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終於能休息了。
他站在一堆木材上,居高眺望四下情況,指著遠方沙洲問:「張二叔,那個江心洲很大,而且有不少民房。洲上都住的是什麼人?」
張二叔回答:「全是疍民。飛來峽拉船的縴夫,就是沙洲疍民出身。他們比別的疍民更靠得住,有些還能在沙洲上種地,巡檢司經常招他們當水兵。」
徐來又指著旁邊的銀沙埠:「那處漂亮房子是什麼?」
表哥布超走過來說:「銀沙務,給商船收稅的。北上的商船,在銀沙埠交稅。南下的商船,在城南碼頭交稅。我媽經常來這裡賣雞蛋。」
原來是河道收費站。
這裡有碼頭,有商鋪,有商船,還有收費站,算是極為重要之地,所以才臨時增設一寨駐防。
再聯絡此前那處沙洲營寨,徐來基本猜到巡檢官的想法。
他們從沒想過跟鹽匪打仗,只求通過駐兵來嚇退鹽匪。
上游是必須縴夫拉拽的飛來峽,下游是擁有兵船的沙洲營寨和縣城。銀沙埠位於中間,鹽匪若敢來,必被兩頭堵。
「楊朋病倒了,正在發燒!」就在此時,劉大焦急走來。
眾人聞言,都面色嚴峻。
前幾日在沙洲,陸續有壯丁病倒。
如今,來自清溪村的夥伴,也不幸病倒了一個。
銀沙埠這處臨時營寨,連軍醫都沒有配,若是生病只能自生自滅。
「再這麼搞下去,我們也得生病,遲早死在這裡!」楊奎憤憤道。
生病的楊朋,是楊奎的堂弟。
布超猛地來一句:「要不我們夜裡點燃各處窩棚,假裝鹽賊夜襲放火,肯定把所有人都嚇跑。我們就能趁亂逃回村裡。」
真是妙計啊。
便如一個小孩打碎花瓶,乾脆把自家房子一把火燒了,父母就不會發現他打碎花瓶的事兒。
實在扛不住了,還特麼真能這樣幹!
張二叔說:「營寨裡伙食太差,吃得不好,病會越來越重。明天我找找機會,看能不能偷跑出營,去找江邊疍民買些蝦肉粥。價錢不貴,三四文就能買一碗。」
徐來說道:「明天見機行事。」
根本沒法見機行事,巡檢兵看管得太嚴。
這些傢伙知道壯丁很苦很累,生怕有人逃跑,時時刻刻都緊盯著。
張二叔找不到任何機會離營。
楊朋的病情越來越重,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斷斷續續反覆發燒。
……
清遠縣城南碼頭的妓院裡,副巡檢黃保,正摟著女人喝花酒。
一個身穿絲綢的中年男人,被黃保的親信帶進屋內。
黃保拍拍妓女:「你先出去。」
妓女連忙站起,低頭離開,不敢逗留。
黃保的親信把門關上,默默站在門外守著。
「黃巡檢這日子過得快活啊。」中年男人笑道。
黃保面無表情:「你們今年不該來的,朝堂相公們已被惹怒了。從二月到現在,前後來了三撥朝官問事,就是為了把你們徹底剿滅。」
中年男人渾不在意:「我爹販鹽那陣,朝廷也是這般說法。到我販鹽的時候,朝廷還是這麼說。江西路的南部州縣,明明離廣東路很近,百姓卻只能買高價劣等的淮鹽。沒有我們這些販廣鹽的,老百姓吃得起鹽嗎?」
黃保說道:「你們這些蠢貨,把餘相公的老家都劫了,那村子離餘相公的宅第只有十餘里!」
「關我屁事?」中年男子冷笑,「我是從連州過來的。洗劫餘靖老家的鹽販子,鬼知道是虔州哪路鳥人。」
這些鹽梟團伙,來路極為複雜,還夾雜著大量瑤民、獠民。
慶曆年間被招安的大鹽梟鄧文志,甚至是從湖南跑過來的瑤人。
黃保說道:「今年廣東鹽場查得緊,私鹽運不出來多少。你們趕緊走,只要離開清遠縣地界,沿途村鎮隨你怎麼搶。若你敢在清遠縣劫掠,我是真要帶兵追殺的。今年出不得差錯,否則我跟鄧知寨(巡檢)都官帽不保。」
中年男子問:「真的沒法搞到私鹽?」
黃保瞪著對方說:「負責剿匪的江西蔡相公,跟廣東轉運使蔡相公是親兄弟。如今又是餘相公經略廣東,你們去年還搶了他老家……」
「不是我搶的。」中年男子打斷說。
「不管是誰搶的,反正在相公們眼裡,你們全部都是鹽匪,」黃保說道,「朝廷頒了聖旨下來,餘相公、蔡相公於公於私都要清剿你們。你比得上儂智高嗎?當年儂智高從廣西起兵,一路殺到廣州圍城兩月。最後什麼結果?儂智高的老母、兄弟、妻兒,全都被餘相公派兵活捉了!」
中年男子沉默不語。
黃保放緩語氣:「聽我的,今年暫避風頭。這次為了清剿鹽匪,廣東、江西近十個州府,到處都在徵召壯丁做土兵。如此耗費錢糧、動用民力,不可能年年都搞。等明年官府鬆懈了,你們再來也不遲。」
中年男子想了想,起身說道:「行,明年再來。」
黃保總算疏了一口氣,他是真怕這些鹽匪拎不清。剿也不是,不剿也不是,萬一把自己供出來,朝廷是真要殺武官的!
他早知道鹽匪已經來了,手底下一些軍官也知道。
但他們顧忌太多,不敢跟鹽匪開戰,只求對方能知難而退。
今年如果不出事,明年生意還可照做。
黃保認為鹽匪們很聰明,面對多個州府的聯合清剿,必然嚇得老老實實滾回去。畢竟只需要暫避風頭一年。
真如此嗎?
呵呵!
中年男子離開妓院,猛地回頭露出獰笑。
賊不走空。
既然買不到私鹽,他怎麼可能不搶劫?
要搶就在清遠縣搶,他們是從連州翻山而來的,離開清遠縣之後,回去全是窮鄉僻壤。
只有清遠縣能搶到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