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澄清

背對著她站到了窗邊。

「你得跟我去琓州。」

過了片刻,他又開口,不知在說給誰聽。

他再轉過身時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語氣依舊冷淡:「聖上偏信你,你又知道我許多事情,我不能留你在這兒。」

秋欣然坐正了身子,想了一想,故作為難:「侯爺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吧。」

夏修言乾脆利落道:「開個條件。」

秋欣然心中暗喜,面上不露分毫:「就說我在長安這房子,當年可是花了好大一筆銀子買下的。

去了琓州,重新安家落戶又要費好大功夫,實在勞民傷財。」

夏修言瞥她一眼:「城中一套三進三出的院子。」

「咳,」秋欣然低下頭抿了下嘴,又端肅神色抬起頭,嘆一口氣,「我這卦攤好不容易在長安有了些名聲,這一去萬里,又要白手起家」

「城中繁華處另外盤下一處雅室給你當做卦攤。」

「還有」

「秋道長,」夏修言眼睛一眯提醒道,「我想了想將你打暈了丟馬車裡帶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秋欣然立即見好就收:「還有便沒什麼其他重要的了,如此甚好。」

定北侯在何記飯館二樓的小卦攤坐了一刻,臨走時,秋欣然親自送他下樓,等目送他的馬車離開了安仁坊,一回頭便見何秀兒立即湊上來好奇問道:「那人當真是定北侯嗎?」

秋欣然同她打了個太極:「你覺得是嗎?」

何秀兒回憶了一番,臉上一紅,片刻才小聲道:「我覺得他長得太俊了些。」

秋欣然失笑,正要回屋,又聽何秀兒纏著她問:「那那他來找你幹什麼呀?」

一樓的大堂上不乏許多好事者,個個豎著耳朵細聽。

雪青色長衫的女子故作深沉道:「天機不可洩露。」

幾日後,秋欣然又去一趟司天監與白景明辭別,過幾日她便要隨定北侯離京,今日一別,此生再見不知是何時。

白景明年過半百,已經見慣了別離,雖也不免傷感,倒還算平靜。

倒是原舟十分不捨,先前秋欣然只是回山中,路途不遠,知道總有機會能夠再見,她如今要去邊關,卻是山高路遠,再想相見總歸是不易。

他一路送她出去,眼眶還有些發紅,弄得秋欣然也忍不住傷感起來:「我剛入宮就很羨慕卓燕几個能去西北瞧瞧,如今我也有了機會,可不是該恭喜我?」

原舟也知道還是宮外廣闊的世界更適合她,但不知怎的,又總忍不住想起她剛到宮裡來的時候,十三歲的小姑娘,生得白白淨淨,像是哪座仙山上下來的小仙童,年紀不大還總對他端出一副長輩的做派,左一口「師弟」又一口「原舟」的叫他。

如今小仙童已經出落成了風姿綽約的小道長,中間諸多委屈,到如今還是常懷一顆慈悲心,萬事不放在心頭。

他嘆了口氣:「不過還好,你如今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

秋欣然不明所以:「什麼叫守得雲開見月明?」

「你不知道?」

原舟有些意外,「你這回去琓州不是定北侯請你去的?」

「那又怎麼樣?」

「之前人人都說你七年前那一卦不懷好意,定北侯對你懷恨在心。

可誰知如今定北侯親自將你請為座上賓,請你隨他回琓州,可不是叫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因著前兩天夏修言上門,這兩天何記飯館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

不過不少都是衝著她來的,秋欣然這兩日本就忙於收拾行囊,又懶得理會那些不懷好意的打探,於是統統都叫何秀兒替她出面回絕了。

聽他這麼一說才知道情況竟同她想的不大一樣,忙追問道:「外頭怎麼知道是定北侯來請我的?」

「侯爺自己同聖上說的啊。」

原舟覺得她這話問得奇怪,「他自己說你當年臨行前又贈他一卦,告訴他此行若想大勝而歸,生機在南,才叫他想出了個聲東擊西的法子,最後出其不意,得以一擊即勝。

因此這回也想請你隨他回去琓州,或許將來行軍打仗,還能替他有所謀劃。」

秋欣然一愣:「那聖上怎麼說?」

「聖上也很意外,不過立即就答應了。」

原舟知道些當年的實情,於是湊近些低聲同她說道,「琓州之困你雖擔了罵名,但民間也有不少聲音指責聖上偏信鬼神。

如今定北侯這樣說,不是正好證明聖上英明嗎?」

一句話成黑,一句話成白;一句話成忠,一句話成奸。

世人偏信流言,並不關心背後的真相,這些夏修言當年經歷過,她如今也經歷了一遍。

秋欣然自嘲一笑,又聽原舟不滿道:「不過侯爺既然並未怪罪過你,怎麼到了現在才說,白叫你擔這七年罵名。」

秋欣然對此倒能體諒:「之前吳廣達還在,侯爺不說,吳廣達會以為我那一卦是聖上授意,有所忌憚,也不會對我多有防範,否則我在長安也過不了這段平靜日子。

現在侯爺又要遠去邊關輕易不會再回長安,事情已過去七年,侯爺既然能夠主動領情,相當於給君臣二人搭了一個體面的臺階,聖上必然也不想再多生事端,多半隻以為我料事如神,不會再對當年的事情多加追查。」

原舟還有些替她不平:「那你受的那些委屈就不作數了?」

「人活一世有誰不受半點委屈?」

秋欣然灑脫一笑,「我堅守本心,做了自認為對的事情,世人如何看我又有什麼相干。」

她見原舟還有些氣悶,不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愉快道:「好了,現如今你我都有一個好訊息,實在值得恭賀。」

聽她這麼一說,原舟果然將方才的事情拋之腦後,奇怪道:「我有什麼好訊息?」

秋欣然眯著眼笑道:「我既然要走了,何記飯館那套房子,便打算留給你,可算是好訊息?」

對他這個師姐來說,此舉確實可以算得上情意深重。

原舟失笑一聲,勉為其難地認同了此事,又問:「那你的好訊息又是什麼?」

「我嘛,」秋欣然美滋滋地說,「我如今既然有了個好名聲,打算趁著還有幾天,將我卦攤的卦金再好好漲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