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起卦

白景明見她這副神色,以為她已聽了進去,緩一口氣正要再說,卻見她又握著拳頭仰起頭目光定定地看了過來:「我確實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一個人若不能選擇怎麼生,總該有機會選擇怎麼死。」

立在門邊的道人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又見她直直俯身再拜,語氣倔強:「弟子不敢狂妄自大,替人搏命與天命為敵,弟子只想替他掙一個機會,還望老師成全。」

北風捲過院中落葉,滿院蕭瑟。

鬚髮皆白的道人望著跪在院中的年輕弟子,過了許久才輕聲道:「你以為沒人想過這個嗎?」

「琬州之困到如今,朝中武百官欲他生欲他死的何其多人,為何到現在無人敢同聖上進諫?」

秋欣然伏在地上,過了片刻才艱難道:「因為局勢不明,眾人不敢揣測聖意。」

琬州的局勢關係著夏修言的生死,不到最後一刻,沒人敢在夏修言身上下注。

但今天,秋欣然知道宣德帝心中的天平已經有了傾斜。

「不錯,」白景明點頭道,「你執意出頭,此番他若戰敗,你就是千古罪人,必然難活;他若僥倖贏了,將來回朝清算,你又必定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之人。

這些你可想好了?」

秋欣然直起身,忽然說:「過去我曾見過有人同我求救,我救她不得,眼睜睜看她慘死。

我不知將來我會不會後悔,但若叫我再袖手旁觀第二回,我怕我此生都要後悔。」

白景明定定看著她,過了半晌終於轉身嘆息:「罷了,人各有道,望你走出一條同你師父與我都不一樣的道來。」

宣德九年春,朝廷商議決定從琓州附近就近調兵再從朝中調出五千精兵支援,另委任陵州刺史王焜負責著手加固陵州城防並安置琓州百姓,以防城破之後迖越屠城。

朝廷還許諾此次出征將士,若傳來捷報回朝重賞,奮勇殺敵者可得金銀封賞,各級士兵表現優異者可擢升軍功爵,領兵將士若立大功即可封侯。

但即便是這樣的重賞之下,所有人的心情依然十分沉重,因為人人心知肚明,與迖越人來勢洶洶的三萬大軍相比,朝廷調派出的這點人手,幾乎等於負隅頑抗放棄了琓州。

當宣德帝問道誰願主動領兵解琓州之困時,一時滿朝皆靜,竟無一人出聲。

最後打破殿中沉寂的是司天監監正白景明,他當著滿朝武的面舉薦座下弟子卜卦,請示天意。

這一提議使得滿朝譁然,議論紛紛,便是宣德帝也是吃了一驚,久久未置可否。

年近四十的帝王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上,望著底下吵吵嚷嚷爭論不休的群臣,方才一言不發的人們此刻如同一群集市婦人一般,振臂高呼著「有失體統」,「妖言惑眾」,「欺上媚主」忽然一陣深深的疲憊感如同潮水一般淹沒了他。

「傳她上來,姑且一算。」

群臣不可思議地望著帝王拍板下了這樣一個荒謬的決定,卻也只能憤恨地看著殿外一個單薄瘦弱的人影走進殿中。

秋欣然今天穿了身雪青色的道服,頭戴蓮花冠,手拿拂塵,一步一步堅定地穿過兩旁目光不善的人群,不卑不亢地同聖上行禮,又從容自若地從袖中取出卦盤,當著滿朝武的面盤腿坐在了大殿中。

眾人眼看著她從袖口取出三枚銅錢,閉上雙眼口中仿若輕聲唸叨著什麼,又將銅錢往半空一拋,推算起來。

「叮鈴」一陣輕響,銅錢落在卦盤上,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忍不住探頭去看,彷彿人人都能看得懂上頭的卦象一般。

秋欣然也盯著那卦,她衣袖下的手指飛快地掐了幾個來回,口中又輕念著什麼,眉頭一會兒皺起一會兒忽又鬆開。

殿上這般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見她小心翼翼地收攏衣襬從地上站了起來。

宣德帝原本倒有幾分賭氣的意思,到這時候也不禁緊張起來:「算出什麼?」

秋欣然理理衣袖,拱手道:「回稟聖上,乃是吉兆。」

「當真?」

宣德帝聞言,雖覺得不可置信但也不由心中一喜,忙追問,「怎麼說?」

「上卦升下卦升,外引之式如乾。

陰陽失配為悔,悔者吉之漸,由兇轉吉也。

琓州之困不日可解。」

「怎麼個解法?」

「物死人生,變法在人。」

「卦中可有言明?」

秋欣然神色微微猶豫,一時沒有應答。

宣德帝見狀,寬慰道:「司辰只管按卦象所說即可,朕必不怪罪。」

紫衣道人聞言,這才緩緩道:「天子居紫微正宮,依卦象看破局之人乃雙星同命宮,此命格者七殺入命,半生孤懸。

這命格煞氣過重十分少見,臣自入長安起,也只見過一位」她抬起頭,迎著帝王的審視,一字一頓道:「便是夏弘英將軍與明陽公主之子夏修言夏世子。」

她話音落後,殿上靜了片刻,很快又如水入油鍋,濺起巨大聲響。

宣德帝怔忪一瞬,鬆開緊握著的扶手,身子不由往後一靠,面色複雜。

「妖道!妖道!」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聖上萬不可聽信這個妖道的讒言!她她這是記恨著往日同世子的恩怨,落井下石!」

這話像是點醒了眾人,不由叫人想起這大半年她同夏修言的恩怨。

一時間,議論之聲驟起,眾人臉上也皆是一副猶疑的神色。

殿中有人義憤填膺地高喊起來,秋欣然耳邊嗡嗡作響,其實壓根聽不清周遭的聲音。

她昨日在白景明院外跪了一下午,早上起來時便覺得腦袋暈沉沉的。

等上了大殿,背上的冷汗已經溼透了內衫,這會子其實又覺得熱起來。

「臣所言句句屬實,宗門弟子絕不敢對著卦象信口開河隨意編造,此是宗門大忌,還望聖上明察!」

秋欣然咬牙支撐著回應道,話音未落,突然餘光之中一個人影衝了過來,緊接著便覺得有個東西砸了過來,她額角一痛,只聽見四周一片驚呼。

「啪嗒」一聲,她尚未反應過來,只感覺太陽穴跳動,右邊額角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滑落,抬手一摸才發現滿手的血。

不遠處幾人面面相覷,兵部僉事畢稼年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口中怒喝:「妖道!」

他生得虎背熊腰,幾乎一手就能將她拎起來,旁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上前圍抱住他,將二人分開時,畢稼年猶還不肯鬆開她的衣襟,直叫人攔腰抱著拖開,這才猛地將她推倒在地。

秋欣然一個踉蹌摔在地上,血流了一臉,才看清腳邊一個笏板,想來方才他就是拿這東西砸得她。

素日里莊嚴肅穆的朝堂此時如同集市,武百官同街邊撒潑的地痞一般,這場景著實好笑,秋欣然想扯起嘴角笑一笑,卻發現使不上力氣,她抬手往一旁的柱子上扶了一把,緊接著眼前一黑就沒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