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身為調查組負責人的卡倫主任並沒有對外公佈任何的調查程式與細節,但他最後所做的闡述,已經是勁爆得不能再勁爆。
如果說昨天禮堂上對六位主教大人的抓捕可以被視為地方大區秩序之鞭對大區管理處宣戰的話,那麼今天卡倫主任在記者釋出會上的這番話,已經可以看做是正式發動衝鋒了。
沒有試探,毫無保留,呈現出來的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前不久的那頓案還能看做是一種多方政治博弈,最終在共同默契下犧牲了那頓家換取了新一輪的勢力平衡,並且,那只是一位主教;
這一次是直接對六位主教下手,就已經不再是政治博弈的範疇了,更像是一方對另一方發動地趕盡殺絕。
伴隨著發言人卡倫主任捂著嘴的咳嗽,隨後在身邊手下的攙扶下很是虛弱的離場,今日的釋出會也就此結束。
隨即而來的,是這一則訊息的爆炸性傳播,其他大區包括丁格大區那裡多少還能有一點緩衝餘地,至少大家可以約起來一邊喝茶一邊討論,分析一下這件事背後的政治風向以及自己等人所需要採取的動作。
而約克城大區……則直接陷入了半停擺狀態。
這六位主教大人基本都各自掌管著一個部門,該部門的人員以及他們本身的勢力派系,在這個時候自然是完全發懵的狀態,誰還能繼續正常工作?
其餘的主教以及部門負責人們,在此時也是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們甚至覺得,接下來自己也將接到來自秩序之鞭的調查令,然後被一起帶走。
總之,原本就已經在不斷冒出小氣泡的水,經過這一場釋出會後,終於……
沸騰了。
※※※
伯尼部長從過道走來,來到卡倫的辦公室門前時,坐在那裡的菲洛米娜站起身,抬起手,攔住了他。
如果僅僅是簡單的阻攔也就罷了,可偏偏,伯尼還看見菲洛米娜另一隻手,攥起了刀。
伯尼幾乎是要被氣笑了,問道:「怎麼,難道你還擔心我會在這棟大樓裡動手?」
菲洛米娜點了點頭,回答道:
「嗯,是的。」
菲洛米娜只害怕卡倫一個人,其他人,她可以承認打不過,但真沒有畏懼一說。
就比如在面對唐麗夫人的時候,她是清楚老夫人早先時候是看自己很不順眼的,她也明白老夫人似乎擁有兩巴掌就把自己拍廢的能力,但她依舊沒有選擇在她面前故意變得「乖巧懂事」。
用阿爾弗雷德的話來說,他先後兩批發展進來的「信徒」,行為上最虔誠的應該是菲洛米娜。
穆裡比較理性,文圖拉比較感性,
只有菲洛米娜,
有事兒她是真二話不說直接就上!
「吱呀……」
辦公室的門在此時被從裡面開啟,阿爾弗雷德站在門口:「部長大人,您請進。」
伯尼走了進去,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神袍的卡倫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翻閱著調查報告,主要是耶德爾主教的卷宗。
「我來幫你治療一下你的傷勢。」伯尼主動走向卡倫。
「不用了,部長大人。」卡倫選擇了拒絕,「傷勢並不嚴重。」
「但我看你在發言臺上看起來很是虛弱,還是檢查一下比較好。」
「那是我裝的。」卡倫面露微笑,「帶了些表演的痕跡。」
「那麼刺殺也是你自導自演的?」
「您都猜到了,為什麼還要問呢?」卡倫聳了聳肩,「不過刺客是真的,也被活捉了,夜神教潛藏在我教的內奸,貨真價實的那種,您不用去審問了,相信我,不會給您帶來工作上的負擔。」
卡倫這種十分坦誠的態度,倒是讓伯尼有些無措了,當然,他更清楚的是,這種坦誠是建立在完全懶得偽裝的基礎上。
他緩了一會兒,拉開了椅子,在卡倫對面坐了下來。
卡倫主動問道:「您要喝點什麼?冰水可以嗎?」
「可以。」
卡倫伸手指向那邊的櫃子:「水在下面,冰塊在櫃子上放著。」
伯尼站起身,走向櫃子那邊倒了兩杯冰水走了過來,將一杯放在了卡倫面前。
「您客氣了,我剛剛只是詢問您是否需要,我不口渴。」
「怎麼,怕我在水裡下毒?」
「是的。」卡倫點了點頭,「畢竟,您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出來。」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對你說,你已經發瘋了兩次了,卡倫!」
卡倫搖了搖頭,道:「實際上,只有這一次,上一次我的行為表現,不都是在您的指示下做的嗎?
您不能將第二辦公室主任的胡來算在我這個第一辦公室主任的頭上,做上司的,可要賞罰分明。」
「我現在命令你,收手,然後讓這件事降溫,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來,大區管理處那邊馬上就會有動作了,你以為靠一個首席就能壓制下來嗎?」
「事實上,我對那邊的動作並不在意,我更在意的是,我的調查所需要的人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湊齊。
目前為止,響應我的命令前來報道的秩序之鞭小隊,只有三支,這遠遠不夠,我需要至少三十支。」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和你發瘋的,卡倫。」
「半個小時後,我的副主任會幫我把無法調動秩序之鞭小隊的情況對外進行公佈,我相信那些記者們很樂意報道這件事。
一個年輕且對《秩序條例》虔誠的秩序之鞭主任,敢於向主教們發難,不僅被刺殺了,而且在調查過程中,人手力量還被自己的上司進行了限制。
他得多艱難啊,好像雙方勢力都在對他進行著壓制,都不希望這個富有正義感的年輕人去將這一層表面上的美好默契給捅破。」
「《秩序週報》並不是《約克城太陽報》;
教會圈裡,沒有那麼多天真的人,你不要用這種世俗社會里的玩法來套入進這裡,你玩不開的,卡倫,這個世界,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簡單。」
「不不不,我從沒懷疑過這個世界的複雜,但我依舊選擇單純。」
「這就是你的報復嗎?」伯尼問道:「報復我對你在表彰大會上的安排?」
「您是不會信的,其實,我更多的還是在跟著《秩序條例》在走,當然,並不排除您那天的行為對我的決定所造成的影響。」
伯尼主教站起身,看著卡倫:「好,人手我會給你安排,我會以我的名義,再請求區長以持鞭人的名義,徵調約克城大區所有秩序之鞭小隊,以及附近其他大區的秩序之鞭小隊,全部到你這裡來聽從你的調遣。」
「感謝您對我的工作支援,部長大人。」
「希望你能早日取得成果,否則,接下來幾天的釋出會,你不可能繼續給自己搞刺殺了吧,內奸的數目也不夠你這樣用的。」
「是的,我也正頭疼呢,部長大人,或許,你可以先把關於耶德爾主教的完整卷宗給我,那樣的話我會對您感激不盡。」
「卷宗,我已經讓人給你了。」
「但卷宗上除了耶德爾主教本人和他家裡人的一些私德問題外,沒有其他什麼有用的訊息。」
「那可能說明耶德爾主教本身就沒有什麼大問題,我們冤枉他了?」
「可是,這起調查,是以您的名義展開的,如果調查無法順利繼續下去,最受影響的,應該是您。」
「我已經做好被訓斥,甚至是被降罰的準備了,真的。」
「不要這麼悲觀,部長大人,身為您的優秀下屬,是不會讓您落到這樣一個局面的,我保證。」
「好的,我很期待。」
伯尼轉身離開了。
維克從裡間走了出來,他剛剛聽完了所有的對話,說道:「主任,您把他拿捏住了。」
卡倫搖搖頭,道:「沒有,是他換了策略。」
「換了策略?」
「雖然我不知道他上面的人為什麼要命他來整我,但在尼奧掀桌子後,現在他的任務就很清晰了,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將約克城大區裡的這把火給熄滅。
但他已經沒辦法從源頭開始滅火了,因為我的不配合,因為我還剛剛加了一把火。
看吧,接下來,他會表現出極力支援我工作的假象,營造出出這樣的一種聲勢。
因為把火快速熄滅還有一種方法,加速燃燒,等木柴燒沒了,火也就熄了。」
維克目露思索之色,感慨道:「他的反應這麼快?」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在表彰大會之前,我和尼奧還在商量著如何幫著他升職好讓我們能跟著一起升職,因為我和尼奧都覺得,他是一個優秀的上司,最起碼,不會拖後腿。
所以啊,我想了整整一天一夜,我都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整我?」
「屬下覺得,我們暫時可以不考慮這個問題了。」
「對,你說得沒錯,先弄出點實際成果吧,不然真就沒柴燒了,萊昂那邊聯絡了嗎?」
「昨晚就聯絡過了,但萊昂詢問了他的爺爺……首席的回覆是:他沒有。」維克頓了頓,「屬下覺得,首席可能是改變了主意。」
「他不可能改變主意的,我想,應該是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
「屬下建議,您可以抽空去見一見首席,至少,要拿到一份關於耶德爾主教的案情卷宗,畢竟,您不能在明天、後天和大後天的釋出會上,都說一樣的話。」
「沒用的,你信嗎?」
「屬下……」
「好吧,那你幫我現在接通一下首席辦公室的電話。」
「好的,主任。」
維克拿起話筒,撥通了首席辦公室的電話,那頭很快就接了,應該是萊昂。
「是的,主任希望和首席大人通話,好,我等著。」
過了一會兒,維克眉頭一皺,回應道:「好的,我知道了。」
維克結束通話了電話,看向卡倫,說道:「主任,萊昂說他爺爺不想和您通話。」
「我說的吧。」
對此,卡倫沒有絲毫意外。
「現在,屬下是實在看不清楚這位首席大人的立場了,按理說……」
「他是失望了。」卡倫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他不喜歡秩序之鞭的原因並不是被分走了大區管理處的權力,而是他覺得一個膨脹起來的秩序之鞭,會造成更大的不穩定甚至是危害。
原本,他是打算在自己臨死前相信一次的,可卻弄出了這樣的事情。
所以,他失望了。」
維克開口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屬下猜測可能首席那裡,也沒有完整的名單和證據鏈,雖然身為首席主教,他確實有足夠多的理由去了解一下自己手下那些主教們的黑料和風評,但要做成完整的證據鏈還是有些不現實的。
可能,他的那些東西,現在就算拿出來,也沒辦法取得真正的突破和定罪了,就只靠……我們的話。」
「維克,這裡沒有外人,你的話可以不用說得這麼含蓄。」
「屬下的意思是,不是每個主教家都像那頓家那麼……低階的。就算是他們犯了罪,也不會像維科萊那種在黑場子裡吸食其他信仰者,殺害帕瓦羅審判官冒功等等,這些都是可以直接調查抓住的線索。
只能說,那頓家太蠢了,蠢得離譜。
其他主教就算有犯罪,屁股底下不乾淨,但他們會穿褲子,會噴香水,想要獲得他們的犯罪證據鏈,就算是給明瞭我們指引方向,也需要多個部門的同時配合。
我們人手可以變得很多,但以我們辦公室發出的公函,很難得到其他系統和部門的響應,尤其是在部長和區長,都不合作的前提下。」
這就像是一個鄉鎮警局想要去調查城市裡一位富豪的經濟犯罪,你就算把富豪的鄉下莊園翻個底朝天也不會有一具被埋藏在花園裡的屍體等著被你去發現,就算你有很多的人手,在這方面也發揮不出什麼作用。
「一步一步來吧,至少我們在做著事。
安排一下,我現在要去親自審問一下耶德爾主教,他是名單上的第一人,是開業活動前的預備禮炮,他身上,肯定是揹著大事的。」
「是,主任,屬下這就為您安排。」
※※※
審訊室裡的環境不錯,卡倫進來時,耶德爾主教正在用著午餐。
卡倫在他對面坐下,旁邊坐著的是準備做筆錄的維克。
耶德爾主教用勺子喝了幾口湯,然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雙手離開桌子,示意自己用好餐了。
卡倫換了個坐姿,維克則站起身,將餐盤端了出去。
審訊室裡,就只剩下了卡倫和耶德爾主教兩個人。
卡倫一直沒說話,到最後,先說話的反而是耶德爾。
「你怎麼沉默了?」
卡倫抬起右手,用手背擋在自己面前,打了個呵欠。
「我還以為您會直接說:‘你怎麼啞巴了,昨天抓我的時候不是很義正詞嚴嗎?’」
「呵。」耶德爾搖了搖頭,「說那些話,沒什麼意思。」
「您是知道一些事情了。」
「或許吧。」耶德爾揚起了左手,「也有可能是當時的場面太讓我難堪了,我的脾氣會有些控制不住,思維方面,也會變得明顯遲鈍。」
「我很想知道,您被告知的是哪一種訊息?」
「很重要嗎?」耶德爾嘆了口氣,嘴角甚至露出一抹笑意,「反正我是知道了,你和我一樣,都挺可憐的。」
看來,伯尼他們應該早就接觸過耶德爾主教了,這裡畢竟是總部大樓,而他們,是自己的上司,他們想要在這裡進行傳話的話,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而且,既然傳話了,肯定不僅只傳話耶德爾一個,另外五個被「看押」在這裡的主教,應該也是得到了訊息。
甚至,他們還可以將他們自己的訊息傳遞出去,比如操控自己掌握的部門和命令自己的派系力量。
「耶德爾主教大人,您是否想過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件事不管最終朝著哪一個方向發展過去,最終,都是需要一個收尾的。
或許我的某些上司們和您說了些什麼,您可能知道他們現在的想法和我現在打算做的,並不一致。
但不管我成功與否,都無法更改一個事實,那就是您,必定會成為一個犧牲者,很抱歉,用犧牲者這個詞不太準確。
您,是肯定會被治罪的。」
「你不用和我說這些,卡倫,我的處境我很清楚,但我不會配合你的,你也別天真地想用幫我分析結局的方式來勸導我主動交代什麼東西。
就算是對於我而言,結局已經註定了,但至少,我能看見幾個我不喜歡的人和我一樣得到一個很壞的結局。
你,
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恨你,真的。
那個叫我踹在地上的辦公室主任,叫尼奧是吧,我也不是很恨他,雖然他讓我顏面掃地,但現在想想,也不算什麼了。
我現在最恨的,是沃福倫。
我原本以為,我和他是多年的知己老友,前不久我還在為他家裡發生的事情感到傷心,去安慰他時還與他一同落淚。
但我真的沒想到,他在臨死前,居然想將我拉下去做墊背。
不,
不僅是我,
他還打算拉大區管理處這麼多人,一起陪葬!
作為首席,他已經不稱職了。」
卡倫反問道:「那怎樣才算是一個稱職的首席?」
耶德爾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和我講教義了,也不用和我重申什麼對與錯,當你在領獎臺上按照你上司的要求對我進行逮捕時,你不恨你的上司嗎?」
「這不一樣,我可以有理由恨,但你沒有,因為你自己心裡很清楚,你犯過什麼事。」
「我不清楚,我等著你來告訴我,呵呵。」
卡倫站起身。
「怎麼,這就走了?我還以為你會和我多聊一會兒的。」
「我只是覺得再聊下去,好像也沒什麼意義了。」
「因為從我這裡得不到什麼?」
「不,是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
「沒意思,在這個地方,其實不用說這些雲裡霧裡的話,這裡的主題,不應該是坦白從寬嗎?我們都應該坦誠。」
「主教大人,您的心裡其實還有一點希望是吧?」
「嗯?」
「哪怕你很清楚你的最終結局是什麼,但您心裡,還是帶著希望的,您還想著脫罪,或者是減罪。」
「人只要還活一天,就多少得帶上一點希望,否則就只剩下黑暗和痛苦了,那得多沒意思。
不過,我很好奇,你從我這裡到底得到了什麼?
畢竟,你知道麼,你在我眼裡,就像是一個被大人玩弄的小朋友。」
「是的,我是。」
「嗯?」耶德爾有些意外卡倫居然會承認得如此之快。
卡倫嘆了口氣,
笑道:
「可是,誰又不是呢?」
※※※
卡倫走出審訊室,一直站在門口候著的維克跟了上來。
「主任,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辦?」
維克清楚,卡倫沒有在耶德爾主教那裡開啟突破口。
「先回辦公室。」
「是,主任。」
回到辦公室後,卡倫示意阿爾弗雷德也跟著進來。
進來後的阿爾弗雷德和維克站在辦公桌前等待著商討下一步的行動方案,卡倫卻掀開自己的神袍,開始檢查起已經處理過的胸部傷口。
傷口處理得很好,問題不大,甚至都不會影響自己去動手。
阿爾弗雷德和維克對視一眼,走向了卡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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