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江上夜,賊火照船紅。
何事清遠縣,民淳不棄忠?
一時鋤梃起,雙首落蒿蓬。
官鏹無遺失,鄉閭有始終。
此皆明府教,非是野夫功。
願得長如此,千家詠德風。】
沈直反覆品味這首詩,越看越喜歡,越讀越高興。
這是非常標準的科場詩,破題、承題、展題、結題一氣呵成。除了對仗稍有瑕疵,平仄和押韻都挑不出毛病。
最最最重要的是,把殺賊護銀的功勞,全算在他沈縣令頭上。
只不過,徐來暗戳戳留了後門,沒有直接讚美縣令,而是讚美「明府」。
明府可以是縣令,也可以是知州,還可以泛指官府。
等以後徐來成名了,他擁有最終解釋權,他會咬死自己讚頌的是餘靖。跟沈縣令沒有屁的關係!
但此時此刻,沈直卻自動帶入進去,認為徐來就是在讚頌他。
沈直誇讚一番詩文,又點評那篇《勇賦》:「聖人之訓,著乎經仁。見義不為,是無勇也。夫勇非暴虎之驕,亦非馮河之易。發乎中而莫之御,本乎德而不可替……」
「此處破題極為巧妙,用典也極為精準,拿去考進士都合格。汝亦讀過《詩經》、《禮記》乎?」
徐來模稜兩可回答:「那些典故和用辭,可能在村學偷聽過,不知何時就記在心裡。」
「好一個記在心裡!」
沈直繼續點評:「夫教者,涵濡其心,浸灌其志。使知恥且格,謂見義而趨。故不待軍中之令,自成閭里之義。此《春秋》之所褒,而循良之所貴……這一段也寫得極好,不像偷學之人能寫出來的。世間真有神童耶?」
這篇《勇賦》,讚美物件同樣模糊,用的詞彙是「循良」、「賢侯」。
可以是縣令,可以是知州,還可以泛指士大夫。
沈縣令當然帶入自己,而徐來讚的卻是別人。
沈直逐字逐句把詩賦點評完畢,又翻回來重新開始閱讀,只覺字裡行間把他寫得賢良無比。
尤其是賦文,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都整出來了。
吹捧得沈縣令甚至有點心虛。
但很爽!
見沈直還想繼續扯,徐來忍不住打斷:「縣尊,請問縣衙能否查到清遠縣第一任縣令的名諱?」
「你查這個作甚?」沈直頗為好奇。
徐來連忙說明緣由。
沈直聽完麵皮發燙,感覺有些臊得慌。
同樣是清遠縣縣令,山民世代主動祭祀蘇公,而他沈直卻逼著考生讚頌。
高下立判。
沈直說道:「我讓人找一找。縣衙架閣庫裡堆滿了案牘,千文架閣法推行前又很亂,一時半會兒不可能找到。不過你放心,就算清遠縣衙找不到,州、路和吏部架閣庫裡也有。」
「煩勞縣尊了!」徐來作揖道。
話題就此轉到蘇公身上,直至又有考生來交卷,徐來才告辭退出大堂。
他把桌椅搬去弓手鋪房,請值班弓手通知張二叔、布超帶回出租屋。自己則揹著小竹簍離開縣城,現在時辰還不晚,走到半夜應該能回村。
至於放榜,徐來懶得去看,因為百分之百能過。
……
陳彥泓家的老宅,在大富銀場附近的山裡,但全家早就已經搬到縣城,在最繁華的西南城區建有大宅。
縣考次日,上午時分。
陳彥泓也沒有去看榜,坐在書房閱讀《江鄰幾雜誌》。
這是一本文人筆記,記錄了大量朝野見聞、名人軼事、各地風俗。半年前才在開封出版,廣東這邊有錢都買不到。
「郎君,郎君!」書童疾奔而入。
陳彥泓繼續看雜誌,頭也不抬,隨口問道:「何事慌慌張張?」
書童喘著粗氣說:「縣衙放榜了,郎君是第……第二名。」
陳彥泓對此無所謂。
就那兩道破題目,誰愛當第一誰當去。
書童又說:「郎君的文章,跟第一名文章,全都作為範文,張貼在縣衙門口!」
「什麼?」
陳彥泓噌的站起。
書童拿出一張紙:「這是我抄回來的。」
陳彥泓慌忙奪過來,仔細閱讀徐來的詩賦,看得是眼前發黑幾欲暈倒。
他不在乎縣考名次,只要能順利通過就行。
但他那文章是瞎幾把寫的,根本就沒有認真構思。而徐來的詩賦,卻寫得還算不錯,至少比他瞎寫的更好。
這些都沒什麼。
真正的問題在於,徐來第一,他考第二,文章還貼在縣衙門口!
這就給人三種暗示:
第一,他不如徐來。
第二,他寫的文章那麼爛,居然還能第二名,肯定是家裡行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