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顫音不斷地從她喉嚨裡發出,她的身體上也出現了一個個紅色的縫隙,裡面隱約有微弱的火光顯現。
地上的爛泥在此時完全鋪陳開去,像是出現了一個隧道,裡面的黑色正在向外繚繞。
費爾舍夫人本能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下。
菲洛米娜則出現在了費爾舍夫人的面前,單手,拍在了自己奶奶的胸口,然後自己和奶奶一起向後栽去,一同進入了下方的黑色。
※※※
「嗡!」
費爾舍夫人逐漸適應了眼前的黑暗,不過這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在這裡,除了黑暗沒有其他的存在。
「這就是你真正的夢嗎?」
「是的,奶奶。」
菲洛米娜的聲音傳出,像是在上方,又像是在下方,總之,空幽幽地在飄蕩。
「那麼,這個夢,又是什麼意思呢?」
「沒有什麼意思,很小的時候起,你就讓我去做夢,但我苦惱了很久,因為我沒有夢可以做,父親一邊舔著我的手一邊帶著我進入了他的夢。
但那並不是我的,雖然我很喜歡那裡。
事實上,在我的夢中,一直是空蕩蕩的,我不知道該將什麼填充進去,也不清楚到底什麼才適合承裝,不僅沒有合適的人,甚至,連合適的色彩,都找不到一個。
但我很喜歡這裡,在這裡,我不用被任何人注視,我可以盡情地待在這裡,不用擔心被打擾。
每一次從這裡出去時,我都會掙扎很久,我會問自己,這裡多好啊,我為什麼還要出去?
但我記得奶奶你說過,把現實當作夢,把夢當作現實,是的,沒錯。
如果我不出去,去領略噩夢的可怕,又怎麼能明晰躺在這裡的美好?
每一次,我都是抱著回來時可以更興奮更舒適的心態出去的。
你是第一個訪客,奶奶。」
「我很榮幸。」
「啪!」
一聲炸響傳出,費爾舍夫人臉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的鞭痕。
可她卻沒有生氣,反而帶著點興奮地說道:「呵呵,我的孫女,你終於要對你奶奶出手了嗎?」
「這是最弱的你了,奶奶。」
「是的,你讓我變得很虛弱了,我的狗兒子不惜把他自己當作火將火引到了我的身上。」
「啪!」
又是一道鞭痕,出現在了費爾舍夫人的身上,她的肩膀處裙襬脫落,露出了她那乾癟的身體。
費爾舍夫人卻變得更加的興奮,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抬起雙臂,撫摸著自己的胳膊:
「唉,你知道麼,每次看見你的身體,奶奶我都會好羨慕。
年輕,是所有人都擁有過,且擁有過後,又願意不惜一切代價重新獲得的東西。」
「啪!」
「啪!」
「啪!」
鞭痕,一道道地在費爾舍夫人光著的身體上出現,但她卻依舊立在那裡,像是大海中的礁石,巋然不動。
「呵呵呵……」
終於,費爾舍夫人再次發出了笑聲,她開口道:「孫女,我給了你機會,但你做不到,你的牙齒,還是不夠尖銳,奶奶已經老了,但你依舊啃不動我。」
費爾舍夫人向前,探出手:
「出來吧,我的孫女。」
一層灰色的火焰自費爾舍夫人身上升騰而起,隨之而來的,是顏色上的變化,原本的漆黑開始被壓制,灰色的紋路逐步覆蓋。
雖然經歷了衰弱,經歷了殺招,經歷了陷阱,費爾舍夫人承受了一切,但她的地基,還是太深厚了。
黑暗之中,菲洛米娜的身形被強行拘了出來,她光著身子站在那裡,表情顯得很是凝重。
這是令人絕望的差距,像是螞蟻對大象發起的挑戰,大象縱然踩進了螞蟻提前挖好的「深坑」,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多美好的身體啊,多美麗的你啊,多讓人神往的青春吶。」
費爾舍夫人身上的火焰正在不斷攀升,連帶著她對這個夢的覆蓋度也在越來越大,像對待上一個夢一樣進行全盤掌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菲洛米娜經過了短暫的沉默後,開始掙扎。
她開始嘶吼,
她開始咆哮,
她開始歇斯底里。
「好,很好,我的孫女,怎麼能輕易認輸呢,我還以為你不會生氣呢,原來你會,呵呵呵。
好了,
小時候你哭鬧時,我沒有抱過你,也不想哄你。
現在,
我想最後哄你一次,最後一次。
也算是,
彌補一下我們祖孫一場,最後的遺憾,好嗎?」
費爾舍夫人張開雙臂,對面,任憑菲洛米娜如何掙扎,她的身體,依舊在不斷地向她奶奶靠攏。
乾癟蒼老的身體,胸膛位置,緩緩地出現了一道裂縫,兩扇肋骨像是蟲子的器口,開始張開,迎接那新生的來臨。
「該結束了,親愛的。」
「砰!」
像是有什麼被踹開了。
緊接著,
「嘩啦啦……」
密集的鎖鏈快速移動,直接將菲洛米娜的身體包裹,同時更有一條,橫亙在了菲洛米娜和費爾舍夫人之間。
在它身後,出現在了卡倫的身影。
「咳咳……咳咳……」
卡倫用手掌捂著嘴,開始咳嗽。
原本,他是想說些什麼的,但現在,靈魂的傷勢還是讓他咳嗽了起來。
早知道進門之前,不,坐在客廳那張椅子上之前,就該多抽幾根菸,或者將菸葉直接抽出來含在嘴裡。
不管怎樣,都好過在夢裡都要咳嗽。
費爾舍夫人側著頭,很是不解同時也很是好奇地看著卡倫:
「你是……怎麼進來的?」
卡倫結束了咳嗽,開口道:「就這麼進來了。」
「呵呵。」費爾舍夫人胸前的口器開始逐漸收攏,最後那兩扇排骨又恢復到了胸前,「那真好,還能給我再加一盤餐前小點心。」
「嗯。」卡倫輕輕舉起手,身後包裹著菲洛米娜的秩序鎖鏈瞬間發力,只聽得「砰」的一聲,菲洛米娜的禁錮被直接打破。
「隊長……」
菲洛米娜走到了卡倫身側,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卡倫身前。
「咳咳……」
卡倫又咳嗽了起來,等咳嗽好後,一邊習慣性用手背輕輕擦拭著嘴角一邊說道:
「沒規矩,站後面去。」
菲洛米娜愣了一下,但還是選擇後退,站在了卡倫身側。
「聾了?」
菲洛米娜再次後退,站在了卡倫身後。
而這一幕,全都落在了費爾舍夫人的眼裡,她開口道:
「看來我孫女,是真的很聽你的話。」
「我畢竟是她的上司。」
「有時候,一個女人能遇到一個心甘情願聽他話的男人,很不容易。」
「您偏題了,老夫人。」卡倫嘆了口氣,「我來幫您吧。」
「幫我?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您明白的。」卡倫笑了笑,「幫您解脫啊。」
「好,很好,我希望你能有說這個話的底氣。」
「不會讓您失望的。」
「那就……看看吧。」
費爾舍夫人伸手抓向卡倫。
一時間,卡倫感知到自己身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向自己握來。
一條條秩序鎖鏈開始行動,像是一根根長矛,直接砸向四周,然後集體發力,幫卡倫撐住了周圍的局面。
但很快,更為磅礴的壓力傳來,是一開始力道的翻倍……緊接著,再翻倍。
秩序鎖鏈開始一條條的崩斷,可怕且無形的碾壓開始繼續向卡倫襲來。
這裡,畢竟不是卡倫自己的意識空間,這裡是菲洛米娜的夢境,費爾舍夫人不是進入他的主場,所以在這種局面下,卡倫能使用的有效應對方法其實並不多。
不過,卡倫並沒有慌亂,而是看向自己的手背。
雖然他不想動用那件東西,但沒辦法,目前來看,最適合在這裡使用的,就是那把鐮刀。
好在,這一次自己不用拿鐮刀對著自己砍了。
※※※
現實中坐在客廳椅子上的卡倫,手背上「戰爭之鐮」的印記開始閃爍。
※※※
「戰爭之鐮」的虛影再度出現,當它出現時,卡倫只感覺自己的靈魂深處傳來了劇痛。
且這把戰爭鐮刀竟然下意識地想要向他靠攏,大概是上次沒砍死,這次再來,就想把上次的事情做完。
卡倫馬上嘗試去操控它,強行改變了它的軌跡,讓它向著費爾舍夫人倒去。
「嗡!」
「噗……」
費爾舍夫人的身體被劈砍出了一條可怖的傷口,在她肩膀處,血肉紛飛,白骨顯露。
「啊……」
費爾舍夫人側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的傷口,臉上反而露出了笑意,主動喊道:
「來,繼續啊。」
「好啊。」
卡倫再度操控「戰爭之鐮」,進行了第二次攻擊。
「嗡!」
又一道恐怖的傷口出現在了費爾舍夫人身上。
「來,再來啊!」
「咳咳……」
卡倫一邊劇烈的咳嗽一邊繼續操控。
相較於菲洛米娜的攻勢,卡倫借用「戰爭之鐮」的力量所造成的傷害要大非常多。
「不夠,再來啊,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砍下來多少次!」
連續地劈砍下來,費爾舍夫人的身體已經變得十分扭曲,現在的她,更像是一具白骨上掛著一些肉,包括她的臉,有面皮的部分也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而卡倫那邊,靈魂已經開始痙攣起來。
「你這不行啊,我還沒被砍死,你就已經要砍不動了。」
卡倫回答道:「很抱歉,如果我之前沒受傷的話,倒是能多砍幾下,現在……我傷勢牽扯得太厲害了,確實是影響了我的發揮。」
「不要找理由,既然你已經進來了,那我就不可能放過你。」
費爾舍夫人胸口的兩扇排骨再次開啟,露出了那猙獰的口器。
同時,卡倫本人則被吸扯了過來。
「不要!」
菲洛米娜大喊一聲,想要去阻攔自己奶奶對隊長的吞噬,但卻沒來得及,隊長的身影像是風一樣直接穿過了自己的視線,出現在了自己奶奶的面前。
「年輕人,你一直讓我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我掛念了幾十年的人。」
卡倫回應道:「相信我,他肯定沒有掛念你,我發誓。」
「呵呵,看來你的嘴巴,很硬。」
「我的胸口,更硬。」卡倫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費爾舍夫人現在敞開的胸膛。
一根根骨刺從費爾舍夫人身上蔓出,對準著卡倫的胸口,直接刺了下去。
「啊!!!」
卡倫發出了叫聲,是真的疼,也是真的痛苦。
※※※
現實裡,坐在一樓客廳椅子上的卡倫,胸口位置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紅色的光澤開始閃爍,他的肋骨,畢竟是最開始吸收暗月之骨的地方,可現在,鮮血開始汩汩流出。
四周的傀儡們,很是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
紅色的火焰從卡倫胸膛位置釋出,且開始覆蓋在費爾舍夫人的身上,她的骨骼也開始了消融。
在上一個夢中,菲洛米娜借用的是暗月之骨器靈留下了的一縷力量就擊穿了費爾舍夫人的防禦,但在祭祀島上,真正得到暗月傳承的,是他卡倫。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碎裂聲開始傳來,費爾舍夫人的骨骼上面出現了一道道龜裂。
卡倫身上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甚至已經感知到了自己靈魂的扭曲,本就受傷的靈魂現在更像是要被人硬生生撕裂。
菲洛米娜衝到了面前,但一層無形的隔膜卻將其格擋,讓她無法進入,雖然她也清楚,就算能進入,她也沒什麼能力可以阻止。
這一刻,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阿爾弗雷德在出發前,對自己說過的話:
「你應該為少爺,獻上忠誠。」
死亡啊,距離自己是如此的近。
卡倫彷彿已經看見自己正朝著永恆墮落的黑暗滑落,但即使是在這個時候,他依舊拒絕了黑霧之中抓向自己的那些手;
一如上次他們出現來幫助自己壓制餓癮時那樣,現在,他們也在等待著自己的召喚。
人在意識迷茫和虛弱時,總是會去尋找精神的寄託,也就是信仰。
但卡倫推開了他們的手,
不需要。
「啪!」
費爾舍夫人的頭蓋骨,裂開了縫隙。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嘲諷道:「你說大話了。」
卡倫也笑了。
費爾舍夫人鬆開了手,同時,那一根根原本刺入卡倫身體的骨刺開始抽回,卡倫的意識開始掉落。
「隊長!」
「我沒有殺他,你急什麼,殺了他,等嶄新的你走出這個家門時,誰來送你去上班啊?呵呵呵。」
菲洛米娜雙眸泛起了黑色,雙臂處出現了兩條黑色的皮鞭,對著自己的奶奶狠狠地抽了下來。
「啪!啪!啪!」
費爾舍夫人搖了搖頭:「你還是太弱了,不,這其實不怪你,是我太強了。」
緊接著,她雙手向前一抓,整個人瞬間出現在了菲洛米娜的面前,骨刺完全張開,將菲洛米娜直接封鎖在了自己的「身體」內。
「噗!噗!噗!噗!」
骨刺入肉的聲音,現在的費爾舍夫人,已經和菲洛米娜構建了融合的通道,任憑菲洛米娜如何掙扎,也依舊無法改變這一程式。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程式,卻又在最出人預料的時刻,停住了。
四周的一切一切,都彷彿陷入了安靜。
「知道奶奶我為什麼這麼強大嗎?」
費爾舍夫人低頭看著自己「懷中」的孫女。
菲洛米娜沒有回答。
「你見到達利斯了吧,他看起來精神很好,一副成功吸收詛咒的樣子,呵呵,但我知道,他失敗了,他想騙我呢,我怎麼可能是這麼好騙的人呢?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看出來嗎?
達利斯是我的試驗品,
但我想試驗的,不是詛咒的消化……
因為我早就在他之前,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成功消化了詛咒。
就是這詛咒太強大了,它像是一枚堅硬的雞蛋殼,好難打破,還好,現在終於成功破開了口子,蛋清終於可以滴淌出來了。」
費爾舍夫人張開雙臂,隔著骨刺,溫柔地抱住了菲洛米娜:
「詛咒,奶奶已經替你扛下來了;
現在,
奶奶要給你的,
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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