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壁神的請求

「哇哦,貝德先生,你看,這真是令人讚歎的構圖畫面。」

皮亞傑此時正趴在公館外圍的一棟民居陽臺上,透過欄杆,看著前方。

在他的身上蓋著一條黑色的皮毯,上面帶著特殊的花紋,這算是一種特殊的敵我辨別標誌,沒有這個東西的話,躺在這裡很容易被上方的鷹隼騎士送上一箭。

皮亞傑身邊的貝德先生也是一樣的待遇,兩個人都趴在那裡,像是「戰地記者」。

這當然是阿爾弗雷德特意安排的,因為他很清楚這兩位「藝術家」對藝術的執著,更懂得壁神教那幫瘋子真的什麼事都能幹出來;

對於阿爾弗雷德來說,再完美的計劃,要是把少爺的好朋友和準丈人給一併送走了,那也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貝德先生問道:「這不就是你畫出來的那幅畫嗎?」

「是嗎?」皮亞傑皺眉思索了一下,然後很堅定地搖頭,「不,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貝德先生往皮亞傑這邊挪了挪身子,「你看空中的卡倫,不就是你畫中六翼天使的形象,下方流淌的熔岩、殘留的亡靈之火以及身穿著黑色神袍與甲冑的屍骸,完全一模一樣。」

「不,不是這樣子的,我覺得不是。」皮亞傑很堅定地說道。

「哦?」貝德心裡隱隱有些激動,他預感到,皮亞傑應該是要感悟出什麼了。

「貝德先生,那幅畫是我畫出來的沒錯,但只是因為那時我腦海中正好有這一幅畫面,我的手也忽然有種說不清楚的傾訴欲想要將它給畫出來,你也告訴過我,不要抗拒那種感覺,且要珍惜它好好把握住它。

可實際上,這幅畫的真正設計者並不是我,我只是做了一個臨摹的工作,如果不是你認出來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畫的地方到底是哪裡。

我不是這幅畫的真正創作者,那幅畫在我面前,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沒有靈魂的,你知道嗎?」

「靈魂嗎?」貝德先生抿了抿因激動而有些泛白的嘴唇,「靈魂,是什麼?」

「靈魂……」皮亞傑頓了頓,並未用太多時間思考,而是很快給出了回答,「對於一幅畫來說,它的靈魂,應該是能夠讓欣賞者看懂它到底畫的是什麼。」

「可是,有些流派它所追求的,往往是提高欣賞者的理解難度,他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區分出觀眾,從而提升自己作品的層次。」

「我覺得這是很愚蠢的一個行為,真的,貝德先生,不應該這樣,我也不希望自己以後再畫出這樣的畫來。」

「可是……」

「作為他的第一臨摹者,我覺得我應該最有機會去讀懂它,如果一幅作品我無法做出自己的解構,無法得到自我的理解,我會在畫完後馬上將其焚燬。」

「可是,你讀懂它了,又能怎樣呢?無論你是否讀懂,它依然會發生。你看,你已經成功完成了一次對未來的預言,你應該感到高興和驕傲。」

皮亞傑搖了搖頭,道:「如果我的預言,本就只是未來的一部分呢?」

貝德先生沉默了。

「貝德先生,你有沒有擔心過,所謂的壁畫預言,很可能走到盡頭是錯誤的,是可笑的,是一場虛假的夢?」

「我沒有。」

「我有。」

「然後呢?」

「有趣就好了。」皮亞傑從趴著改為面朝上,「有些事失去了結果哪怕贏得了過程也沒有意義,可又有些事,結果反而是次要的,只需要享受好這個過程。」

貝德先生跟著皮亞傑做出了一樣的動作,他現在,很欣慰。

「貝德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過。」

「什麼事?」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都做著一個夢。」

「夢到你妻子了?」

「不,不是的,我總是夢到我走進一座富有藝術氣息的宮殿。」

聽到這裡,貝德先生的眼睛當即睜大。

皮亞傑繼續描述道:「我為它的設計感所折服,每次夢到自己走進去時,都能察覺到它的新細節,我知道它在我的夢裡從未變過,但……可能是因為我的夢,無法將它完全承載吧。」

「你在裡面,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很多幅壁畫,但這些壁畫都在燃燒,我無法靠近,所以也看不清楚上面畫的到底是什麼,但在最深處也是最中央位置的一座巨壁上,有一幅壁畫它沒有燃燒,我每次都能欣賞很久……」

「是什麼內容的壁畫?」

「是個人。」

「是誰?神祇嗎?」

「不是神祇,是個人。」

「那是誰?」貝德先生側過身,目光泛紅地攥住了皮亞傑的手。

「我知道我每次都仔細欣賞了很久,可是每次醒來,我都會忘記那畫中的內容,我只知道,壁畫上是一個人,一個我很熟悉的人,否則你無法解釋我為什麼會欣賞那麼久……你知道的,我對那些宗教壁畫,並不是很感興趣,那些古老神祇的形象,也無法讓我感到興奮。」

貝德先生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問道:「你為什麼現在要說這些?」

「我……」

皮亞傑沉默了。

「是被觸動了嗎?」貝德先生看向遠處的天空,「被眼前的場景,不,是被那個人,觸動了嗎?」

「我不知道。」

「你不用對我隱瞞,皮亞傑,如果真的是牽扯到卡倫,他是我的未來女婿,我怎麼可能會害他呢?」

皮亞傑扭頭看向他,說道:「比起家庭、家人,你更愛自己的信仰。」

貝德先生的神情僵住了。

「不過,你說得對,在此刻,我有了一種相似的感受,呵呵,好像……」

皮亞傑又停止了話語。

兩個人,都沉默了。

貝德先生是因為皮亞傑一句話揭開了自己內心的偽裝傷疤,一時間有些受傷和羞愧。

皮亞傑則隱約間,感知到了一股負面情緒,伴隨著他對那種感覺的回憶,他隱約察覺到,那個忘記了的夢中壁畫內,似乎描繪的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否則,自己不會仔細觀察那麼久,而且每次做了那個夢醒來時,還會發現冷汗已經浸溼了被褥,同時口乾舌燥。

這是經歷了長時間焦慮折磨的體現。

良久,等到下方秩序之鞭小隊開始入場時,貝德先生長舒一口氣,說道:「你說得沒錯,我是個自私的人。」

「啊,貝德先生,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請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如果我的心裡真裝著我的家庭,我就不會在當初期待著去畫出那幅莊園被焚燬的畫卷;如果我真的為了家人好,我就不應該帶著你去流浪,我應該留在莊園裡,或者留在卡倫,我的女婿身邊,我應該去幫忙做點事情,這樣我的女兒才能更幸福。

但我沒有這麼做……

我的內心,一直排斥著這些情緒。

另外,你應該不知道的是,卡倫對結婚的拖延,並不是因為他不甘心,還渴望去追求什麼愛情自由,他是真的很忙,可能他也很危險,很急迫,所以只能先把一些事暫時擱置下來。

而我……其實也不想看到我女兒和他結婚。」

「為什麼,貝德先生?」

「呵呵……」貝德先生髮出了笑聲。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午後,自己在明克街一個獨棟別墅三樓的書房裡站著。

面前書桌後,坐著一個身穿著神父衣服的老人,老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近乎無法呼吸。

同時,內心擁有信仰且無比清高甚至可以說是情緒缺乏的他,心裡竟然升騰出一股雀躍的情緒,彷彿能站在這裡,站在這個老人面前,就是自己人生中值得大肆回憶繪畫而出的高光畫面。

「你的女兒,是我選定的孫媳婦。」

老人的這一決定,一直影響到現在,哪怕是他的孫子,也不會違反忤逆。

但真正讓他駭然的,是老人接下來看向自己的目光。

這目光,似乎有一股穿透力,貫穿了自己的內心,隱約間,甚至可以感受到一股譏諷……不,確切地說,不是譏諷,而是感慨。

這是針對自己的,這是針對自己未來的。

自己一個壁神教信徒,在那天午後,被一個秩序神教的審判官老人,用目光……預言了。

另外就是,自卡倫進入艾倫莊園後,所發生的每一件事,貝德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卡倫身上似乎可以釋放出一根根無形的鎖鏈,將他身邊人的捲入。

願意站在他身邊,遵循他所指引方向的,會被更進一步鎖定,同時也能得到肉眼可見的加持,而不願意的人,則將被這一根根鎖鏈於無形中絞殺。

離開莊園,選擇流浪,一半原因是為了皮亞傑,另一半原因……是他不敢留在那個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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