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為了預防瘴氣,到北宋中期的時候,江南和嶺南的許多地方,連底層百姓也知道不喝生水。
嶺南甚至已經出現涼茶雛形,官府還把配方刻在交通要道上。
楊殊道了一聲謝,接過涼白開說:「縣考如何?」
徐來哭笑不得:「沈縣令那兩道題,出得簡直匪夷所思。以保住市舶綱為題目,讓考生讚頌他的教化之功。」
楊殊聽得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我考了兩次才進州學,還沒遇到過這種題目。南海知縣若敢如此出題,必然淪為廣州官場的笑柄。」
「清遠縣離廣州城挺遠嘛。」徐來說道。
廣州下轄六個縣,清遠縣是第二遠的。排第一那個叫懷集縣,真正的窮鄉僻壤。
楊殊問道:「賢弟通過了吧?」
徐來點頭:「應該過了。我沒去看榜,不曉得是第幾名。」
「哈哈哈,」楊殊聞言爽朗大笑,「賢弟果然自信,連縣考放榜都不看。」
徐來說道:「介之兄這般高興,押綱很順利吧?」
楊殊低聲說道:「天使就在我們船上,哪裡敢不順利?一路所過之處,各州縣官員不敢怠慢,主動提供人手和物資。尤其是棄船翻越大庾嶺時,南雄知州還派了一隊廂軍護送。」
「看來,閹人還是很管用的。」徐來好笑道。
「唉,可惜了羅氏父子,」楊殊忍不住嘆息,「羅氏也算東莞大族,聽說得罪了東莞縣令……父子三人一起押綱,全死在鹽匪手裡不說,損失的綱物全得他們賠償。他家那幾百畝地,賣完了都賠不起!」
徐來不禁感慨:「果然是破家的縣令。」
楊殊說道:「不止是縣令。廣州下轄六個縣,每年要徵幾十戶衙前。縣令只能定自己治下該徵哪戶,到了州里才安排具體差事。我家悄悄使了錢,原本安排守市舶司庫房,因我喝酒闖禍才被改為押綱。」
「羅家的錢沒使夠?」徐來問道。
楊殊點頭:「剛開始沒夠,後來加錢已經晚了。」
衙前役確實害人,而且只害上等戶,很難轉嫁給下等戶。
即便後來王安石變法,也不能把衙前役徹底廢除。免役法礙於歷史遺留問題,在頒佈階段就成了四不像,具體施行起來更是一塌糊塗。
二人聊著聊著,楊殊拿出一個銀鋌:「我家為應付押綱差事,賣了近百畝地。雖說遭遇鹽匪,但後半程極為順利,準備的銀子省下不少。賢弟進了州學,用錢的地方很多,這十兩銀子……」
「這銀鋌我不能拿,是兄長家裡賣地的錢。」徐來連忙打斷。
楊殊硬塞進徐來手裡:「若是沒有賢弟相助,這些銀子早沒了。更何況,地已經賣出去,有錢都買不回來。」
古代的地價沒有想象中那麼貴。
多數時候,是手裡有錢,但買不到好地。因為早就被人佔了,代代相傳,不願出售。
所以才有各種骯髒手段,把田主坑得不得不賣,以此達到兼併田產的目的。
徐來起身肅立,雙手捧回銀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果兄長家裡確實富餘,我必然欣然接受饋贈。但這是兄長家賣田的錢,我於情於理都拿不得。」
楊殊家是一等戶不假,但只有四五百畝地,平時供他讀書就挺費錢。
這次的衙前役,前後出了兩次血。
一次使錢賄賂官吏,安排他家去守市舶司庫房。
一次是改為押綱,招募勇壯,購買兵器,還要給船工和民夫發工資,以及承擔一路上的飯食開銷。
為了籌錢,他家的田產直接縮水五分之一!
估計楊循、楊殊兄弟倆,身上的現錢已經不多。因為他們還暗中賄賂了閹人,給楊循謀得一個武官職務。
徐來雙手捧著銀鋌,站立那裡一動不動。
楊殊鄭重收回:「是我不對,折辱賢弟了。」
他後悔不該說家裡賣田的事,心想自己果然處事太稚嫩,今後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
「哈哈,不說那般話,」徐來笑著跟楊殊勾肩搭背,「走走走,去看我寫的讀書心得。已經寫了二十幾張紙,我將其命名為《論語芻議》。」
楊殊跟著笑道:「那我就去拜讀賢弟的大作!」
兩人攜手進屋。
楊煥對讀書不感興趣,坐在小院裡看風景。
二哥為了給竹鼠燙皮,此時已經把開水燒好,跟二嫂一起燙那隻剛殺的雞。
他們全程目睹剛才的經過。
田春蘭低聲問道:「十兩銀子值多少錢?」
徐安搖頭:「不知道。」
「能值好幾貫吧?」田春蘭又問。
徐安還是搖頭:「不知道。」
田春蘭說:「三郎有點傻氣。」
「他做得對,」徐安埋頭拔雞毛,「那是人家賣田的錢。拿不得,拿了要遭報應。」
田春蘭雖然心疼,卻點頭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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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嘉祐年間,廣東地區的上田,每畝價值兩貫以上,最貴的能賣五六貫。中田價格大約一兩貫。下田價格則在一貫以下,有時三四百文都能買一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