏修言一愣,又聽她說:「侯爺點醒了我,我幼時學算是因為師父說我於這一道上有過人天資,但那一日起,我才發現自己過去從沒想過我學算的初心為何。」
「算者中有如老師那樣,深居宮中為帝王觀星卜卦的;也有同我師父那樣,隱於山中為弟子傳道授業的;多的還有為了生計,在民間混口飯吃的。
他們都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麼」她拿著筷子輕輕點在桌面,面露迷茫,「但我還不知道我為何而算。」
夏修言沒想到這其中竟還有自己的緣故,他早已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問過這話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過了許久才又問道:「那要如何才能知道?」
秋欣然也有些苦惱:「悟道這個事情吧,有可能下一彈指我就想明白了,也有可能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夏修言輕聲問:「要是一輩子都想不明白,要怎麼辦?」
「天下學算的人那麼多,有多少人當真想明白的。」
秋欣然佯裝樂觀,「人和人都不一樣,有些人可能也沒想過這事,不也活得好好的。」
夏修言一雙眼睛卻看著她,靜靜道:「但你要是想不明白,便要想一輩子吧?」
秋欣然不說話了,她轉頭去看窗外,過了許久才道:「或許吧。」
她說完這話,酒樓中靜了片刻。
秋欣然回過頭,打起精神,想將這話題拋開去,便看著對面的人又追問道:「你還沒說,那故事後來怎麼樣了,二人當真就這麼分開了?」
夏修言抬手將杯中的酒喝完了,垂眼轉了下手中的酒杯,頓了一頓才說:「那姑娘回去了家鄉,男子便在自家屋子附近種了一片桃林,年年在桃樹下釀上一壺桃花釀,到現在城中家家戶戶辦白事便用這個。」
秋欣然噎了一下,匪夷所思地瞪著他,突然覺得杯子裡的酒有些難以下嚥。
夏修言看過來,嗤笑一聲,從她手上將酒杯接過去:「騙你的,你還真信。」
他說完,又一口將她杯裡的酒飲盡了。
秋欣然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忍不住有些好奇:「侯爺說哪個是騙我的?」
「這酒不是家裡辦白事才喝的,」夏修言面不改色地說,「這酒這麼貴,辦白事可不會用。」
那故事裡的男女便當真是分開了?
夏修言這故事講得分明既不動人也不悽美,秋欣然心中不知為何竟還是有些替他們可惜。
正想著,又聽夏修言突然徐徐道:「自從齊克丹的侄子麥尼入主王帳,便對大曆稱臣。
這回齊克丹身死,對他來說也算解了一樁心頭大患。
聖上命我押送齊克丹的殘部送去捐復,那是迖越人的王都,會途徑喀達部落草原。
你之前不是一直羨慕你師姐她們能來關外,到時我可以帶你一起去。」
他這麼說,秋欣然霎時間將什麼都忘了,驚喜地瞧著他:「當真?」
夏修言見她這高興的樣子,動一動嘴唇,過了片刻又說:「等從捐復回來,你若是還想離開,我也可以親自送你出城。」
先前夏修言硬將她帶來琓州她心中有氣,這會兒卻忽然鬆口,秋欣然倒又覺得有些手足無措,不由吶吶道:「侯爺怎麼突然有求必應起來?」
有求必應?
夏修言看著她,又別開眼,輕聲道:「你千里迢迢來到琓州,想要什麼,我自然都該給你。」
可惜這話聲音太輕,秋欣然未聽清楚,又追問一遍:「侯爺說什麼?」
男子搖了搖頭。
秋欣然又瞥見桌上的酒瓶,伸手去取。
夏修言看見了,卻將那瓶子拿起來。
酒瓶裡還剩最後一點佳釀,他仰頭喝了一滴都沒剩下,末了還衝她輕輕晃了晃空了的酒杯,神態幼稚極了。
可他眼尾一點紅意,唇上還浸潤著酒漬,模樣風流俊秀。
秋欣然只看一眼,心跳不由快了幾分,一時倒是什麼氣都發不出來了,只好無奈搖頭,到底沒與他計較那一杯沒嘗著的桃花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