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
「我和拉斯瑪一直是朋友,雖然有些地方我不認同他,但我們是能合作的,他願意傾聽,我只能說,他最後的消失,應該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或者啟發。」
「諾頓大祭祀呢?」
「我們兩個人之間,時間會來證明到底誰才是對的,現在來看,我很希望是我錯了。」
「您覺得,他會來麼,來火島。」
「他會的,他不會想要背上一個逼死我的名聲,他不想和我們這些所謂的……守舊派和原教旨派不死不休,這對他來說沒有好處,只會加劇神教內部的撕裂。」
「那大祭祀後天就會第一批過來?」
「不會,他會到三天後法陣正式佈置完畢再過來,因為他知道,我會硬撐著等到他人來了才會斷氣。
我們是在神教路線方面有分歧,但他心裡清楚,我願意為神教貢獻出一切,我會為了彌合派系矛盾,等著他來到我的病床前,去配合他完成和解。」
「好累。」馬瓦略感慨道:「我能感知到,馬切蒂尼大人應該對這類的事物很是反感。」
「是很累,因為做船員很輕鬆,只需要根據指令去做自己職責內的事,可有些時候,命運會把你推到控制台前,讓你去進行轉動。
到那個地步時,催動你將手放在上面的不是對權力的慾望,而是因為你不會允許自己退縮,咳咳……」
「您再休息一下吧。」
「不了,因為過陣子,我會有太多的時間去休息。」
※※※
阿爾弗雷德倒了一杯水,輕輕地放在少爺的床邊,躺在床上的少爺回來後就陷入了半昏迷,現在額頭上全是汗珠。
透支後的恢復期往往最為難熬,這一點阿爾弗雷德很清楚。
如果不是少爺最後咬牙堅持,自己等人根本就等不到泰希森大人的救援。
阿爾弗雷德拿起一條擠好的溼毛巾,幫少爺輕輕擦拭汗珠,少爺的眉頭緊皺,像是在做著噩夢,又像是進入了某種心事的漩渦。
從泰希森大人出現後,少爺整個人就有些變化了。
阿爾弗雷德拿起自己的筆記本,想要在上面寫一些東西,卻又不知道如何下筆,最後,只能寫道:
「或許,現在我和少爺一樣迷茫。」
※※※
車身正在有規律的晃動,外面,是夜晚的街道,帶著略顯塵封的熟悉感。
靈車內,卡倫坐在一側位置上,開車的是阿爾弗雷德,他正放著音樂。
卡倫看見對面位置上,有一雙腳,那裡坐著一個人,但他沒有抬頭去看,只能一遍遍地扭頭去看駕駛位,以緩解這時候的沉悶。
他很想對阿爾弗雷德說,讓他換一個曲子,現在不適合這麼歡快。
他想說點話,他想活躍一下氛圍,他想擺脫這種壓抑。
但幾次話到嘴邊,都沒說出來,因為他覺得這是一種太過虛假的逃避,或者,自己更害怕說完這句話後,就真的無話可說了。
只是,當卡倫再次習慣性去看向駕駛位時,卻發現阿爾弗雷德不見了。
現在不見了,唉。
很快,音樂也停了。
卡倫重重地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從心理角度來分析,這是自己內心準備去直接面對了,因為這是他自己的夢。
但這個頭,卻始終沒辦法抬起來。
他有些害怕去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人。
當自己已經害怕時……證明內心之中,自己已經認為自己做錯了。
辯解、敷衍、開脫,這些都已經沒了意義。因為,欺騙自己,實在是一件太過愚蠢的行為。
身前靈車的長方體凹坑內,開始出現屍體。
卡倫還記得他們,分別是莫爾夫先生、總編先生、哈格特、奧卡……
這一晚,爺爺帶著自己,按照名單去挨個敲門。
卡倫再次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開口道:
「我以為那一晚,是因為您足夠強大,所以才去一個一個敲門讓他們接受《秩序條例》的懲罰。很長很長時間裡,我都是這麼認為只有自己實力和地位足夠強大後,才能去維護秩序。
很多次,我選擇了退讓,我選擇了等待,我想等我實力足夠強大,我想等我地位足夠高,我可以預設那些違反秩序的事情正在發生,卻依舊可以慢慢等待。
現在回想起來,您明明是這麼的強大,這些人……」
卡倫指了指凹坑裡躺著的這些人,
「這些人在您的眼裡,其實只是一隻只螻蟻。
而您,卻願意在這個夜晚親自坐車去一個一個地對他們宣讀《秩序條例》,沒有省略任何一步流程,沒有漏過任何一個人。
所以,您這不是實力足夠強大後的碾壓,而是您真的尊重《秩序條例》,哪怕您不信奉秩序之神,甚至對神教也很排斥,可是您,相信秩序,且願意去維護秩序。
我一直沒想明白這一點,我也一直覺得,自己很懂您,但不是的。
我認為我很有信仰……我認為我比其他人都聰明,我認為我自己和秩序之神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所以……我就天真地認為,我才是對的,我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去積累,慢慢去等待,把一切事情,都慢慢變得從容。
我自嘲自己有著靈活的道德底線,可我又一次次說著自己信奉秩序。
秩序可以不是一條直線,但絕對不是我的這種可以揉捏變形的模樣。
維科萊,我早就有能力去殺了,可我放著沒殺,我想等我殺他時徹底沒有隱患。
可另一邊,我卻能和尼奧一起冒著巨大風險進行這一場政治賭博。
那一晚遇到拉克斯銅幣,如果尼奧命令我將銅幣丟向耿迪小隊,我想,我大機率會選擇照做,畢竟他是隊長,他那時很強。
我明明知道火島可能會出事,我依舊決定早早地逃離,我想躲避,我想擺脫麻煩,去握住那可以變現的利益。
是啊,做事情,是需要應變,是需要從容,是需要看情況而定,可我一直以來,都是在拿這些理由來寬慰著自己,我的底線,比這些,其實更低。
沒能力,沒辦法,做不到也就做不到了。有能力去做,卻依舊迴避,還能一次次嘴裡念著秩序,寫著筆記,自我感覺非常之良好。
沒錯,我是個投機者。
我自認為自己很聰明,自認為自己很了不起,其實,我就是一個極度虛偽且自私的人。
我在跟著您嘲笑秩序之神時……
其實我的種種行為和選擇,可能比秩序之神更加糟糕,也更加不堪。
至少,
秩序之神沒有選擇和神葬之地保持條約。
換作是我呢?
大概,會權衡利弊?
呵呵,
現在的我,哪裡配和秩序之神相比?
我明明每一步走得很小心翼翼,每一次進階都要故意放慢速度,去找尋正確的道路,但當我的眼裡只有這些時,其實我已經逐漸走得滿身汙泥。
內心的想法和現實的行動,我很少做到一致。
精神上思想上的高度再高,連自己的行為和選擇都約束不了,那侏儒都能低下頭俯瞰自己。
如果是我這樣的人,最終去取代了秩序之神的位置,那就是秩序,最大的悲哀!」
說到這裡,卡倫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
對面座位上,空無一人了。
「唉……」
卡倫嘆了一口氣。
睜開了眼,
恰好看見了正站在自己身旁手裡拿著溼毛巾的阿爾弗雷德。
「少爺,您醒了?」
「那些話,他不是對維克說的。」
「少爺,您說什麼?是泰希森大人的那些話嗎?」
「他是對我說的。」
「少爺,您的意思是,泰希森大人認識狄斯老爺?是了,他好像在話語裡提起過一個人,一個讓他放棄去學打架的人。
他認出您來了?
怎麼可能呢,除非……
他說他問過,要不要自己幫忙?那位說不要。
那位不是指的拉斯瑪,指的是狄斯老爺?
對了,那一天狄斯老爺的分身通過秩序神教的傳送法陣去過很多個地方,幫艾倫莊園解決掉拉斐爾家族的族長只是第一步,老爺肯定是去見過其他朋友故人了。
所以,如果狄斯老爺特意去見過他,那他肯定值得信任,能認出您……也不奇怪了。」
「阿爾弗雷德……」
「少爺?」
「唉,我給爺爺,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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