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科萊的這一聲「爸爸」，引得全場譁然。
能進到這裡來旁聽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神官，純粹的路人幾乎沒有。
所以大家都清楚維科萊的身份，也清楚貴賓席上坐著的正在被維科萊喊「爸爸」的老人，是維科萊的「爺爺」。
可現在，法理上的爺爺變成了倫理上的爸爸。
這種家庭倫理的悖逆，往往是最吸睛的獵奇點，而且會伴隨著當事人身份地位的高度不斷拔高。
原本就出席旁聽這場審判的人，忍不住在心裡大呼過癮，今天看見的場面極為精彩不說，還一浪接著一浪，就沒斷過，簡直讓人透不過氣。
那些中途過來的人，都覺得這一趟趕得是真值，雖然錯過了精彩的上半段，但趕上了更精彩的下半段，甚至，臨到結尾，還有這麼一個令人驚喜的彩蛋。
相較於現場的人，多少還要帶點含蓄與矜持，那些坐在轉播法陣面前觀看審判的神官們，則要放肆地多，尤其是那些不是約克城大區的轉播點，現場更是發出了一陣口哨聲。
神官，在普通人眼裡是肅穆的模樣，但在他們自己圈子裡，其實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該有的情緒都會有，吃到香甜的瓜果時也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至於現場的記者們，他們的眼睛直接都綠了，像是一頭頭餓狠了的狼。
秩序作為當今第一神教，它的一舉一動本就是大新聞，秩序神教內部權力鬥爭配上倫理花邊，這樣的新聞想不暴都難，這已經不是一個頭版頭條可以滿足的了，得做系列報道。
神教辦的報紙，不僅是自己對內的宣傳器具，同時也是對外的輿論陣地，所以也是有銷量要求和績效壓力的，和現實裡的報紙差不多，只不過購買它們得支付點券。
尼奧很清楚，部門特批的活動經費這下是徹底成為津貼補助了，他甚至還能去做一些案情前後的細節爆料，從記者們手裡收取採訪費。
所以，為什麼不呢？
如果手頭再寬裕一點的話，尼奧是真的想把自己那漏風的辦公室給好好裝修一下。
可轉念一想，如果自己裝修好了，又升職了，豈不是又是替卡倫裝修的？
雖然自己和卡倫的關係很好，但總是自己這樣單方面付出，肯定會破壞二人友誼的平衡，還是繼續維持自己的艱苦樸素吧。
「這下事情就好辦更多了。」尼奧對自己面前的伯尼說道。
伯尼點了點頭，說道：
「你猜區長大人現在是不是在自己辦公室抽自己的巴掌。」
※※※
卡倫也愣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維科萊和多爾福之間，竟然還有這樣一層關係。
哦不，是他們之間原本就有一層關係，但比自己認知的，更深入也更貼近了。
對此，卡倫也只是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怎麼說呢，有一種當你通過自己努力拿到了大勢之後，風向也開始向你這邊開始吹的感覺。
「幹！玩得這麼花的嗎？」理查眼睛瞪得大大的。
菲洛米娜看了理查一眼，這邊剛有個喊「媽」的，那邊立刻就有一個喊上了「爸」。
德隆老爺子和艾森先生馬上控制轉播法陣，將「視角」完全落在了多爾福主教身上，還給他單獨立起了人物面龐特寫，生怕坐在轉播法陣前的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沃福倫眉頭皺起，扭頭看向坐在自己身側的多爾福。
他知道那頓家是一團臭狗屎，但他真的沒想到竟然能臭到這種地步。
其實，原本這也不算什麼大事，高層大家族裡的齷齪往往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就比如維恩王室，那一直是公認的亂醃缸。
可偏偏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再添上這一把火，簡直是將局面渲染到不能再壞的地步。
洛雅對自己的「惡作劇」效果感到很滿意，不過，這個時候她是真的要回去了，畢竟她出來的任務已經完成。
她只能裝作目光掃向前方的樣子來最後看一下自己的卡倫哥哥，然後她看見自己的卡倫哥哥也在看著她。
她心裡當即就開心了。
有些時候啊，這少女的心很小，小到一道目光就能將其填滿。
洛雅對卡倫的依戀，有著在香腸廠接觸時的交流，但主要的羈絆還是來自於卡倫利用自己秩序鎖鏈在那一晚將洛雅的意識重新凝聚，嚴格意義上來說，那並不是「甦醒」，但卻等同是給予了洛雅「新生」。
那一刻，她就覺得一個個、一塊塊的自己被卡倫「抱起」，然後又溫柔地拼湊到了一起，整個過程無比的和煦。
唉，就是不知道下一次能見到卡倫哥哥得是什麼時候了，不過卡倫哥哥好像升職得很快嘛，可能用不了多少年，卡倫哥哥就能有資格「租用」自己了。
卡倫哥哥，加油，洛雅等你喲～
卡倫目送著洛雅的身影飛入了空間裂縫，小姑娘回去了，他的心裡有些失落。
每次遇到洛雅，她都能幫自己的忙，這讓他這個年紀大的，總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作為器靈，洛雅的誕生年齡其實就是她現在表現出來的真實模樣。
以後再看吧，應該還是能再遇到的，等自己偷偷找到那枚維恩附近海域的那枚拉克斯銅幣，就能借用爺爺留下的面具經常去找洛雅聊天了。
對比之下，卡倫覺得尼奧還是幸福的，他攢了那麼久的點券是為了組裝那輛貴賓車，自己呢，似乎更宏大的目標是要將神器兌換出來。
「肅靜！」
「啪！」
一聲皮鞭炸響，審判廳終於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維科萊一個人跪坐在地上的哀嚎，起到了以動襯靜的效果。
加斯波爾開口道：
「經本庭審判，被告人維科萊罪名成立，現判處刑罰——‘抹殺’，現在閉庭。」
宣佈完，加斯波爾和她的審判員們都站起身，離開了位置。
「抹殺」這一刑罰，算是一類刑罰裡的最高階，但在它上面，其實還有二類和三類的刑罰。
舉個例子，將人的靈魂抽取出來，每天一邊滋養一邊進行焚烤，折磨他幾十年，這樣的酷刑就屬於二類刑罰，屬於讓你生不如死。
還有一種是將你的身體封印，把你的意識投送進幻境之中進行噩夢輪迴，而且還會隔一段時間將你喚醒，讓你知道自己正在受罰，再將你投送進去，這屬於第三類刑罰。
但不是誰都能享受二類和三類刑罰的，因為這成本很大。
但「抹殺」刑罰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宣判之後，犯人就和外界沒關係了，哪怕是親屬都沒有資格再去看犯人的屍首，意思就是，你可以根據現有條件，對他的生命和身體進行最後的處理。
如果你覺得麻煩，殺了後再加一個淨化……嗯，不加淨化其實也無所謂。
如果你正好有空，那就根據現有條件，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加斯波爾這次也算是賣了一個人情給卡倫，她清楚，因為帕瓦羅審判官的死，卡倫和維科萊之間肯定有私人恩怨想要再聊一聊。
還是那句話，自己人，當然是怎麼照顧怎麼來。
沃福倫放下茶杯，起身，他徑直離開了這裡。
另一位主教也站起身，跟著首席離開。
多爾福站起身，他一邊顧念兒子，一邊也想走，一時間竟然躊躇起來。
維科萊還在大聲地喊著：
「爸爸，救救我，救救我啊，你一定要救救我啊，爸爸！」
維科萊的情緒已經崩潰，現在的他對求生的渴望早已壓倒一切。
終於，多爾福主教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後面，則是維科萊繼續聲嘶力竭地大喊：
「爸爸救我……救我……」
老科亞帶著人上來，示意自己手下抬起裝有維科萊的籠子，然後他走到卡倫面前：
「卡倫隊長，我先把他關押起來，然後等候您的吩咐？」
一直把自己擺到和尼奧與卡倫平起平坐地位的老科亞，在此時終於對卡倫用上了敬語。
這場審判結束之後，很多事情其實都已經改變了。
「好的，嚴加看管。」
「您放心，雖然監獄不在我們大樓裡，但我們大樓裡的看守所也是有陣法保護的，我會親自看押他，不會出任何的紕漏。」
「你辛苦了。」
「瞧您說的，這是我應該做的。」老科亞抿了抿嘴唇，發出一聲感慨，「真好，我居然還能看見我們秩序之鞭有這一天。哦，對了，卡倫隊長，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你說。」
「就是我以前那些同樣退休的老夥計，他們現在應該也想被返聘回來再發揮出一些餘熱，您看……」
「你可以列一個名單，然後交到主任那裡去，由主任去定奪。」
「是，我知道了。」
老科亞心裡覺得很有趣，他算是看出來了，卡倫和尼奧之間，名義上尼奧是上級卡倫是下級，但你哪裡見過把繁複的事都推給上級去做的下級？
可偏偏卡倫一直是這樣做的，而且老科亞也發現，主任對自己這個下屬，好像完全沒有忌憚和不滿。
這倆人，關係可真好。
卡倫當然懶得猜老科亞現在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當然，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會在意，他和尼奧的關係……退一萬步說，就算是看作兩個打入本大區秩序之鞭總部內部的兩個光明餘孽，也應該緊密團結守望相助。
德隆老爺子和艾森舅舅正在關閉轉播法陣，卡倫先走向德隆老爺子，向老爺子行禮。
德隆笑著道：「你忙吧，你忙吧，你還有事要做呢，等這段時間忙完了，來家裡吃飯，你奶奶很想你。」
唐麗夫人對卡倫好到幾乎認幹孫子了，對此，德隆也是樂見這個局面。
「好的，大人。」
卡倫轉身，對艾森舅舅點了點頭，艾森舅舅笑了笑，雖然笑容有些僵硬，但能夠在大庭廣眾之下去表露出自己的神情，對舅舅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走下審判臺，卡倫來到了旁聽席，旁聽席上人很多，但沒有人在此時主動走過來想要和卡倫打招呼，這些接觸肯定會放在私人層面，不會在這裡。
再者就是，卡倫剛剛在臺上展露出的氣場，也讓很多人不敢在此時接近，畢竟在先前，卡倫幾乎已經指著一位主教大人罵了。
卡倫舉起手臂，揮舞了一下，然後小隊所有人，除了不方便的艾森舅舅，全部起立跟隨著自家隊長離開了審判廳。
來到外面，卡倫看見站在那裡的伯尼和尼奧，便主動走上去。
「部長，主任。」
「做得很不錯。」伯尼臉上露出了笑意，「現在去請特里森副部長過來協助調查吧。」
「是，部長。」
沒有什麼拖泥帶水，卡倫對伯尼和尼奧點頭致意後，馬上帶著手下人坐車駛出了總部大樓。
「那位副部長不會逃跑吧？」艾斯麗問道：「畢竟剛剛審判庭上的一切都被轉播出去了，他應該知道結果了。」
維克回答道：「他逃跑不是正好嗎？逃跑，就等同是認罪，直接坐實指控。如果真逃了，那我們就可以回來等待抓捕主教大人的手令了。」
阿爾弗雷德提醒道：「我們只有邀請回來協助調查的許可權。」
「意思差不多。」維克聳了聳肩，「總之，他不可能逃跑的。」
來到教務大樓，卡倫下了車，他走在最前面，手下人全部跟在他身後。
上臺階時，正好遇到兩支秩序之鞭小隊從裡面出來，看見卡倫後，兩個小隊隊長主動過來想要和卡倫行禮。
雖然都是隊長，但卡倫的職位比他們高一級，有點類似於市局和鎮局的差距。
不等他們做自我介紹，卡倫直接伸手指了指他們，下令道：
「跟上來。」
「是。」
「是。」
從他們先前的神情中，卡倫就看出來了他們應該觀看了轉播，所以這個時候就不用再客氣了，直接對他們下命令就好。
他們可能不是很願意從打招呼變成跟隨進教務大樓抓人，但他們更不敢在此時拒絕紀律檢查辦公室的命令。
前者可能得罪大區管理處，但後者要是拒絕，馬上就會淪為下一階段被重點處理立典型的物件。
大魚得抓，小蝦米也不可能放過，兩位隊長很明白這個道理。
就這樣，當卡倫走進教務大樓時，身後跟了三十幾個人，比起先前在這裡抓捕維科萊時，排場真的大了太多。
特里森副部長的辦公室在12層，卡倫坐電梯上去，另外兩個小隊全員爬樓梯，等卡倫的電梯門開啟時，另外兩個小隊的人已經在電梯門口候著了。
前不久，卡倫還和尼奧開過玩笑，說只要能把事情做起來，影響力打出去，那麼以後再調動秩序之鞭小隊時，對方就算不同意接受調遣，也得帶點禮品上門進行說明。
現在，效果比卡倫當初預想得要好很多。
執法部辦公區域，卡倫手下人先一步進入，開始進行布控。
裡面的執法部成員數目很多，但沒有人去阻攔，甚至，都沒人上前盤問，溫順配合得有些不像話了。
這讓卡倫有些意外，但當卡倫來到副部長辦公室門口，看見那裡站著的十多名執法部人員時，卡倫心裡就清楚了。
因為門口的這些人，是面朝內，這不是準備保護和暴力抗法，而是在對他們的副部長進行看押。
在一個部門裡，能對副部長進行這種管制的，大概就只有真正的部長了。
阿爾弗雷德走上前，出示了證件：
「根據加斯波爾審判長口頭傳喚協助調查令，現邀請特里森副部長前往秩序之鞭總部大樓協助我們進行案件調查。」
門口的神官們全部退開。
穆裡走上前，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陳設很是氣派。
裡面有兩個人，部長摩奇和副部長特里森面對面地坐在沙發上。
「你看，接你的人來了。」摩奇一邊繼續倒著茶一邊說道。
特里森掃了一眼走進來的卡倫等人，搖了搖頭，問道：「你就這麼等不及了嗎？」
摩奇聳了聳肩，笑道：「一直以來，真正等不及的人，是你啊。我說過，等我運作好了一個合適的新地方，我不是不可以給你騰位置，但你們那頓家怎麼能這麼不厚道，就這麼等不及想把我弄下來？
那就抱歉了，是你們家逼我的，當然，我覺得你可能感覺不到，這很正常，因為我從很早前就感受出來，你們全家的腦子，好像都有點問題。」
特里森目光沉了下來。
摩奇卻繼續道：「我以前還對此覺得很好奇，現在我明白了，有些特殊家族啊，確實容易出現家族成員智商普遍有問題的情況。
既然你的侄子能變成你的弟弟，那為什麼，你的父親就不能變成你的兄弟呢？」
特里森不怒反笑，對著摩奇道：「你，是一點都不給自己留退路了，是嗎？」
「唉，不是我不想給我自己留，而是你們家的退路，已經被封死了。」
特里森一邊整理著神袍一邊站起身：「我會回來的，你等著，我就不信，大區會看著我那頓家被秩序之鞭徹底整死。」
摩奇反問道：「所以，你以為我這樣對你，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自己慢慢體會吧。」
卡倫走上前，對特里森道：「特里森·那頓，現在我們要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特里森無視了卡倫的話，反而繼續瞪著摩奇：「你等著。」
摩奇掏了掏耳朵，不屑道：「說點新鮮的，可以不？」
穆裡和巴特拿著鐐銬上前，準備給特里森戴上。
特里森看著這些鐐具，問道：「我可以跟你們走，不用戴這些了吧？」
卡倫搖了搖頭，道：「我們需要為我們自己的人身安全考慮，請你配合我們戴上。」
「反抗啊，特里森。」摩奇調侃道：「來，反抗吧，爆發吧。」
特里森閉上了眼。
穆裡和巴特將一套鐐銬給他戴了上去，當一個個卡扣被鎖住時，特里森身上的氣息也隨之被封鎖。
這個傢伙，可是能和尼奧交手的。
雖然那晚尼奧沒用全力，但眼前這位副部長的實力確實不可小覷。
摩奇拿出一份卷宗，遞給了卡倫。
「這是我收集過來的關於特里森·那頓在職位上的違規行為，這上面所列舉的，人證物證我都能提供。」
很顯然，執法部部長摩奇這是要徹底和那頓家決裂了。
卡倫點了點頭，接過了卷宗，道：「感謝大人您對我們工作的配合和支援。」
「應該的，我們本就是一家。」摩奇張開雙臂，「我看了審判過程，很精彩；尤其是卡倫隊長你最後說的那番話，我深以為然。」
卡倫也張開雙臂，和這位部長大人禮節性地擁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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