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出行

但她不說,秋欣然也知道後面的事。

她想起那天在宮裡撞見小松偷偷摸摸地託一個小太監將這些東西送出去,叫自己撞見了,自己答應她先將東西追回來,之後便肯借她一筆銀子救急。

沒想到這些首飾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沒追回來,兜兜轉轉最後竟還是到了她眼前。

梅雀眼眶微紅:「這包東西我藏得深,叫人賣了以後差點以為再也拿不回來。

最難的那幾年,我動過要變賣的念頭,但師父不肯,他說這是我娘和我姐姐留給我的念想,說什麼也不願叫我典當。」

秋欣然垂著眼,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問道:「侯爺還對你說了什麼?」

梅雀低頭擦一下眼角,回憶道:「侯爺說會有人來找我,叫我將這東西給他,說那人是姐姐的故人,會安置好這些東西。」

聽她這樣說,秋欣然又仔細將這首飾盒中的珠寶釵環逐個拿起來看了一遍,小松既然是偷拿的,自然不敢拿那些太好的,多半挑的都是徐嬪的梳妝盒中樣式最不起眼或是徐嬪不常戴出去的幾樣。

其中有一副耳環秋欣然忽然覺得眼熟,取出來細看,發現是個白玉打成的環狀耳飾,上頭刻著彩蝶的紋樣,栩栩如生十分精巧。

梅雀見她拿著那耳環端詳許久,也不由湊過來:「這上頭還有字。」

「嗯?」

秋欣然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你看。」

梅雀從她手上接過,走到窗邊將耳環放到陽光下,隱隱能看見上頭顯出兩個米粒大的篆字。

秋欣然一字一句念過去,正是「匪石」。

梅雀不認得那兩個字,聽她一念才道:「明明是塊玉石,卻取了這麼個名,好奇怪。」

秋欣然卻盯著她手中的那隻白玉耳環,目光沉沉,忽然道:「這隻叫匪石,你猜另一隻叫什麼?」

「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

梅雀拿著另一隻,奇怪地看著她。

秋欣然笑了笑,不知為何那笑裡像是摻雜了幾分諷刺:「我猜另一隻應當叫我心。」

她想起來李晗園交給她的那隻白玉指環,裡頭一圈有磨損的痕跡,應當是裡面曾經刻過什麼,卻叫人抹去了。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石頭上的字尚且可以輕易抹去痕跡,何況是人心哪。

梅雀不知道她神色為何忽然哀傷起來,又忍不住問:「秋道長,你認識我師父,你是不是也認識我姐姐?」

問這話時,神情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期盼。

秋欣然這種目光下實在很難搖頭,梅雀的眼睛便亮了亮,又有些不好意思:「你能同我說說她嗎,她被賣進宮時我還太小了,但總想著姐姐要是還在家裡就好了。」

秋欣然望著她,想到那天她在定北侯的官邸替蘭蕙出頭,跟高玥對罵起來,像是一心維護著自己的姐姐,才捨不得見她受什麼委屈。

想到這兒,她心中有些酸澀,一時竟難以開口,過了半晌才道:「我與小松見過兩回她眉眼間同你有些相似。」

「是嗎?」

梅雀有些高興,又急不可耐地追問,「她在宮裡是做什麼的,性情又怎麼樣?」

「她是徐嬪娘娘身邊的梳頭丫鬟,很得娘娘器重,所以娘娘賞了這麼多首飾給她。」

秋欣然慢慢道,「小松性情很好,不過膽子有點小,但為了重要的人又能豁出命去。」

「那」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梅雀顯然猶豫了,不禁咬住嘴唇,躊躇許久才說:「她如今還在宮裡嗎?

後來我託人打聽卻說宮裡沒有這樣的人,她可是已經不在了?」

秋欣然一頓,乍然間反應過來,那晚火堆旁夏修言同她說那話的意思:「我可以告訴你她的下落,到時盼你還能做到今時今日所說的話。」

此時推梅雀出去才是最好的,讓梅雀將這包首飾送到無論哪個公主或是皇子面前去,他們應當都樂得收留她,藉著此事能在李晗臺身上做個大章。

但過後呢?

等她失去了作用,他們又會丟棄她,就如丟棄一顆沒有用的棋子。

夏修言早看透她的命運,所以他現在將梅雀的命運交給她,讓她來選:告訴眼前的女子實情還是選擇騙她?

秋欣然像是已經想見他眯起眼帶著點促狹地問她:你選哪個?

她咬咬牙,因為她哪個都不想選。

她看著眼前女子略帶忐忑的目光,沉吟片刻才道:「她確實已經過世了。」

梅雀的目光黯淡下去:「她是怎麼死的哪?」

秋欣然斟酌了一下字句:「這我就不清楚了,或許是得了病,才去世的。」

「那真是」梅雀垂著眼,卻不知道說什麼,過一會兒又問,「那她走的時候應當不太難受吧?」

秋欣然意識到她應當是想起餘音過世前最後的那段時日了,於是柔聲細語道:「聽說去得很快,並沒有受什麼苦。」

「那便好。」

梅雀笑了笑,她與小松其實沒有相處過多少時日,對她的印象早已淡薄了,但念著宮中有個姐姐,總覺得世上還有一個親人,有朝一日或許還能相見。

如今聽說她早已不在了,心中難免失望,但因為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也不至於太過悲傷。

秋欣然望著她,忽然問:「這盒東西你能給我嗎?」

梅雀一愣,她看著梳妝盒裡的東西良久,最最艱難的時日里,她也沒將這些東西賣出去,或許是因為在心中存了一絲希望,若是小松還活著,她若是認不出自己,這包首飾也算是個憑證。

如今小松既然已經不在了,那這些珠寶首飾便也不那麼重要了。

她將盒子朝對面推了推,秋欣然又說:「給了我,或許就再要不回來了。」

「本來也要給你的。」

梅雀道,「你救我一次,師父說做人要知恩圖報。」

也沒問她一句,這東西拿去是要幹什麼。

秋欣然聞言心中一熱,不禁微微笑起來。

還好,還好這人世這麼苦,還有人願意發出短暫又微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