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狂奔下來,現在的他每一次呼吸都十分困難,甚至感覺胸口火辣辣地痛。
身體的疼痛並不能阻止他對媽媽的思念和擔憂,反而令他更加敏感。
「媽媽,媽媽!……」
小當家雙手抓著泥土呢喃著,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滴落在地,很快便使一小片土地溼潤。
「神!」
「世界上有神嗎?」
「救救我媽媽吧!我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小當家雙手撐地,每磕完一次頭便抬頭仰望蔚藍的天空,雙目中充滿了最後一絲希望。
……
大唐。
天寶十二年秋。
謝朓樓上。
一襲白衣,面容白淨卻已蒼老的老者持杯遠眺。
遠處山嶺,蜿蜒盤旋,連綿起伏,如沉睡的長龍盤踞蒼茫大地。
白雲變化莫測,隨風飄渺,忽遠忽近,又若即若離,反觀自身,又何嘗不是?如此,倒不如天邊白雲,不在人間。
欄杆處。
老者左手揹負,右手持酒杯遙對藍天,似有千言萬語。
長風吹過,衣衫飄飄。
「太白,可是又想起不快之事?」
樓臺中央,頭戴青黑色幞頭,身著暗紅色圓領袍的矍鑠老者撫須問道。
李白回身,頷首。
隨即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走至案前與矍鑠老者相對而坐。
「族叔,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之奈何?」
李白端起長案上的酒壺,沉穩而緩慢將之傾斜,透明如血的酒柱落入杯中,頃刻便滿,風中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被稱為族叔的矍鑠老者名為李雲,曾任秘書省校書郎。
李雲端著酒杯,看著殷紅如血的酒液,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王翰這首涼州詞不錯!太白以為呢?」李雲白眉微挑,笑吟吟道。
詩中有樂,樂中有詩。
以樂忘憂,談何容易。
李白凝視杯中酒,沉默了。
李雲亦暗暗嘆息。
侄兒的志向,他又如何不知,可侄兒狂放不羈,傲岸不屈,不肯對上阿諛奉承,他越有才越不容於人。
更何況當今朝堂,外戚干政,天子又貪圖享樂,雄心不再。
特立獨行的臣子又如何能實現壯志?
如若隨波逐流,違背本心,又與世俗之人何異?
「今日你我叔侄相聚,他日一見不知何時,常聞太白乃謫仙人,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見?」
李雲抿了一小口葡萄酒,饒有興趣道。
李白聞言,雙目精光現,整個人頓時容光煥發。
他哈哈大笑,隨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身而起,豪氣沖霄。
只見他目光炯炯,長衫飄飄,秋風之中,高臺之上,神采飛揚之勢,真如遺世獨立之仙人。
一步,兩步。
三步,四步,五步。
李白不急不緩邁出五步,於欄杆處,遙望天際,天地萬物盡收眼底,朗聲道: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