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胖的男獄警點了一支菸,很自豪地向朱可夫炫耀,監獄裡的犯人,睡覺不許關燈,吃飯出操上廁所都要報告,見到他們面牆站好,出去沿著牆壁慢慢移動,所以底部的紅漆,基本上是被犯人的褲子蹭掉的。
朱可夫說:「那這裡的人,豈不是沒有做人的尊嚴?」
肥胖的男獄警隨地吐了一口濃痰,綠幽幽的,噁心。他說:「朱可夫同志,你別幼稚了!這裡面關著都是反革命分子,殺人犯,強姦犯,有的還得了梅毒,各種皮膚病,講什麼尊嚴?我要是讓誰把我剛吐在地上的東西舔乾淨了,他們也得搶著去。在這裡,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反革命罪犯,用一個代號表示。」他翻閱了一下手中的花名冊,奧莉婭的父親代號是18527。
肥胖的男獄警給了朱可夫好幾次暗示,希望朱可夫能拿出點什麼來孝敬他,可惜等了半天,朱可夫都沒有什麼表示。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朱可夫終於見到18527,他坐在電話的那一頭,粗布灰色囚服和褲子,已經被剃成光頭,兩眼深陷,只剩下眼珠間或轉動。一米八的大個瘦得像一根細竹竿,彷彿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朱可夫和奧莉婭的父親見面,顯得很拘促,他怎麼也想不到兩人會是在這種場合見面。朱可夫坐在那裡,不知道開口說什麼好。
奧莉婭的父親先開口了,問道:「你是?「
朱可夫吞吞吐吐回答:「我是…奧莉婭的朋友。她讓我來看你。」
奧莉婭的父親聽到奧莉婭的名字,這才兩眼放光,嘴唇蠕動著問:「奧莉婭,她還好嗎?「
朱可夫說:「放心,她很好。」
朱可夫出了監獄,奧莉婭已經迫不及待等待在門口。他沒有說話,往前快走了幾步,奧莉婭追上來問:「你見到我父母了嗎?他們還好吧?」
朱可夫說:「見到了。不過,情況不太好。」他原本想撒謊,安慰一下奧莉婭,但後來還是說了實話:「你的父親,精神可能不太好,我們得儘快將他從監獄裡弄出來。」
灰色的鳥兒,掠過天空。黯淡的霞光落在兩位並排行走的年輕人的臉上。奧莉婭低下頭,一隻小手摸著自己胸前閃著銀光的十字架,抽泣地哭了,問道:「怎麼辦才好?」
朱可夫說:「我們可能需要一大筆錢。」
奧莉婭說:「家裡值錢的東西,已經被沒收了,我們去我姥爺家試試。」
朱可夫問:「你姥爺家,離這遠嗎?」
奧莉婭說:「不遠。就在城南的彼得小教堂那邊。」
朱可夫知道城南那個教堂,哥特式建築,紅牆紅瓦,屋頂立著一個大大的十字架。外面有幾棵高大的老槐樹。那教堂在十六世紀被燒燬過,裡面很破舊,只剩幾幅殘畫,很少有人去。他問奧莉婭:「那教堂現在開放了嗎?」
奧莉婭回答說:「嗯,我姥爺帶頭捐錢修復了。」
朱可夫對宗教了解不多,沒有多說話。傍晚時分,他們到達了快靠近城郊地界,奧莉婭跑到一家商店,買了兩隻白色蠟燭:「我想姥姥了,她很慈祥,是個好人。我要先去看看她。」
朱可夫問:「去看你姥姥。為什麼要買白蠟燭呢?」
奧莉婭低聲回答說:「姥姥她去年上了天堂。」
「啊?」朱可夫一時不知道怎麼安慰奧莉婭說,他摸了摸自己的頭。
奧莉婭望著血色的太陽,眼光落在遠方的一片青草地上。奧莉婭一邊往南走,一邊跟朱可夫講起了自己的姥姥。她姥姥很愛她。奧莉婭生下來心臟就不好。小時候不上學。或者病休,奧莉婭就和姥姥住一起。姥姥是虔誠的基督徒。週末,經常帶她一起去教堂做禱告。去教堂的路上,他們路過一片白樺林,只聽見冷風和乾枯的枝條一起沙沙震動,奧莉婭想起自己已經家破人亡,心情十分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