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觸手可及

看著蕭尚麒和隋明偉談笑風生,又看著隋明偉大包大攬點的菜,何笑然第一次覺得,肉吃到嘴裡也不是那麼香了,滿桌子的菜看起來紅紅綠綠的一片,卻讓人沒有動一筷子的念頭。

她為什麼要和蕭尚麒說,她有了男朋友呢?她又為了什麼,沒有在剛剛堅決的反駁隋明偉呢?她到底在期待什麼?何笑然垂頭看著隋明偉夾給她的各種菜,嘴角上揚,苦苦的笑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作自受,這些詞原來都是給她準備的。呵呵,蕭尚麒明天就要回家了,再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看看,她都做了些什麼?

一頓飯蕭尚麒和隋明偉居然吃的都很開心似的,隋明偉講了不少採訪中的趣事,蕭尚麒看起來竟聽的津津有味,兩個人還聊了經濟走勢和股票、紙黃金什麼的,一瓶白酒見底的時候,居然又聊到了nba。

在何笑然的腦海當中,她就沒記得蕭尚麒曾經這麼有興致的和什麼人聊過這麼久的天,他不是那種特別愛說話的男生,反而是和陌生人有些疏離感的那種人,不過這種疏離感並不影響他先天的氣場,那是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然後仰視的感覺。

可是今後,連仰視的機會,她也沒有了吧?

一頓飯她吃得混混噩噩,幾乎沒插上什麼話,買單的時候,她才好歹記起,是她要請蕭尚麒吃飯的,於是獨自拎著包去款臺前結賬。

「我來吧,」隋明偉居然寸步不離的跟了過來,何笑然沒力氣也沒心情理會他,一連疊聲的催促服務員快點。

「您那個包房……」服務員翻出單子看了看,滿臉笑容的說,「已經結過帳了。」

「什麼時候的事?」何笑然詫異的問,「誰結賬的?」

「哦,」服務員的目光在她和隋明偉臉上掠過,依舊笑著說,「就是你們一起來的,特帥的那位先生。」

何笑然默,跟著隋明偉一起回到包房,蕭尚麒已經站起來,準備要走的架勢。

「蕭先生難得來一次,說好我們請客,怎麼好意思讓你埋單呢?」隋明偉也去取了自己的外套,嘴上客氣著說。

「習慣了,何笑然是個小氣鬼,和她出來,我還真不習慣讓她請客。」蕭尚麒整個晚上倒好像第一次把視線完完全全的落在何笑然身上,溫和中,透著一點寵溺,何笑然自然是沒看到,她的心思只在他說的這句話上,那種熟悉的調侃和關照,讓她眼眶酸脹,只能側過頭,佯裝無意的眨了眨眼。

都喝了酒,車自然是不能開了,不過蕭尚麒住的離這裡並不遠,出了飯店,就同他們道別,自顧自走了。隋明偉要送何笑然,手剛剛搭到她的手腕上,就被一股力推得踉蹌出去幾步,扶住一個路燈杆才站穩。

「你也沒少喝,我自己可以回去。」何笑然不想聽他說話,一句也不想聽,她也不想和他再說什麼,推開隋明偉之後,立刻頭也不回的衝進飯店門口待客的計程車上,等到隋明偉追近時,計程車已經竄了出去。

其實何笑然住的也並不遠,坐上計程車,她才開始有些心疼打車的錢,為了不虧得那麼厲害,她決定讓師傅送她去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今天晚上她實在沒吃什麼,可是在超市裡轉了一圈,對所有食物居然都沒有感覺,腳下是不知不覺就轉到了酒水飲料的區域,然後鬼使神差的在車裡放了半打罐裝的啤酒。

啤酒這麼苦,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開啟一罐猛的灌下去,何笑然眉頭立刻皺到了一起,她不知道怎麼有那麼多人喜歡喝這個,可是把這口酒吞進去之後,酒精在血液裡運轉了一會,暈乎乎的感覺衝到頭頂,她晃晃頭,感覺居然不那麼壞了。

手機哇哇唱歌的時候,她已經消滅掉了所有的啤酒,肚子脹得好像要爆炸了,神志明明清醒,可是整個頭頂部好像被一圈海綿圍了起來一樣,麻木又眩暈,好像和身體的其他部分脫離了一樣。酒精也讓她的心跳加速,寂靜的屋子裡,都能聽見那「砰砰」的聲音,正一下緊似一下,這讓她不得不閉緊嘴,不然心臟好像就要跳出來了。

手機在進門的時候,被她扔在了床上,這時鈴聲催促著她,不能不去接聽,可是清醒的神志卻指揮不了有些不清醒的四肢,統共巴掌大的地方,她走出兩步膝蓋就撞到了床腳上,她嗚咽了一聲,好容易才夠到手機。

「喂?誰呀?」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還算鎮定,就是舌頭有點硬,不過不影響說話。

「下來!」電話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命令她。

「你誰呀?讓我下來,我就下來?」何笑然搖晃了一下腦袋,想去看看來電顯示,可是嘴比手的反應速度顯然又更快了。

「你怎麼了?」果然,對方奇怪了,進而有些咬牙切齒般的說,「何笑然,別告訴我,你喝酒了?」

「哪條法律規定,我不能喝酒了?」何笑然反問他,然後覺得自己的思維真是,很清醒呀。

「少給我廢話,出來,」那個聲音惱火了,提高了嗓門。

「出去就出去,還怕你嗎?」何笑然哼了一聲,把手機蓋一合,往兜裡一揣,就往門口走,臨走,還沒忘把自己的房門鎖好。當然,由於她實在走不了直線,從自己的臥室到大門口的這段路,她相繼撞到了沙發、冰箱,以及衛生間的門,發出了幾聲悶響後,她總算成功的出了門。

門口站著人,當大門在她身後關閉的瞬間,她就感覺到了,所以在那個人的手觸碰到她的肩頭時,她想也不想的就想給他一個過肩摔。

「怎麼搞的,真喝成這樣?」蕭尚麒沒想到何笑然喝醉了,居然給他來這麼一手,要不是她喝醉了手軟,他這樣猝不及防,還真可能被她直接摔到樓梯下面去,不過現在,他還是能反制住她的,就像現在這樣,快速的單手按住她的手,把她整個人抵在牆上,這才用空出來的左手拍拍她的臉頰,叫她,「何笑然,是我。」

「蕭尚麒?」何笑然愣了會,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剛才的電話可不是他打來的,可是他不是酒足飯飽的走了嗎?他不是不理她了嗎?他不是明天就要回家去快樂的過節了嗎?他——不是徹底走出她的生命了嗎?他為什麼還會出現?

「還沒徹底醉糊塗,走!」蕭尚麒鬆了手,拖著何笑然下樓,這樓道里又黑,樓梯的間距又不一致,他走得那叫深一腳淺一腳,偏偏何笑然比他更不靠譜,腳底下踉踉蹌蹌的,好幾次,他差點被她拉扯得滾下去。

「說說,你有什麼不痛快的,喝成這樣?」好容易下到一樓,蕭尚麒右手手背蹭破了一塊皮,是摟著何笑然在緩臺處的窗臺上硬蹭的,絲絲縷縷的疼,他把何笑然塞進車裡,然後單手搭在車門上問她。

「誰說我不痛快,我高興不行嗎?」何笑然原本覺得神志還清醒,可這會被小風一吹,頭卻更昏了,漸漸的,嘴好像也不受控制了,自顧自的就順嘴說起來。

「那你為什麼高興?」蕭尚麒皺眉,想用手按按太陽穴,他今晚實在也沒少喝,這會那裡突突的跳著,有些疼。可是想想剛才為了拖何笑然下樓,他幾乎撫摸遍了樓道里每一寸扶手欄杆,現在滿手是灰,又只能把手放下。

「你是我什麼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何笑然覺得坐著不舒服,可是這車裡到底空間有限,她只能把身體的重心轉移到靠背上。

蕭尚麒被她問的一愣,何笑然還從來沒用這種語氣和他說過話,她問他,他是她的什麼人,過去她從來沒這麼問過,是因為今天一起吃飯的那個人嗎?有了那個人,她開始和他劃清界限了?這樣一想,他只覺得不舒服,可是……怎麼也不能和一個喝醉的女人計較吧?所以想了下才說,「你不是我老婆嗎?難道你有了男朋友,以後你有什麼高興的事兒,我就不能知道了?」

男朋友幾個字,敲在何笑然有些遲鈍的腦海中,也是砰砰的字字有聲,她仰著頭,傻傻的看著蕭尚麒,他是那麼精明的人,難道真的看不出來,隋明偉根本就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是那麼精明的人,這麼多年裡,所有人都明白,難道只有他不懂,她……愛著他,從來是他,從來只有他……可是他是怎麼辦到的,從來可以這樣不動聲色,看著她小丑一樣的支撐著這□角戲?她已經遠遠的離開家鄉了,只是想可以離開他,忘記他,她幾乎以為她都可以成功了,為什麼,他又這樣的出現了,然後又在攪亂她漸趨平靜的心之後,這樣的置身事外?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你是怎麼辦到的?」這樣想著,何笑然不自覺的就問出了聲。

「什麼?」蕭尚麒一愣,不知道何笑然的思維怎麼跳躍得如此之快,問了他一個他不懂的問題。

何笑然有一刻的靜默,然後自嘲一般的笑了起來,看,蕭尚麒果然不懂,他怎麼可能會懂呢?這所有的煩惱,都不過是她自己找給自己的,她的心事,他永遠不會懂,或者,不想懂。

「我頭疼,能讓我回去睡覺嗎?」笑過之後,頭更加的疼,何笑然搖搖晃晃的從座位上爬起來,雖然下車的時候為了推開擋路的蕭尚麒,她的頭頂重重的撞了一下車門,可她還是站穩了,準備回去睡覺。

「那個隋……什麼來著,人挺不錯的,」蕭尚麒在她身後忽而說,「你要是喜歡,就好好和他相處,別耍小孩子脾氣,還有……」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搖晃著走了兩步的何笑然忽然回身,猛的撲了過來,她腳步踉蹌,蕭尚麒下意識的伸出雙手去扶她,身體貼合的瞬間,何笑然一隻手重重的捂住了他的嘴。

夜風清涼,何笑然的手也有些冷,然後又很快的在他的唇邊升溫,繼而緩慢滑落,他的手掌下,隔著薄薄的衣服,都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戰慄,以及腰身曲線與掌心的貼合。雲朵漸漸湧起,遮住了天空中的一輪圓月,何笑然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黑葡萄一樣的在路燈之下閃閃發亮,裡面,有他再清晰不過的面龐。不知道是誰蠱惑了誰,蕭尚麒慢慢低下頭,一點一點的靠近,最後兇猛的吻住了她的唇。

何笑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不知所措的,只茫然的看著蕭尚麒,感受著他的貼近,以及,他近乎兇悍的侵略。

他的舌頭有力的沿著她的唇線遊走,然後手指強硬的捏著她的下頜,迫使她不得不鬆開緊扣的牙關,再然後,他一路攻城略地一般,纏著她的舌,迫使她跟上他的節奏。

可是他太快了,何笑然除了覺得頭昏並渾身無力之外,就只能被動的承受,直到肺裡最後一絲空氣也被他吸走了,才軟綿綿的向下坐去。

「這樣就不行了?」蕭尚麒自然沒有任由她滑落地面,而是俯身半抱半扶的將她放進車裡,又飛快的關上車門,從另一側上車。

她沒有力氣回答他,乾脆閉上眼睛,只裝作睡著了。一切都很混亂,真的,一切都亂了,蕭尚麒俯身過來替她扣安全帶的時候,何笑然腦子裡的一切都好像

成了糨糊,她沒法解釋剛剛蕭尚麒為什麼吻她,甚至忘了問,這麼晚了,在她家樓下,他不讓她上樓回家,卻是要帶她去什麼地方。

再一次被蕭尚麒拖回他住的賓館,又一次躺在她睡過的客房的大床上,何笑然都是糊里糊塗的,只記得蕭尚麒把她按在床上催促她快睡,然後拿被子胡亂把她一蒙就走了。可是糨糊一樣的腦子也有清醒的一刻,在夜裡去了兩次衛生間之後,何笑然徹底清醒,也徹底失眠了,腦子總不可自控的去想,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吻。

蕭尚麒為什麼要親她呢?還深更半夜的跑到她家樓下把她拉走?她可以想,他是……有那麼點……嫉妒了嗎?

天大亮的時候,何笑然總算等到了答疑解惑的時間,蕭尚麒居然已經穿得整整齊齊的,來敲她的房門。

「你要趕飛機回家嗎?」何笑然一愣,她一夜沒睡,又算是宿醉,頭髮亂蓬蓬的堪比雞窩,眼睛下面掛著的黑眼圈,估計熊貓都得自慚形穢,加上在床上滾了一夜的褶皺版服裝,心裡不無失落的想,要是這身去機場送他,還真是,挺丟人的。可是,在他這裡,她丟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不是要趕飛機,不是回家,也不是我自己。」蕭尚麒神清氣爽的笑著,雙手伸出,扶著何笑然的肩把她從門口推開,自顧自的去拿她昨晚下樓也沒忘拎著的包包,然後翻口袋,不費吹灰之力的找出她的錢包和裡面裝的身份證,看了一眼說,「還好你隨身帶著這個的習慣沒變,雖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是好過沒帶,好了,我們出發吧。」

「上哪裡……」何笑然跟不上他的思路,她確實會隨身攜帶貴重物品和重要證件,主要是以前學校寢室樓經常被盜,到了這裡,也是與人合租,放在家裡不放心,可是,他們這是要去什麼地方呀?

「去海邊,你不是一直想看日出嗎,正好明天早上去看。」蕭尚麒說的理所當然一樣。

「可是我三號值班。」何笑然想,距離這裡最近的海邊,d字頭的火車也要四五個小時,何況十一的火車票也不好買,而海邊小城,也不知道有沒有飛機場。

「知道,明天晚上就回來。」蕭尚麒摸摸她的頭,問她,「你準備這麼走,還是去洗漱一下?」

何笑然窘掉,轉身跑進客房的衛生間。

「你不是說,你今天要回家了嗎?為什麼不走?」坐上車子,何笑然才知道,蕭尚麒是準備自駕遊,車子出了城,上了高速公路,她才想到,要指責他,昨天晚上說謊了。

「我說要回去,也沒說要回什麼地方去,」蕭尚麒心情很好,開了音樂,四兩撥千斤的說,「是你自己笨好不好。」隔了會看她不說話,才又問她,「不高興嗎?我記得你以前就說,喜歡去海邊玩的。」

我是喜歡去海邊玩,也特別希望和你一起去,可是,如果你不愛我,那可不可以別對我這麼好?我是會誤會的,到時候,你可以一走了之,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可是我要怎麼辦呢?何笑然沒辦法把這些話在清醒的狀態下說出來,只能笑笑說,「高興呀!怎麼會不高興?」然後就將視線投向窗外,高速公路上的風景幾乎是一成不變的,這和她守望的心倒是相似,所以,她很快就有昏昏然的感覺,漸漸打起了瞌睡。

「小懶豬,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睡。」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何笑然忽然覺得鼻子被人捏住了,一口氣沒喘上來,憋得瞬間就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蕭尚麒的外衣正蓋在她的身上,他整個人懶洋洋的調整了座椅,半躺著,見她醒了,毫不客氣的單手揉亂她的頭髮。

「大海!」視線越過蕭尚麒,車窗外,那一片灰藍色的海,讓何笑然瞬間清醒,她匆忙看了一下表,才發現,她居然睡了超過六個小時。

「是呀,海邊都到了,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想把你賣了,」蕭尚麒說完,拍拍她示意下車。這一片海灘是有待開發的區域,有很細的沙,海水也相對乾淨清澈很多,除了少數幾組自駕遊的遊客外,再沒有旁人。午後,陽光把沙灘曬得滾熱,當然,十月初,這裡游泳已經有些冷了,不過赤著腳在海邊走一會,還是可以的。

何笑然快手快腳的衝到海邊,脫了鞋襪,踩水踏浪,蕭尚麒跟在她身旁幾步遠之外,依舊是衣冠楚楚。「你不來玩水?」何笑然自己玩了一會,褲子雖然卷高到了膝蓋,這時也被她自己踩起的水花濺溼了。

「算了,你不會水,別往裡走,」蕭尚麒的視線從何笑然抓了沙子的手移到她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小腿上,搖了搖頭,找了塊地方坐下來,變戲法一樣的抓出一副太陽鏡,架在鼻樑上,不再動,也不再說話。

「不玩水還來什麼海邊?」何笑然聳肩,她一貫能自娛自樂,乾脆就以蕭尚麒所在的位置為半徑,把鞋子放在他附近,開始赤著腳走來走去。

大海是很神奇的所在,細細的沙下面,藏著很多寶藏——各種小巧的貝殼。何笑然走走撿撿,然後邊撿邊把她覺得不好的扔掉,一會的功夫,也撿了十來個拇指大小,白白的貝殼了。

「好看嗎?」撿貝殼的過程中,她也給自己做了足夠的心裡建設,能夠若無其事,能夠不想昨天晚上他那樣突然的吻她,能夠把這種若有若無的曖昧化成兄弟之情的時候,她才跑回到蕭尚麒身邊,攤開手掌,給他看她的貝殼。

「你要用它串項鍊嗎?」蕭尚麒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想什麼,好一會才支起身子,手指在她的手掌上撥弄了一下,兩小疊貝殼於是「轟然」倒下,他的視線卻長久的停留在她的手掌之上。何笑然的掌紋乾淨清晰,長長的生命線,清晰的事業線,還有,延伸到食指根部的感情線,他以前聽人無意中說過,感情線延伸到這裡,是說明這個人,有最純真的愛情,最純真的愛情嗎?他一時竟痴了。

何笑然設想過蕭尚麒的千百種回答,說她幼稚、說她無聊,說她小兒科……可是就沒想到,他問了她一句之後,就沒再出聲,而是一動沒動的看著她的手掌,弄得她收回手也不好,繼續舉著也不對味。可是手掌有什麼好看的?她搜腸刮肚的想擺脫這種尷尬,只能說,「你會看手相?」

「那種騙人的玩意你也信?」蕭尚麒回過神來,用嗤之以鼻來掩飾上一刻的失態,他快速的起身,隨意掃了掃身上粘的沙子,才把手伸向何笑然,「起來,咱們得去投宿了。」

「投宿?」何笑然覺得這次很新鮮,可是她不能馬上起來,因為腳上沾了很多很多的沙子,之前踏過浪皮膚溼溼的,使得那些沙子粘得極為牢固。

這是個沒法著急的活,只能等著陽光把腳和小腿曬乾,再把沙子打掃下來,她有些窘,然後聽見蕭尚麒輕笑出聲,「看來還得曬會太陽,」他說著,挨著她重新坐下,空氣中到處都是鹹鹹的海的味道,何笑然的心跳得有些快。

晚上的時候,何笑然知道,為什麼蕭尚麒要說投宿了,他們住的是海邊的小村子,村子裡沒有賓館,就連旅店也沒有,倒是很多人家都有空房間,來了遊客,就住在村民家裡。他們住的是一戶姓張的人家,院子裡曬著大魚網,張家的男人出海了,要明天早晨才能回來,張家媳婦就張羅著,給他們做了清蒸魚,皮皮蝦之類的海鮮,還燉了一隻老母雞,炒了笨雞蛋。

這是何笑然跟著蕭尚麒,吃的最粗糙的一頓飯了,可是卻也香甜,等到吃完飯,準備睡覺了,她才又覺得尷尬了。

和北方的農村一樣,張家也是睡火炕的,空給他們住的東屋裡,只有一鋪火炕,張家媳婦把兩隻枕頭端端正正的並排放了,又給他們鋪了兩床被子在下面,就帶著孩子回屋看電視,準備睡覺了。

蕭尚麒還沒進屋,外面有嘩嘩的水聲,該是在放水洗漱,何笑然迅速判斷了一下,準備自己動手把充作褥子的兩床被子分開放,一鋪炕,也可以一個住這邊,一個住那邊,可是,還沒等她動手,水聲停了,蕭尚麒推門而入。

「明天要很早起來,我問了,看日出,從村子裡四點就要出發,」視線在何笑然和火炕上一掃,蕭尚麒就明白了,一時也說不出是尷尬還是好笑,推著何笑然去洗漱之後,他才有點為難,最後想了想,捉弄的成分還是多了,他和衣躺到火炕上,準備看何笑然回來怎麼辦。

結果何笑然的洗漱時間卻超乎他想像的長,他等得無聊,這幾天也沒睡好,一不留神就盹了過去,等到翻身的時候覺得火炕太硬,睡得腰疼的時候,才猛然驚醒,屋子裡靜悄悄的,月光透過擋了一半窗簾的玻璃窗子,將一層銀灰均勻的鋪撒,何笑然竟然還沒回來。

蕭尚麒被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聽聽院子裡也沒有聲音,趕緊翻身躍起,匆忙的跑出來。農家小院和他們傍晚來的時候一樣,除了晾曬著的漁網,再沒有別的,他跑去用作沖涼的小屋叫何笑然的名字,沒有人答應,又去簡易廁所,也沒有人。他在這片刻間,想到了無數種可怕的可能,可是何笑然身手不錯,他雖然打了盹,可如果她呼救的話,他也絕不會聽不到,他安慰自己,深呼吸,然後出了院子,院外的小路上,他開來的越野車還停在那裡,仿若龐然大物。

車子一側的玻璃被搖下了一截,他彷彿聽見了「咚」的一聲,那是心臟落地,迴歸本位的聲音,果然,湊過去順著那截空隙往裡看,何笑然調低了座椅,睡得正香。

他的車,從來不會只有一副鑰匙,他安靜的看了何笑然一會,才掏出備用鑰匙,喀噠一聲,開啟了車門。

何笑然做了一個很美好的夢,夢裡她和蕭尚麒一起划著小船出海,小船飄飄蕩蕩的,搖呀搖,一隻海豚嗖的從水中躍出,在前方的空中,畫下一個半圓形的軌跡。

「海豚!」她激動得想站起來,想叫蕭尚麒快看快看,可是身子一動,人竟一下醒了。

她沒有和蕭尚麒一起出海,她還在這個農家小院裡,那搖呀搖的,是蕭尚麒發現了她睡在車裡,正把她抱出來,準備送回小屋。

「我——自己走吧。」何笑然有些尷尬,覺得自己又把事情弄糟糕了。

「不差這兩步。」蕭尚麒說完,果然兩步就走到了火炕前,把何笑然一放,快速轉身說,「是我想的不周全,你睡這吧,車裡怕不安全,還是我去好了。」

「蕭尚麒——」看著他馬上就要走出去了,何笑然忍不住低聲叫他的名字,叫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用力咬了咬嘴唇,臉憋得通紅。

「沒事早點睡吧,明天真要起得很早。」蕭尚麒腳步頓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笑了,聲音也很低的說,「我剛才躺在這就是和你開個玩笑,我沒那麼——禽獸。」

何笑然沒出聲,他走到門口到底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白白的月光下,兩顆水珠啪嗒、啪嗒的敲落在何笑然攤開了放在膝蓋處的手背上,卻也彷彿,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不快樂,已經成為註定,他巴巴的推了很多應酬帶她來這裡,不是想她開心的玩嗎?想兩個人總有一個人是開心的,可是怎麼到頭來,卻反而把她弄哭了?

蕭尚麒安靜的站在原地,許久,才聽到何笑然說,「蕭尚麒,我喜歡你,怎麼辦呢?」

這絕對不是他第一次聽到有女生向他表白,以往,他總會客氣的說一聲「謝謝」禮貌的當成回絕,可是何笑然今天說這句話的語氣為什麼會是那麼絕望,她自己也知道,他會拒絕她嗎?可是他要拒絕她嗎?告訴她,他們最好的定位就是朋友,一旦逾越了這個界限,那麼可能以後連見面都不會了。

只是拒絕的話那麼容易說出來,他卻為什麼張不開嘴?心裡,還隱隱的有一個地方跳動在加速,何笑然喜歡他呢,她是喜歡他的,她是喜歡他的……

何笑然等了一會,蕭尚麒一直安靜的站在黑暗處,她看不清他的臉,也不敢抬頭去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一個秘密,已經在心底放了這麼多年,從高中到大學到現在,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就說出來了?可是,說出來之後真的覺得輕鬆了,她喜歡蕭尚麒,她愛他,不管他是不是喜歡她,愛她,哪怕是下一刻,她就不得不失去他,她還是覺得輕鬆了,喜歡或是愛,都是一個人的事情,她沒有奢求過蕭尚麒能給予她同等的回報,那麼,說出來又能怎麼樣,最壞,也不過是再也不見,可是他已經在她的心底留下了最深的烙印,即便再也不見,她也不會忘記他的樣子,不是嗎?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時間一分一秒的移動著,何笑然以為她會等不到蕭尚麒親口宣判她的「死刑」了,可是蕭尚麒卻說,「你想過嗎,你看到的我,你熟悉的我,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我,而只是我願意讓你看到,願意讓你熟悉的我,這樣,你還喜歡我麼?」

「聽起來很複雜,可是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喜歡一個人,不就是喜歡好的一面,也喜歡不好的一面嗎?」何笑然有些聽不懂蕭尚麒的問題,可是她喜歡這個人,僅僅就是這個人,不是他的身份、地位,也不是金錢、權勢,她只是,單純的喜歡蕭尚麒這個人,喜歡他的冷、他的熱,他的笑,他的怒,他的……一切。

「是嗎?」蕭尚麒忽然靠到了她身前,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頜,燦若星辰的眸光,牢牢的鎖住了她,「喜歡我,為什麼還要躲到車裡去睡?」

因為,不想你覺得我在糾纏你,這話,何笑然說不出口,只是不可自控的紅了臉,因為蕭尚麒靠得太近了,近到,下一秒,他的唇已經落在了她的額頭上。「這樣,也喜歡嗎?」他的聲音近乎嘆息,溫熱的唇,很快的順著額頭,移到了她的鼻樑上,眼皮上,臉頰上,最後,輕輕落在她的唇上。

那是不同於昨夜的近乎掠奪的吻,他只是輕輕的吮吸著她的唇瓣,輾轉反側的細密憐愛,何笑然又覺得自己的力氣都被人抽空了,忍不住就想躺下去,給身體找個支撐的所在,蕭尚麒卻因為她的躲閃而有了進攻的趨勢。待到他終於放開她的唇時,何笑然才發現,他們已經雙雙躺倒在了那一鋪火炕上,他的身子牢牢的壓著她,每一寸肌膚的貼合,讓一股火焰從血管裡燒了起來,自己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燙。她不敢動,只安靜的躺著,聽蕭尚麒抵在她耳邊的唇,發出同樣粗重的喘息聲。

「睡覺,再不睡覺,我就要讓你一整晚都不用睡了。」許久,蕭尚麒猛然翻身,躺到了一邊,有些狼狽的抓起被子,農家的炕被很大,蓋兩三個人都足夠,他分出一邊搭在何笑然的身上,鬱悶的翻身背對著她平息沸騰的慾望。他是怎麼了,剛才居然沒有拒絕她,甚至,在那一吻中差點失控,他不是一直當何笑然是兄弟嗎?怎麼這次居然連兄弟也沒放過?可是,何笑然喜歡他呢,她喜歡他,他也——挺喜歡她的吧,雖然那不是愛,可是,在那人之後,他還能找個人來喜歡,這一生,也不過就如此了,他還能奢求什麼呢?

何笑然不知道蕭尚麒都想過什麼,她只知道,他並沒有拒絕她,那是不是證明,他也有一點點喜歡她呢?她要的不多,真的,只要他有一點點喜歡她,她就滿意了,真的,很滿意,所以,在數到一千隻羊的時候,酣然入夢。

第二天兩個人都起來遲了,開車飛奔到海灘上的時候,太陽已經躍出海面了,海水還沒有漲起來,海灘上多出大塊、大塊的礁石,還留下了不少小螃蟹、海白菜之類的玩意,張家媳婦昨天就給了他們一隻紅色塑膠桶,這會蕭尚麒不得不提著,跟在何笑然身後,裝她撿到的各種玩意。

何笑然比前幾天開朗了很多,沙灘上好像到處都能聽到她的笑聲,這使得蕭尚麒也來了興致,兩個人在當地人的指導下,開始樂於找一種外面特別像石頭,總和石頭粘在一起的貝殼。

這一天早飯也吃得特別豐富,張家的當家人回來了,打了大簍大簍的螃蟹,還有一些何笑然叫不上名的海魚,蕭尚麒買了一簍,張家媳婦給用大鍋蒸上了,香味很快就竄出來,就著點姜醋,何笑然一口氣吃了三隻。

「螃蟹是大寒的東西,一大早晨,你別圖新鮮吃多了,回去肚子疼。」蕭尚麒慢條斯理的吃這一條清蒸的海魚,不忘提醒她。

「我哪有那麼嬌弱。」何笑然笑得飛揚,那神情,蕭尚麒從未見過,好像是中了大獎或是撿到了寶貝的興奮和……幸福,他有些不懂,為什麼她的幸福可以來得那麼簡單,可是,他也很開心就是了。

螃蟹大餐吃到尾聲的時候,何笑然的肚子確實沒有什麼不舒服,不過一個沒留神,左手拇指在掰一截螃蟹鉗子的時候,被豁開了一個大口子,殷紅的血唰的湧了出來。

「我包裡有溼巾和紙巾,幫我拿一下。」手指挺疼的,何笑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想找張紙把傷口包上,然後壓迫止血一下。

「我看看,這麼多螃蟹,怎麼非吃鉗子裡那一點肉?」蕭尚麒倒不嫌棄何笑然滿手腥腥的味道,捉了她的手,拖到水龍頭前,先把傷口的血沖掉,又拿來香皂小心的把她其他幾根手指洗乾淨,最後開始用力擠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