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同騎

秋欣然搖搖頭,收斂神色,語氣也認真起來:「我不知道,不過無論因為什麼,梅雀年紀尚小,希望侯爺能夠放過她。」

夏修言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你覺得今晚是我設計梅雀去找吳朋?」

「七公主不會注意到一個樂伶的來歷,她要報復吳朋,也不會用這麼曲折的法子。」

梅雀說是蘭蕙去找餘音將她帶回了芳池園,她那時就猜這恐怕是夏修言授意。

梅雀在湖心亭中唱的那出戲是吳朋過目點頭的,吳朋酒裡下藥是七公主安排人準備的,梅雀無故失蹤是秋欣然帶她離開的,再往深處調查,今晚設宴也是吳朋自己的主意,雖說設宴的名目是為了恭賀定北侯喬遷和鄭世子回京,可那吳家的宅子也是她看的風水選的府邸,不會有人想到這些和定北侯有關。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哪?

或許因為這些人都曾得罪過他,又或許夏修言想要對付的本就不止這些。

二人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何記飯館外。

秋欣然從馬上下來,站在臺階上面對著坐在馬上的男子,見他神色冷若冰霜,坐在馬上望著自己:「你既然這樣想,為什麼又會眼看著我帶走梅雀?」

「因為」秋欣然遲疑一下,過了片刻才抬頭看他,「在我心裡,侯爺和七公主還是不一樣的。」

她原先以為是李晗如安排的這一切時,並未覺得如何;但當她想到背後的主使或是夏修言時,卻感覺到了失望。

她忍不住想起那個曾說過「金銀玉器再好也不過死物,如何能同人命相比」的少年,那樣的少年人實在不該變成一個會將人命當做籌碼來算計的冷酷模樣。

夏修言心中五味雜陳,一雙鳳眸盯著階前的女子心中幾股情緒交錯起伏,捏著韁繩的指骨「咯噔」一聲。

只覺得眼前的人一句話叫他心如寒冰,正起惱意,下一句話又如春風化雨,叫他恨也不是,喜也不是,偏她還一臉正直無辜,彎腰朝著自己拱手道:「我勸不了梅雀放棄替餘音報仇,更不會勸侯爺放下仇怨。

但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螻蟻之怒,卻如飛蛾撲火,最後只會傷及己身。

侯爺也有過任人擺佈,無能為力的時候。

以己度人,望您能念在稚子無辜的份上放過她。」

她說完久久不曾起身。

四周悄然無聲,夜色中二人一馬,安靜許久。

夏修言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像夜風一樣帶著涼意:「你說了這麼多,只求我放過她?」

「是。」

「那你自己哪?」

他這話倒像是預設了她前面的猜測。

秋欣然身子一僵,還沒出聲,馬上的人又說:「你既然覺得我這次回京是來討要舊債,你接下去又打算怎麼辦?」

夏修言勒馬在原地打了個轉,調轉方向。

今晚像是一場被人安排好的把戲,假山下的掩護,共騎時片刻的安寧,都是一場幻象。

當她出聲喊停,點破這心照不宣的表面和平以後,這些幻象便徹底消失了。

夏修言還是那個坐在馬上高高在上的定北侯,他帶著更為鋒利的獠牙回到了長安,他不再是失群的幼狼被人桎梏在此,很快就將向著曾經傷害過他的仇敵討要舊賬。

而秋欣然哪?

她大約也在他的舊賬簿上。

「你要是真為了七年前那一卦而始終忌憚著我,今晚根本不敢同我說這些話。」

夏修言冷冷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自我回京,你多番避讓,究竟是因為當真怕我來找你秋後算賬,還是故意想叫人以為你萬分心虛,好坐實了罪名叫我將那筆賬算在你的頭上?」

秋欣然心中一跳,聽耳邊一陣馬蹄聲漸漸遠去,馬上的人留下一句:「來日方長,道長好自為之。」

到底還是瞞不過他。

秋欣然聽他馬蹄遠去的聲音,放下手摸摸鼻子苦笑一聲,沒想到她在長安三年,到最後能一眼看透彼此的那人竟是夏修言。

第二天中午用飯的時候,何秀兒一臉神神秘秘地同她分享了今早街頭巷尾都傳開了的大訊息芳池園的梅雀姑娘失蹤了。

秋欣然勉力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怎麼回事?」

「那就不知道了。

昨晚芳池園被人包下招待貴客,也是今早才傳出訊息,原來這貴客就是吳家的吳大公子。

梅姑娘昨晚扶著喝多了的吳公子回房休息,今早起來,下人前去伺候洗漱,進屋就發現裡面一片狼藉,像是何人打鬥過,地上還有一點血跡,不過吳公子躺在床上安然無恙,就是梅雀姑娘憑空消失了。」

何秀兒託著腮,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大活人怎麼能憑空消失哪?

現在街上說什麼的都有,有說芳池園本就沒有梅雀這個人,她其實是女鬼來世間了結心願的,如今心願了了便轉世去了。

還有說是吳公子殺了梅姑娘,又叫下人偷偷將屍體處理了,所以才遍尋不到」

秋欣然道:「或許只是她自己離開了。」

「是有可能,不過這就太沒意思啦。」

何秀兒皺著眉,「再說她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走?

一個人又能走到哪裡去?」

世人總愛離奇的故事,越是接近真相的事情,越叫人不願相信。

秋欣然搖搖頭,在心中嘆一口氣。

憑這一點,看樣子夏修言昨晚的目的已是達到了。

畢竟相府公子半夜遇鬼、樂坊伶人憑空消失,放在一起實在叫人側目,這事恐怕還要在城中熱議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