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患難

她卻不接著說了,也抬起眼睛望著他問:「你剛才為什麼叫我一個人跑?」

夏修言纏繃帶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地反問道:「那你剛才又為什麼回來?」

秋欣然噎了一下,才慢吞吞說:「我現在年紀小,心太軟了。

等我再長大一點,我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對面的人聽了嗤笑一聲。

他伸手遞了個東西過來,秋欣然低頭才發現是她原先束髮用的銀簪。

上頭的血已經叫他用溪水沖洗乾淨了,月光下閃著銀輝。

她回憶起方才就是這東西一下刺透了綁匪的喉嚨,臉上頓時露出幾分一言難盡來:「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她從地上隨手撿了根小樹枝,折成一段將披散在腦後的頭髮重新束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小道童的模樣,完了還衝他歪頭無聲地炫耀了一下,十分狡黠可愛。

夏修言心中一動,垂下眼心中升起個「她今晚若死了確實有些可惜」的念頭來。

現如今看這月色也不知是幾更了,宮裡也不知是什麼情況。

秋欣然百無聊賴地拿著根小木棍在地上不知比劃什麼,一邊問:「要回山洞去嗎?」

「不回去。」

「那你剛才」秋欣然一愣,她本以為夏修言執意要往回走,是因為山洞夜裡安全。

「你想回去?」

秋欣然趕忙搖頭,那山洞裡還有屍體,她自然不想回去。

夏修言像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輕笑了一聲:「你之前從沒見過死人嗎?」

他說得顯然不是那些尋常過世的人,秋欣然有些不服:「你見過?」

夏修言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冬天的時候,迖越人有時會騎馬夜襲村莊,他們搶走村裡一年的收成,再擄走年輕的女人,一把火燒了村子。

村裡的男人就套上繩子拖在馬後,半路將屍體拋下,揚長而去。

第二天戍邊的將士幫忙去找屍體再運回來,若無人認領就聚在一起一把火燒了。」

秋欣然大概是很難想象那個場面的,她艱難道:「我聽說自從夏將軍去後,琓州太平了很多。」

夏修言喃喃道:「西北太大了,一個琓州城守不住一片西北。」

在宮裡他從沒跟人說過這種話,不過跟秋欣然可以,因為他說完,對方就一臉茫然地問他:「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夏修言看她一眼:「方才那兩個裡其中一個是迖越人。」

秋欣然一愣:「你怎麼知道?」

「他們給繩子打結的手法是迖越人常用的。

迖越人擅長騎射和肉搏,方才死的那個用得也是迖越人摔跤的手法。」

「在你藥裡下毒的也是他們?」

秋欣然又忙問,「對了,你把術兒怎麼了?」

「術兒是誰?」

「就是花木房的那個小太監,每日來你宮裡給花木澆水的那個。」

夏修言一愣:「那些話是你教他說的?」

「什麼話?」

秋欣然也叫他問得一愣,「我只叫他把盆栽送回去,想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藥裡叫人下了毒。」

夏修言臉色很差,他自然聽出那小太監話裡的意思,之後還特意叫人去打探了一番他的身份,結果手下回來稟報此人並無什麼特別的,幾天下來也沒見他與什麼人有暗中的來往,夏修言今晚這才扣下他準備將他身後的人引出來。

秋欣然見他滿臉山雨欲來的神色,心中一驚:「你不會當真將他怎麼了吧?」

「我將他殺了,你能拿我怎麼辦?」

秋欣然聽不出他這話是真是假,一時接不上話來,只能愣愣看著他。

夏修言又接著說:「你以為宮中死了一個小太監是件多麼了不得的事情嗎?

你知道這宮裡悄無聲息地死過多少人嗎?」

他冷冷道:「你是有些小聰明不錯,但這地方,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那些自認有些小聰明的人。」

秋欣然叫他一番話給訓住了,畢竟從小到大她實實在在沒叫人這麼教訓過。

她下意識要辯駁,但發現他說的確實是實話不假,她今晚跑去瑾和宮找他的時候,就是滿心滿眼的後悔,若是術兒因為她的自作聰明而丟了性命,那她難辭其咎。

「所以你究竟把他怎麼了?」

她氣惱道,因為心虛倒帶出幾分撒嬌的語氣來。

夏修言撇過頭不搭理她,秋欣然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術兒的性命應當是無恙了,頓時鬆了口氣,挪了點位置到他身邊也靠著樹幹坐下了。

她往邊上一坐,夏修言便立時有些嫌棄地皺皺眉,往旁邊挪了挪位置。

秋欣然好笑道:「幹什麼呀?

你不冷嗎?

我又不挨著你。」

她剛說完,一陣夜風吹過,夏日白天酷熱,夜裡卻還有些涼,尤其是在山裡,風吹來更是帶點蕭瑟。

夏修言或許也覺得她一個姑娘家都不在意,自己卻這般躲躲閃閃倒像是落了下風。

他瞥了眼過去,餘光見她似乎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看上去已困頓極了,像是某種溫和無害的動物。

他頓了一頓,終於又將身子往回側了些,今晚第二次冒出了這個念頭:她今晚活著於他來說倒不算壞事,若只有他一個人,這夜裡著實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