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完成之後的利潤,縣令和主簿肯定拿大頭,押司等高階文吏次之,押綱武官再次之。最後剩那一點點,才是押綱民戶自己的。
如果貨物砸手裡賣不出去,則由押綱民戶留著慢慢賣——出錢最多,拿錢最少,風險最大。
官吏們沒有貪汙,也不用承擔風險,就能平白賺上一筆。
徐來心想:我若是做官,這種錢該不該拿?
明擺著是在公器私用,但如果不私用,船艙空著也浪費。
好糾結啊。
這種糾結,就像還沒掏錢買彩票,便想著中大獎以後該咋花。
徐來終究是眼神清澈的研究生,他思來想去好半天,還是覺得不該公器私用。
他的想法是:可以利用綱船運貨,但所賺到的利潤,大頭應該用於發展當地民生,小頭分給屬下官吏以提高積極性。
「介之兄,你們那兩條市舶綱船,返程的時候也要運私貨?」徐來又問。
楊殊搖頭:「不會。我們返程之時,甚至不能再坐綱船。因為那兩條船,會有衙前民戶另行組綱,運送別的綱物回到廣州。」
就純虧唄,一點好處都沒有。
三人坐在艙內閒聊片刻,發現綱船一直都沒動。
他們好奇前往甲板,發現押綱民戶也在。一問之下,才知道還要等廣州官船——查案官吏所坐的船隻。
官船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
徐來乾脆回船艙看書,他要儘快把那部《論語註疏》吃透。
臨近中午,綱船終於啟航。
徐來繼續看書,除了吃飯睡覺,一直窩在艙內閱讀,只在內急時順便出去透透氣。
他彷彿回到高考和考研時的狀態,拋開雜念全身心投入學習。
此去清遠,屬於逆流逆風而行,速度要比來時慢得多。
次日傍晚,吃過晚飯,三人結伴去甲板透風。
「怎快天黑了還在行船?是要一直夜行嗎?」徐來問道。
楊殊猜測說:「我押綱北上時,中途有個胥口鎮,算算時間應該就快到了。可能是官船啟程太晚,誤了靠岸的時辰,只得摸黑趕過去。」
曲河古稱胥江,其匯入北江之處即為胥口。
胥口鎮,就是佛山三水的蘆苞鎮。
放眼望去,兩岸的村落與水田,籠罩在昏暗夜幕當中,偶爾能夠看到一些光亮。
江面也有漁火點點。
北風吹拂,帶來一絲寒意,楊殊卻感心情舒暢。
他躊躇滿志說:「此番北上,待處理完那些事情,吾等皆可脫離樊籠。江山萬里,大好青春,何處不能去得?」
餘善元笑道:「此情此景,此物此人,介之何不賦詩一首?」
楊殊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很快望著江面猛拍船舷:「有了!夜船衝浪抵胥關,燈火連江照不寒。風透重篷渾未覺,一心只向萬重山。」
「好詩!」
徐來和餘善元齊聲讚歎。
楊殊得意微笑,隨即又言:「還是不如徐三郎寫給餘相公那首。」
餘善元安慰道:「那首《新雷》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這首已經極好了。」
楊殊扭頭對徐來說:「三郎雖沒正經學過格律,詩才卻是天賦異稟。今夜何不也應和一首?」
徐來心想:叫我抄詩自無二話,讓我寫詩就太為難了。
「《新雷》是急中生智而得,我確實不懂寫詩。」徐來連連擺手。
餘善元卻以為他是謙虛:「我們三人和詩為樂,不拘寫得是好是歹。實在寫不出,一首打油詩亦可。且看我的,給你們來一首打油詩!」
徐來微笑等著。
餘善元回憶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很快就整出一首:「三十出頭不算老,折桂當年作削刀。翻殘案牘磨心鐵,重理青衿逐浪高。」
徐來和楊殊聽罷,齊刷刷拱手致意。
楊殊在寫詩明志,餘善元又何嘗不是?他那最後一句,是說自己要重走科舉路。
只不過楊殊的詩熱血沸騰,而餘善元則多了幾分自嘲。
二人看向徐來,靜靜等待他和詩。
前方已是胥口鎮碼頭,徐來走到船首負手而立,緩緩開口道:「莫問前程幾度秋,長歌一路到清州。少年當負拏雲志,自許人間第一流。」
楊殊望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少年當負拏雲志,自許人間第一流……」
船頭站立的那個少年,穿著一件絮蘆花的葛布衣,就連這衣服都是縣令賞賜的。但他負手站在那裡,映著胥口碼頭的燈火,就彷彿整條江、整片夜,都是為了襯托他而存在。
楊殊一時間有些痴了。
餘善元則苦笑連連:「可惜啊,我已不是少年,拏雲志消磨盡了。」
月色之中,幾艘船陸續靠岸。
隔壁的官船上,有人朗聲喊道:「三位請過來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