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局勢未穩,夏修言領兵踏平喀達部落草原,次年迖越獻降,西北大定。
宣德十六年,夏修言封定北侯,回朝領賞。
那是每個茶館說書人口中最為津津樂道的七年。
七年裡,病弱的世子揹負著天下人的罵名,一力扛起重擔成為了戰功赫赫的邊關戰神。
這樣傳奇的故事在眾口相傳之中,被增添上許多細節繪聲繪色地傳遍了大江南北。
而這七年開始的源頭,那個當朝卜下一卦的道士,始終充當著這個故事裡艱險狡詐的小人,她欺上媚下讒害忠良,在琓州大捷傳回朝後不久,在陳貴妃等人的求情下,被放出宮外回到山中,此後再也不曾下山半步。
那七年,夏修言遠戍邊關,日夜行軍浴血奮戰。
那七年,秋欣然居於山中,晨鐘暮鼓不理世事。
每回故事聽到最後,總要引來不滿:「怎麼這妖道最後還是好端端的,定北侯之後竟也沒回來找她算賬?」
「那妖道落井下石,但那一卦算得也是真準,當時誰能想到體弱多病的夏世子竟當真能夠領兵解下琓州之困。」
「那也是定北侯不同尋常,靠自己力挽狂瀾,與她這個妖道有什麼關係?」
秋欣然站在翊善坊的書院外望著垂下的柳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家也講因果,到如今卻不知她同夏修言究竟誰為因誰是果了。
離書院不遠的巷口停著一輛馬車,也不知在巷口停了多久。
晚風輕拂過車簾,裡頭的人抬手將其撩開,朝著垂楊下的紫衣身影看了一眼,笑著回過頭同身旁的人說道:「是欣然。」
車裡另外坐著個圓領罩袍的俊秀男子,聞言也看過來,微微勾了下嘴角:「辛苦顯已。」
周顯已放下車簾,不好意思地自謙道:「侯爺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想起昨日散朝之後,路上碰見夏修言,沒想到對方主動上前同自己搭話:「前幾日聖上命秋司辰為我在長安尋一處落腳的宅邸,幾日過去還不見迴音,若我直接遣人過去打聽,恐叫司辰不安。
顯已與她關係親近,不知可願意幫我這個忙?」
周顯已想起他們往日的恩怨,自然不疑有他,立即答應下來。
夏修言於是又說:「司辰心思靈巧,顯已直接問起這事她怕是立即就能猜出你的來意,不如婉轉一提公主府走水之事,她心中過意不去,或許便能為此事上心些。」
周顯已照著他的話第二天去了何記飯館,將話帶到,傍晚果然便在這兒瞧見了驅車前來的秋欣然。
他又想起先前宮中傳言夏修言推秋欣然落水的事情,忍不住替她解釋:「上一回欣然落水,聽說外頭傳出一些有關侯爺的謠言,心中十分不安。
我認識她已久,知道她不是外頭說的那樣,當年」
「顯已不必多言。」
夏修言目光和煦地打斷他,「我亦沒有記恨這些。」
「當真?」
周顯已聞言一愣,吶吶道,「那我該告訴欣然才是。」
夏修言笑一笑:「秋司辰因為七年前的事情,對我多有忌憚。
顯已這麼對她說,她多半不信說不定還要多想,不如順其自然。」
周顯已聽了心中十分感動,既然知道夏修言心中對秋欣然並無芥蒂,也覺得他這話有理,於是也不再追問,又在車上坐了一會兒,便下車告辭。
等周顯已離開,馬車又在翊善坊的巷口停了許久,高暘幾次抬頭看了眼天色,望著不遠處還沒離開的身影,不由問道:「侯爺這回是何用意?」
「明明是個假道士,出家人的毛病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高暘不解其意,又聽夏修言輕嗤道:「秋欣然這個人,你要是不想她躲著你,就得先叫她覺得欠了你。」
高暘抿唇:「當年公主府走水的事情,秋司辰當真是不知道嗎?」
「她那時還在刑部大牢。」
「可等從那兒出來」
「高暘,」夏修言略帶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後面的話,「公主府不在了起因不在於她,你若遷怒她只不過更顯得我無能罷了。」
高暘張張嘴,又低下頭輕聲道:「屬下知錯。」
車上靜了片刻,夏修言又看了眼遠處站在垂楊下的女冠:「趙戎回來了嗎?」
「昨天剛到。」
「讓他來官邸找我。」
車裡的人放下簾子低聲吩咐,「回去吧。」
馬車重新動起來消失在街角,書院垂楊下的人影似有所感地回頭朝著巷口望了一眼,那兒空蕩蕩的,並未有什麼人出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