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連日逃亡,身上盤纏早已不夠,這才不得已出來典當了這些贓物。
可這其中又有一個新的問題,梅雀報什麼仇?
她就算要報仇,也不該來找吳朋,給他使了個仙人跳才是,這當中倒像另有隱情。
但這番調查下來,吳朋殺人的罪名便坐不住了,大理寺基本可以確定梅雀未死,暫時將他放回府中,日後提審。
這日秋欣然上大理寺拜訪周顯已,二人坐在屋中閒聊,聽他皺眉道:「這當中最奇怪的是,那一小包首飾裡有一件沒有登記在冊,應當不是落梅宮的東西,但看做工又確實不凡,有些古怪。」
秋欣然啜一口杯中的新茶,不經意地提道:「你要真想不通,不如去問問皇后。」
周顯已奇道:「這話怎麼說?」
秋欣然道:「是宮中的東西,但又不在掌珍司的名冊上,多半是妃嬪們私下轉贈,若是個好東西,不定就記得。」
「就怕只是掌珍司當年疏漏忘了記在冊上,專門去問又怕小題大做。」
「皇后統領六宮,落梅宮流落在外的首飾失而復得,掌珍司本就要呈上去由娘娘過問,你到時跟去順口一問,娘娘必然不會怪罪。」
周顯已覺得她這話說得有理,點頭稱是。
過兩日,秋欣然又特意去了一趟司天監看望原舟。
上回聽說秋欣然被綁,他心急如焚,現在見她安然無恙地回來總算鬆一口氣。
秋欣然不好與他直說夏修言的計劃,只含糊帶過,好在原舟心思靈巧,也並不多問。
二人又談及一些宮中的閒事。
這時,忽然有內侍進到司天監,傳秋欣然去永明宮見駕。
二人面面相覷,只見傳旨的小太監微微笑道:「白監正在永明宮,聖上聽說秋道長來了,便請您過去一道見一見。」
秋欣然與原舟交換一個目光,心中對聖上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所為何事已有了預感。
到永明宮中,只見白景明與宣德帝君臣二人正坐在桌邊下棋。
見了她來,宣德帝依然還是那副極親切的樣子,招手將她召到跟前。
二人下到一半,秋欣然便只坐在一旁觀棋。
等一局終了,宣德帝投子認負,心情卻還似極好,笑著同白景明道:「這宮裡下棋也就你敢贏我。」
白景明微笑不語,宣德帝又喟嘆道:「我記得道長還給朕當司辰官時,也常常這般看你我二人下棋,一晃竟已過了這麼多年。」
秋欣然莞爾道:「一晃這麼多年,聖上棋力更勝從前。」
「如何看出來的?」
秋欣然嚴肅道:「臣記得那時聖上總輸老師一子,如今卻輸了一子半,可見老師也算不準棋局了。」
宣德帝一愣,忽而哈哈大笑起來,同白景明道:「你這個徒弟膽子倒是越發大了。」
話雖這麼說,言語間卻並無惱意。
白景明搖頭嘆息:「山中幾年,性子越發頑劣。」
「赤子言語無忌,難能可貴,不是壞事。
留在殿裡同朕再說說話,可是願意?」
聖上既然有心留她單獨說話,白景明自然沒有違抗的道理,只是起身時,不免憂慮地看了秋欣然一眼,才緩緩退出殿外。
空曠的大殿之中,一時只剩下宣德帝與秋欣然兩個,就連一直在旁隨侍的孔泰也悄悄退出了殿外。
宣德帝盯著眼前輸了一子半的棋局,好似還沉浸在剛才的黑白廝殺之中,撿起幾枚棋子又低頭研究起來,一邊慢條斯理道:「道長可知道朕召你來所為何事?」
秋欣然拱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臣斗膽一猜,應當是為東宮空懸一事。」
宣德帝饒有興致地看過來:「從何猜到的?」
秋欣然跪下來:「臣不敢欺瞞,老師早前曾耳提面命不可自恃本領,在聖上面前妄議東宮。」
宣德帝一愣,隨即笑起來:「你果真什麼都敢說,既然如此,朕今日命你推卦,你可有異議?」
「臣不敢有異議。」
她一番應對滑手的好似一尾泥鰍,膽子大時堪稱莽撞,但又有一絲小聰明,恰當地叫你看出些破綻,總能將分寸拿捏的好。
這樣的聰明人不叫人覺得討厭,因為你總會有種自己比她更聰明的錯覺。
秋欣然取出推盤,又擺出十二枚銅板,趺坐在殿中。
這是她第二回在永明宮推卦,鎏金的香爐中升騰起一縷青煙,一時殿中只能聽見棋子落在棋盤上以及銅板拋在地上的清脆響聲。
不知過了多久,宣德帝從棋盤間抬起頭,只見跪在殿中的小道士皺眉望著地上的卦象,神色沉重,像是陷入了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
過了許久,她輕嘆口氣,袖袍在地上一拂而過,打亂了卦象,朝坐在上首的天子磕首。
「卦上說了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上看去風輕雲淡,似乎對卜算的結果並不在意,只是隨便一聽,但多年以來對鬼神的尊崇之心,又叫他無法做到絲毫不在意,何況推卦之人是秋欣然,越發叫人難以輕視結果。
跪在殿中的小道恭聲回稟:「卦上未說立儲的人選,臣以為或是時機還未成熟。」
宣德帝眉頭一皺,對卦象所示顯然不太滿意,疑心這是對方的推托之詞,不由追問:「卦上當真什麼都沒說?」
跪在地之人略一猶豫,宣德帝見狀立即道:「道長儘管依卦象所言,朕絕不怪罪。」
秋欣然聞言神色間露出幾分掙扎,過了片刻才緩緩道:「此卦」她稍稍停頓片刻,咬了一下嘴唇,忽然重重在地叩首,聲線微微顫抖:
「此卦乃為小過卦,佔得此爻,勸誡莫要一意施為,否則子為父禍,必有災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