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經述沉默不語,書房裡只有李經述和李鴻章兩個人,安靜得有點可怕。窗外北風凜冽,不時冷風中還夾雜著鵝毛一般的雪花飄落。天津這年的冬天,又是異常的寒冷。突然,李經述向李鴻章走近了兩步,低沉又堅定地問道:「父親,這裡沒有外人,說句不該說的話,如今我手握直隸七萬重兵,其中三萬都是新練的精兵,擊潰滿清南北大營的十萬旗軍都不成問題。北洋艦隊更是天下無敵,南洋水師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就算驅逐韃虜,恢復漢人的天下,反清那又如何?」
「反清那又如何?」李鴻章從李經述口中聽到這句話,半響沒有說話,嘆了一口氣後,忽然臉上露出微笑。
李經述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原以為李鴻章會震怒,但他沒有一點責怪的話語,反而面露微笑,感覺很奇怪,連忙問道:「父親為何發笑?」
李鴻章說:「痴兒,你呀,還真是和我當年一樣年少氣盛。實話跟你說吧,大約三十年前,為父在南京,也問過文正公同樣的問題,反清又如何?時間過得真是快,往事卻歷歷在目。」
李鴻章的思緒,回到了三十年前。曾國藩率領的湘軍在1863年攻下南京,控制了全國最大的軍事力量,號稱擁兵百萬,就軍事實力而言,比清政府超出很多。很多漢人認為,若此時曾國藩振臂一呼,就可推翻清朝,從滿族人中奪回天下。而且湘軍攻陷南京後,清政府為了限制曾國藩的聲譽,不允許曾國荃八百里紅旗報捷,繼而又賴掉咸豐帝「取江寧者封王」的許諾,只給了曾國藩一等候的爵位,同時還追究曾國藩幼天王洪天貴福逃脫的責任,並在天京周圍佈下滿蒙重兵防著曾國藩。
不過,清軍的戰鬥力在與太平天國作戰中暴露無遺,可以用不堪一擊形容,天下似乎唾手可得!曾國荃、彭玉麟等三十餘名湘軍大將聯合上書對曾國藩稱帝反清。李鴻章跟李經述講起那天勸進的場面——那是天京破城後的第三天晚上,曾國荃率湘軍高階將領30餘人突然求見曾國藩,李鴻章也去了。見面後,所有將領齊刷刷跪倒,一言不發地「勸進」,也就是勸曾國藩稱帝反清。
當時,勸進是成則王侯、敗誅九族的舉動,這無言勝有言的場景,只能靠曾國藩慢慢體味其中奧義。見大哥曾國藩面無表情,不為所動,按捺不住的曾國荃遞上一張紙條。開啟紙條,映入曾國藩眼簾的赫然是「東南半壁無主,滌公豈無意乎」兩行字。
說到這,李鴻章取茶杯在手,喝了一口六安瓜片茶,沒有說話了。李經述連忙問道:「文正公怎麼表態的?」
李鴻章放下茶杯,說:「文正公大喝一聲‘取紙筆’,紙筆到後,他揮毫疾書,完後把筆一擲,一語不發,從容退入後室,那14個大字是‘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
李經述不解其意,問道:「‘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是何意?」
李鴻章說:「這幅集句聯上聯出自蘇軾的詩,下聯出自王安石的詩,文正公用此聯,乃是明確向我們表示他崇尚清高、淡雅的聖賢。至於稱王稱帝,成就一方霸業並不是他的追求。」
李經述嘆了一口氣,心想如果曾國藩多一點造反的勇氣,也許中國歷史就被改寫了,於是追問道:「這是文正公的真實心跡嗎?你們勸進的人太多,他會不會是擔心人多嘴雜,故意這麼做?」
李鴻章道:「當時我也有和你一樣的想法,於是追到了後室,問文正公的真實想法。當時房間內也只有我和恩師兩人。我記得當時我說,‘只要恩師舉事,我定當鞍前馬後,誓死跟隨’,沒想到他最終還是拒絕反清。」
「哦。」李經述問道:「文正公最後怎麼說?」
李鴻章道:「文正公對我說,幹什麼事情,都不要忘了初衷。他說,‘人生有窮達,知命而無憂’。當初我們組建湘軍,是為了保衛儒道的禮義廉恥,釋出,也是為了號召天下人起來捍衛孔孟之道,捍衛中華忠義之文化。如今你我封侯拜相卻想去造反,為一己之野心而棄天下道義,必不得民心。」
李經述有點疑惑,道:「文正公如果能和明太祖朱元璋一樣,揮兵趕走韃虜,建立漢人的新王朝,建立一個公平正義的新社會,未必不得民心呀?」
李鴻章道:「‘寧為太平犬,不當亂離人’。當時江南百姓經歷了十餘年戰亂,誰還願意繼續亂下去?和平安定確是民心所向。不過,文正公最後說的那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感同身受。我也就沒有再勸他起兵。」
李經述問道:「什麼話?」
李鴻章道:「文正公說,‘不要再殺人了’!長毛也好,清軍也罷,都是人呀!為父這一生,也是殺人無數,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頭上的頂戴也是鮮血染紅的。從來不曾怕過!但為父一個人的時候,也常常在想,人這一輩子,活著是為了什麼?暴力血腥得來的天下,最終只有更加殘暴,才能使天下太平。為父當時也不想再殺人了!有時候想起那些被自己殺的人,還會做噩夢。」
李經述聽了這句話,陷入了沉思,殺人確實不分性質,都是不人道的。他想起歷史上,湘軍進入南京,見人就殺,見屋就燒,見財物與女子就搶。直殺得城內血流成河,屍體湧進長江,幾乎使江水不流,三日之間斃賊共十餘萬人。秦淮長河,屍首如麻。屠城、焚燒城後,南京連一棵完整的樹都找不到了。以至於曾國藩被人們稱為「曾剃頭」、「曾屠戶」。據說,現在南京小孩夜哭,媽媽說「曾剃頭來了」,小孩就不哭了。李鴻章本人手上也是沾滿鮮血。在1863年,身為江蘇巡撫的他率淮軍攻下蘇州城,以指天為誓保證對方性命的方式招降,使守城軍內訌,兵不血刃攻佔了這座太平天國重鎮。佔領蘇州後,李鴻章卻藉口「維穩」誘殺了獻城的8個太平軍降將和幾千無辜士卒。但是,李鴻章讓李經述因為「不殺人」而放棄反清,他做不到。李經述不想輕易放棄,還想說服李鴻章支援他起兵反清,想了一會,對李鴻章說:「父親曾教導說,‘我不殺人,人卻會殺我’,文正公就因為不想殺人而放棄天下霸業,是否有點婦人之仁?」
李經述這麼一問,李鴻章更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笑道:「後來為父仔細想想,文正公不反清,也並非完全因為忠義之道和不想殺人了!當時,湘軍攻克天京,左宗棠還是閩浙總督,他跟文正公向來面和心不和。湘軍打下南京,跑了幼天王,最先上奏朝廷說這個事的就是左宗棠。在江西,巡撫沈葆楨是林則徐的女婿兼外甥,有名的忠臣。後來曾國荃的部隊將從南京搶的財寶運回湖南,在江西就遭遇沈葆楨的查處。當時克復天京,朝廷還派富明阿、馮子材分守揚州、鎮江,據長江下游;僧格林沁屯兵皖、鄂之交,虎視南京。只要湘軍有異動,四面圍剿便可展開。當時,湘軍也墮落了,放著眼前封妻廕子的高官厚祿不要,拿身家性命去做亂臣賊子,有些湘軍將領也是不願意冒這個險的。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洋人決定扶持朝廷,如果不能立即控制局面,洋人乘虛而入扶持各種勢力,中國分裂,文正公就可能成為民族的罪人。」
李鴻章這一番話,讓李經述茅塞頓開。在1891年反清,以暴力手段奪取政權,時機和曾國藩當年一樣不成熟。想一想,現在張之洞也在湖北搞新政、練新兵,劉坤一也不是吃素的。而且洋人也虎視眈眈,一旦中國內亂,後果不堪設想。歷史上,到了民國張勳還搞復辟,人們忠君愛國的思想一時也難以改變,而且軍閥混戰,受苦的還是天下老百姓。他贊同李鴻章說的「暴力血腥得來的天下,最終只有更加殘暴,才能使天下太平」,起兵造反破壞性太大,當時中國百分之九十五的民眾還是文盲,他們還在為一家人能吃飽飯而掙扎!革命的時機也遠未到來,還是要先給中國一個變法維新的機會!如果變法維新失敗,到時候清廷失盡民心,再起兵推翻滿清政府也不遲!
於是,李經述在練兵之餘,對維新變法也日益關心起來,決心推動這件事。中國復興會也招攬了很多這方面的人才,比如嚴復、李提摩太等飽學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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