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離開,陳從益才對徐來說:「跟我去見餘相公。」
二人沒走州衙那邊。
從轉運使司到經略司,另有一處專用通道,方便兩司官員日常交流。
餘靖這段時間也特別忙。
一年之計在於春,勸農課桑、祭祀祈福、清獄理訟、均衡賦稅、賑濟救災、訓練軍備、海上緝盜……甚至就連州學事務,也要在四月前完成全年規劃。
徐來跟隨陳從益去求見,在小廳等待一陣,餘靖才快步走來。
餘靖笑問:「這學生又搞出何事?」
陳從益把那份上書遞過去,簡單說明自己插手的原因。
餘靖臉上的笑容隱去,對州判施珣的印象更差。
他已經接到投訴,施珣才來廣州兩月,就開始動市舶司的錢——州判兼任市舶司二把手。
如果撈錢不多,餘靖其實也懶得管,畢竟大宋官場就這幅逼樣。
但二三十個州學生,有正事求見經略使,施珣跑出來阻攔是什麼鬼?
餘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
難道還想阻塞我的言路?
餘靖跟施珣他爹施昌言非常熟,因為施昌言是慶曆新黨出身!
就因為慶曆新黨的身份,施昌言年輕時才升得那麼快。中年以後幹出一大堆爛事,也有很多大佬念及舊情幫忙擦屁股。
當年的慶曆新黨,有各種各樣的神人。
譬如修岳陽樓的滕子京,他在做涇州知州時,由於前線打得一塌糊塗,西夏兵一路殺到涇州。滕子京手裡沒什麼兵,只能就地募集勇壯守城,終於堅持到援軍趕來。
但涇州軍民死傷慘重,滕子京開啟州庫犒賞撫卹。後來被人彈劾貪汙,他竟一把火將賬冊燒了。說是不想連累旁人,有什麼罪自己一個人扛。
修岳陽樓也有意思,錢從哪裡來的?
他竟出面幫人收賬,民間要不回來的債,他負責幫忙催討,但錢要用於修岳陽樓。債主們紛紛響應,反正是要不回來的壞賬,拿去建樓自己還能得名聲。
貪汙?
修完岳陽樓的第三年,滕子京就病死了。
死後家裡根本沒有餘財,還得范仲淹掏錢撫養其子女——這不是強行洗白,滕子京及其妻、妹、女兒的墳被挖出來,四座墓總共陪葬硯臺1方、玉兔2只、瓷罐2個。
滕子京這種人該怎麼評價?
你說他是好官吧,能幹出火燒賬冊的事情。
你說他不是好官吧,又確實做了很多實事,且一生清廉並沒有貪汙。
慶曆新黨那幫人,在政治上非常幼稚,而且一個個膽大包天。
硬要強行總結出一個特徵,那就是喜歡意氣用事,而且特別顧念舊情,連施昌言那樣的貪官也要維護。
餘靖也念舊情。
他非常討厭施珣,也頗為討厭施昌言,但他下不去手對付這兩人。
那就和稀泥唄。
「快到正午了,且去我家慢慢聊。」餘靖把徐來、陳從益帶去自家後宅。
同時,又派人把施珣請來吃飯。
意思很明顯,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不準施珣事後打擊報復。
堂堂州判,為難一群士子像什麼樣!
餘靖邊走邊看那份上書,繼而研究附帶的三張示意圖。
「你自己琢磨的?」餘靖問徐來。
徐來回答說:「通過實地觀察推測而出。」
餘靖又問:「只要堵住分水豁口,真能讓甘溪和菊湖的水位上漲?」
「餘相公可派人查驗。」徐來說道。
肯定得派人去查。
但不會立即開工,因為再過一個月就是前汛期,降雨量會增大。再過兩個月,廣州降雨將迎來全年高峰。
暫時不缺水。
而且現在徵召民夫,還會嚴重影響春耕。
施工的最佳時期,是在晚稻收割以後。農民稍得空閒,水位也降下去了。
餘靖順手把上書遞給陳從益:「此事全權交給漕司處理,把署名計程車子也報上來。」
廣東如果搞水利工程,經略司負責勘測、立項、規劃、徵調民夫、監督施工,必要時還會調派廂軍幫忙。
轉運使司則參與規劃,負責資金審批、劃撥,全程監督官員的表現。
若遇重大工程,不能耽誤時間,則讓轉運使司全力執行,經略使只負責統籌協調。
餘靖把事情交給轉運使司,看似不怎麼在意,其實是列為了重大工程。
「你學業如何?」餘靖問道。
徐來回答:「《孝經》已學完,正在學《孟子》和《爾雅》,《春秋左傳》也在努力學習。」
餘靖像對待晚輩一樣,語氣柔和道:「治水是大事,但也莫要耽誤學業。」
說話之間,他們已來到後宅,而且還不避妻女。
上次都是要避開的。
翩翩帶著侍女語兒,蹦蹦跳跳出來,看到有外人在吃了一驚。
餘靖笑著介紹:「翩翩,這就是徐三郎。」
翩翩此前只是偷看,這回湊近了觀察,不僅表現大大方方,甚至還嬌憨的歪著腦袋。
語兒的臉都紅了,明明沒人注意她,卻彷彿被看穿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