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還沒被踹開的時候,屋內就已經停止活動,眾人紛紛轉身看過去。
薛魚兒面色平靜,絲毫不顯慌亂。
會仙樓的業主是誰?
官府!
宋仁宗在位期間,國家財政急劇惡化。為了應付開銷,不但把全國礦山收歸國有,其他重要行業和大型商場也陸續國有化。
大名鼎鼎的樊樓,就是宋仁宗天聖五年充公的,然後再招標承包給商賈經營。
廣州的會仙樓也一樣。
會仙樓繳納的承包費和營業稅,是廣州的重要財政來源之一。
敢來這裡撒野?
如果把事情鬧大了,餘相公甚至會親自出面。
因為會仙樓的營業稅歸州庫,其承包費卻是進公使庫。公使庫相當於州官們的小金庫,可公可私,任意支取——私用違規,但沒人管。
誰敢動會仙樓,就是在動餘靖的錢袋子!
然而,在施大郎的眼裡,會仙樓卻是他爹的錢袋子。因為他爹是州判,是廣州的二把手,也是廣州公使庫的二把手。
州庫、公使庫、市舶庫的錢,餘靖雖名義上負責管理,並且決定錢款該怎麼用,但卻是他爹負責審查賬目。
除非餘靖下令嚴查,否則三庫錢糧的賬,只有他爹才知具體情況。
所以,他爹是廣州的大管家,他來會仙樓就跟回家一樣。
「通通滾出去!」
施過庭進門就喊。
他身後跟著進來十多個男子,一個個都油頭粉面的。有的是官吏之子,有的是商賈之子,還有慣會耍樂的幫閒無賴。
滾出去?
士子們也喝了不少酒,聽到此言憤怒站起,有人甚至開始擼袖子。
施過庭這個傢伙,雖然已經入了州學,但一天課都不去聽,學校里根本沒人認識他。他屬於隨父履職掛學籍,今後多半升入國子監讀書。
「還愣著作甚?快滾出去!」施過庭怒喝道。
他身後跟來的那幫人,見到滿屋襴衫士子,本來還有些忌憚。聽施過庭連吼兩聲,也不再把士子當回事,紛紛狐假虎威跟著喊。
「還不快快滾?再看挖你眼珠子!」
「別給臉不要臉,再不走就打出去。施通判家的衙內,你們惹得起嗎?」
「……」
在跟班們亂七八糟的喊聲當中,現場至少有一半士子直接慫了。
一是害怕得罪州判施珣。
二是他們在非節假日,夜不歸宿喝花酒屬於違紀。事情一旦鬧大,肯定會被學校記過。
楊殊緊握拳頭,站在原地沒動。
若是換成去年,他直接就動手了。
但已經因打人闖禍一次,楊殊現在顧忌太多,最主要還是害怕連累家人。
徐來面帶微笑,好奇看向薛魚兒,想知道薛行首會如何應付。
娛樂場所嘛,這種事情很常見,名妓自有處理辦法。
卻見薛魚兒款步上前,接過侍女遞來的酒盞:「施公子請息怒,今日是魚兒待客不周。且以這盞酒,向施公子賠罪。」
美人在前,施過庭頓時語氣放軟,接過侍女遞來的酒盞道:「俺也非是不講道理的人,今天就給薛行首一個面子。」
他又看向眾多士子,自覺非常大度的說:「今日就不跟爾等計較了。你們且走吧,把這地方騰出來,給我跟我兄弟讓位。」
為了在美人面前彰顯闊氣,施過庭還對跟進門的楊班主說:「這些士子的酒錢,全都掛在我賬上。」
全場消費施公子買單,多慷慨大方啊,薛行首肯定為之傾倒吧。
然而,所有士子都沒動。
有所顧忌是一回事,但就這麼被人給轟走,傳出去哪裡抬得起頭?就算有不少士子,真的慫了想離開,也因合群而站在原地。
場面已然僵住。
薛魚兒柔聲說道:「施公子,屋內還有許多空處,不如再搬些桌凳來,今晚一併喝酒聽曲?」
這屬於撞車的慣常處理方法。
畢竟名妓們的粉絲太多,總有那麼幾個蠻橫無理的。又或者幾撥客人都數量少,乾脆湊在一起拼場子,氣氛熱鬧還能攤薄消費。
一般沒有客人會拒絕拼場,得給官府面子,得給老闆面子,得給名妓面子!
薛魚兒說出此言,士子們也鬆了口氣。
拼場子就拼場子唄,既有一個臺階可下,又不得罪州判衙內。
徐來就跟局外人一樣,微笑看向施大郎,他感覺這事兒可能還沒完。
果然!
施過庭本來在大度微笑,一聽這話就臉色變冷:「你再說一遍,俺沒聽清楚。」
面對這種混不吝,薛魚兒也沒了辦法,只得朝楊班主看去。
楊班主剛被其跟班打了一頓,此時臉上的巴掌印都沒散。她不敢再招惹施大郎,轉而對丁正臣說:「丁二郎,要不諸位君子改日再來?今晚的錢就免了,下次來的時候半價。」
如果只是自己一人,丁正臣肯定答應,但今晚不止他自己啊。
丁正臣被當場架住了,一旦他同意離開,所有同學都會鄙視他。若他不同意離開,又有可能得罪施大郎。
州判想要搞死一個商賈,可比搞鄉下地主容易得多!
丁正臣越想越著急,整個人已經懵了,下意識看向徐來。
不止是他,所有士子都看向徐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徐來已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這種情況下,徐來不得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