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帝彷彿一夜之間蒼老許多,便是手中握著那瓶呈上的丹藥也未見他露出絲毫欣喜之色。
秋欣然跪在殿下聽龍椅上的男子發出一聲悵然地嘆息,鼓足勇氣提出想去祭奠清和公主的請求。
屋中靜了片刻,聖上身旁的大太監孔泰都替她捏了把汗,這段時間清和公主在聖上面前是個禁忌,誰都不敢提起。
秋欣然俯身跪在偏殿冰冷的地面上不敢抬頭,宣德帝看著她髮間的白色絹花,沉默許久終於應允了她的請求。
清和公主的牌位供奉在青龍寺後山的佛殿裡,外頭有侍衛看守,裡面供著長明燈,案前擺著鮮花,似乎常有人來。
秋欣然負手站在殿前,看著排位上「清和公主李晗園」幾個字,終於接受了九公主已經離世這個訊息。
她從懷裡取出那盒從山上帶來的胭脂。
她還未開啟看過,不知顏色合不合對方的心意,可如今是什麼顏色卻也都不重要了。
她在清和公主的牌位前唸了一篇往生經,在拜墊上靜坐了一個下午。
等出來時,才發現殿外的古松下站著一個人影,不知來了多久,大約是見她在殿內,便沒有進來打攪。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身,秋欣然看清了他的模樣不由一愣:「顯已?」
二人騎著馬從青龍寺出來,緩緩打馬走在路上。
周顯已歪著身子問身旁的人:「欣然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日剛回來。」
周顯已嘆一口氣:「你給九公主當過幾日伴讀,想必也不好受。」
秋欣然默然不語,她和李晗園的關係雖算不上頂親密的,但從來了宮中也是確確實實將她當做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妹妹看待。
她不是沒有目睹過身邊親近之人離世,但沒有想過有一日年幼者會突然走在年長者前頭,明明昨日還在對你笑語嫣嫣的人,今日就永遠消失在了你的生命裡。
她追問道:「九公主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說到這個周顯已臉上的神色也嚴肅起來:「那天九公主在御花園中放風箏,風箏不小心落到了樹上,宮女找御花園的守衛到樹上去取,結果一轉頭九公主就沒了人影。
宮裡的守衛找了一下午,最後在湖邊發現了她掉落的鞋子」
秋欣然皺眉道:「九公主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一轉頭就跑不見身影?」
周顯已搖搖頭:「此事雖是疑點重重,但找到她的屍身以後,太醫看過身上並沒有什麼外傷也沒有掙扎過的痕跡,應當就是意外落水。」
他說到這兒,猶豫一下,「何況這宮裡誰又會想要害九公主哪?」
對啊,誰會害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秋欣然攥著手邊的韁繩,默然不語。
周顯已嘆一口氣:「自九公主出了意外,聖上三日沒有上朝,皇后也一病不起,這幾日恐怕將眼淚都要哭幹了。」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的痛苦都變得相似又平等,即便是天家也不例外。
二人沉默著打馬經過一家涼茶攤子,日頭正大,二人下馬進茶攤裡叫了碗涼茶。
她這兩月不在,宮中發生許多事情,周顯已見她心情不好,又想法子挑了幾件有趣的事情說給她聽,秋欣然明白他的好心,聽到惹人發笑處也跟著笑幾聲,倒也確實稍稍緩解了些心情。
正說著話外頭有個男子走進來,茶攤的老闆將攤子上早已準備好的茶壺遞給他:「您的梅子湯,已給您放涼了。」
那茶壺精緻,顯然不是這攤上用的茶具,多半是富貴人家喜歡這茶攤的涼茶,外出自帶回去的。
那取茶的男子接過茶壺付了銀子,一轉身跟秋欣然周顯已二人倒是碰了個照面。
秋欣然一愣:「高侍衛怎麼在這兒?」
高暘反應過來,也回稟道:「世子入暑苦夏,聽說這家涼茶不錯,張嬸想帶回去看看能不能自己在府上煮。」
「張嬸確實有這本事,倒是羨慕府上有這個口福。」
周顯已笑起來:「欣然喜歡,也不過是到這兒出碗茶錢的事情。」
秋欣然卻搖頭:「像我這樣又懶又饞的人,羨慕的分明是足不出戶也能嘗著天下美食的福分。」
正說話間,不遠處馬車的車窗被撩了起來,顯然車上的主人家等得有些不耐。
秋欣然轉過頭隔著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正撞上他的目光,見他臉上還是平素那副不耐煩的冷色,但在見到她後卻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秋欣然頭一回見他這個表情,覺得十分難得,忍不住抿著嘴輕笑了一下。
她一笑,那邊少年的臉色立即黑了下來,隔著重重人潮,紫衣小道起身同他遙遙行了個道家禮。
夏修言卻轉開眼放下了簾子。
秋欣然搖一搖頭,竟忍不住鬆一口氣。
她此回下山恍如隔世,好在夏修言還是那個陰晴不定的夏修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