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今天不送來的話,那定金就可以躺著收了。」
就在這時,
一樓傳來了電話鈴聲,在一樓的溫妮姑媽接了電話。
正啃著麵包的梅森叔叔顧不得說話時麵包屑飛出,
嘟囔道:
「可千萬別是死人了。」
少頃,
一樓傳來溫妮姑媽的喊聲:「梅森,梅森!」
一般出現這樣急促的喊聲,就意味著要出車了,梅森叔叔馬上起身穿起外套。
卡倫也站起身,跟著梅森叔叔一起走下樓。
「溫妮,不會是?」梅森叔叔一邊下樓一邊問道。
其實,都不用問的,因為如果是其他生意,按照合同,一直到明天為止,茵默萊斯家都不會接其他單子。
且就算是在後天的18號,梅森叔叔也只安排了一個福利單,沒接正式單,畢竟不管怎樣都得給別人多預留一天的時間不是,做生意嘛,不能那麼死板和貪婪。
「是的,那一單來了,是付定金的那家。」
「唉。」梅森叔叔聳了聳肩,「行吧,那開始吧。」
人家付了定金,既然活兒來了,肯定得做。
「阿福,羅恩!」
梅森叔叔喊起了兩個活計。
其中,阿爾弗雷德的名字因為太繞口,被梅森叔叔做了簡化,這在這裡很常見,有些時候名字長的朋友甚至會被簡化成幾個字母代表他。
梅森叔叔喊阿爾弗雷德時,「阿」禮貌性地拖長了一點點,再額外禮貌地加了點翹舌音,但聽起來,依舊是……阿福。
阿爾弗雷德出現在了門口,他依舊是一身灰色的工裝。
「羅恩呢?」梅森叔叔問道。
「他昨晚說要去酒館喝酒,所以今天可能來晚了一點,還沒到。」阿爾弗雷德說道。
「該死。」梅森叔叔罵了一聲,轉身對溫妮姑媽道:「等羅恩來了,叫他自己想辦法過來,哦,對了,地址呢?」
「東區礦井街117號。」
「什麼?」卡倫馬上看向溫妮姑媽。
「去礦井街的路好難走,好像現在還在修路。」梅森叔叔說道。
這時,瑪麗嬸嬸從地下室走上來,說道:「米娜的那個同學莎拉不就住在礦井街麼,昨天卡倫還開車送她回去的。」
「這樣啊,那好,卡倫你來開車吧。」梅森叔叔拍了拍卡倫的肩膀,又好奇地問道:「米娜那個女同學家也住礦井街麼,多少號?」
多少號?
那種下雨天走路都需要踩著磚頭像跳舞一樣的棚戶區,哪裡能看得見門牌號……
卡倫只能回答道:
「我不知道。」
「行吧,到地方再問人吧。」梅森叔叔又看向阿爾弗雷德,「阿福,你吃過早餐了嗎?」
「吃過了,先生。」
「好的,那我們出發吧,卡倫,開車。」
「哦,好。」
卡倫發動了靈車,駛出了明克街。
不會的,應該不會的,只是恰巧發生在礦井街而已。
開車時,
卡倫腦海中開始浮現出早上《羅佳日報》的報道:
我已經感到活不下去了,真的,我和我的家人,都已經快要活不下去了,這冬天,是如此的寒冷。
隨後,
又浮現出在上一個葬禮上,交付定金的那個黑衣人說的話:
「他們一家感情很深厚。」
緊接著,
耳畔似乎又響起了羅特的話:
「是的,是的,卡倫先生這話說得很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唉,
我到底在想什麼呢,
怎麼可能會是他們家。
待會兒又要到礦井街了,正好可以向莎拉媽媽請教一下她燜面的製作手法,尤其是那個醬料的配置,要學過來,味道真好。
「卡倫,小心!」
梅森叔叔喊道。
卡倫馬上收緊了意識,打了一下方向盤,靈車這才沒有直接撞路燈上。
「你這是沒睡醒嗎?還是身體又不舒服了?」梅森叔叔倒是沒擔心卡倫會把家裡新買的靈車撞壞。
「我……可能是吧。」
「還是我來開車吧,你指路。」
「好的,叔叔。」
靈車內部空間大,駕駛位有點像是小型公交車那種,車裡人不用下車就可以換駕駛位。
梅森叔叔重新發動了靈車,卡倫則坐到了後面。
我為什麼心裡會這麼害怕呢,
我到底在瞎想瞎擔心瞎害怕什麼,
他們一家現在肯定好好的,我待會兒還要告訴老奶奶,她醃的酸黃瓜,真好吃。
阿爾弗雷德坐在對面,看著沉默坐在那裡的卡倫。
他有意想要上前去詢問,但又有些猶豫,偉大的存在現在心神不寧,但,他似乎並不需要安慰。
終於,
靈車駛入了礦井街。
「人真多,今天是跳蚤市場趕集的日子嗎?」開車的梅森叔叔說道:「哦?那裡還有兩輛警車。」
卡倫看向窗外,在人群之中,確實有好些個警察的存在。
「靈車來了,靈車來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可憐的一家人,希望他們早日安息。」一名婦女的禱告聲傳入卡倫的耳中。
「真是太可憐了,那個小姑娘摔死時還揹著書包,據說是她媽媽騙她說要早點帶她去上學。」
「下車了卡倫。」梅森叔叔喊道:「把擔架車搬下來。」
卡倫站起身,因為前面靈車後車廂的凹坑設計,卡倫身形一個不穩,若非阿爾弗雷德及時伸手抓住卡倫,可能卡倫得摔下去了。
阿爾弗雷德笑著說道:「少爺,這裡可不適合躺呢。」
※※※
「恩呢!都可以躺下來睡覺呢。」
「哈哈,可不能在這車上躺下。」
※※※
卡倫下了車,穿著工裝的阿爾弗雷德左右兩個肩膀,一肩扛一個擔架車。
梅森叔叔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
「我都想把羅恩給開了。」
這時,一名身材瘦削的警長走了過來,道:「快進去把屍體收走,圍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梅森叔叔有些詫異道:「手續都走完了嗎?」
照著這個圍觀的情景,依照梅森叔叔的經驗來看,絕不是那種正常性死亡,誰家老人老死了或者誰家人病死了能把半條街都堵滿了的?除非他很有錢。
「遺書都在,就是自殺的,一個服毒了,一個上吊了,剩下的母親帶著女兒從筒子樓天台上跳下來了。」
「這麼多!」梅森叔叔驚呼。
「快點吧,早點處理早點完事。」
「來,你們跟上。」梅森對著身後的阿福與卡倫喊道。
昨晚的雨,持續到了凌晨,所以水窪處依舊存蓄著積水,大家都只能繼續踩著磚塊進去。
熟悉的路,
熟悉的磚塊,
熟悉的環境;
前方,叔叔和那位東區警長的對話,繼續傳入卡倫耳邊:
「男人前幾日參加了遊行,應該沒能滿足訴求,所以絕望之下留下遺書服毒自盡了,遺書裡,全是罵市長先生背信棄義的話。
唉,沒辦法,他還是個殘疾人,你知道,現在就算是一個四肢健全的人想找一份可以養家餬口的工作都不容易,更何況一個殘疾人。」
「是的,您說的是。」
「他老母親應該是發現兒子自殺後,承受不住打擊,就自己在屋子裡上吊了,我們把她放了下來,她也留有遺書,就一句話,我兒子需要我的照顧。」
「唉。」
「男人和老母親是死在家裡的,鄰居事先並不知道,所以看見女人帶著揹著書包的女兒天剛矇矇亮就出門時還問過她們去哪裡。
女人回答說她丈夫今天喊了一輛計程車送女兒上學,女兒還很高興地說今天她不用走很遠去車站坐電車了。
鄰居當時就納悶了,她們家哪裡有錢坐計程車去上學,她們全家一天的收入怕是都不夠坐一趟計程車的。」
「後來,女人就帶著女兒……」
「嗯,去了筒子樓天台跳樓,找她丈夫,找她爸爸去了。
摔得有點慘,我聽說你們喪儀社能把人恢復到生前容貌,這個也沒問題嗎?」
「沒有問題,這是我們的名片。」梅森叔叔習慣性地遞上名片。
「真厲害,就是這裡了,父親的屍體已經抬出來了在外面,老母親的屍體在裡頭,先把這兩具收了,我再帶你們去收那對母女的。
嗯?茵默萊斯喪儀社,地址在明克街,有意思;
住在這裡的人死了都是直接被拉去火葬社燒成灰的,誰會去開哀悼會啊。」
「那個,我們是……」梅森叔叔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而後面的卡倫張開了嘴,這話,他昨晚聽到過一模一樣的。
「少爺?」阿福小聲問道:「您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警長忽然生氣地大喊:
「喂,把那些記者都推開,推開!
該死,誰讓你們把遺書拿給記者拍照的,給我搶回來!
你們快點把屍體收走,快點,這群記者跟見了血的鯊魚一樣,我可不想惹上麻煩。」
「好的。」
梅森叔叔來到地上那具蓋著白布的男屍面前,伸手示意卡倫與阿福過來。
卡倫看著面前的男屍,腦子空空的。
「謝謝夫人,嘿嘿,夫人,聽見沒,他稱呼你夫人。」服毒了;
「一定要吃飽了,不能客氣。」上吊了,
「它好像很符合你的口味,帶回家和你家人一起嚐嚐。」「嗯,我每天都會幫爸爸捏腿。」跳樓了;
卡倫腦海中,浮現出了昨晚自己離開時,通過後視鏡看到送別的那一家人。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會,
雖然貧窮,可他們一直努力樂觀地生活著啊;
這一家人,怎麼可能去尋死!
不會的,
不可能的啊。
梅森叔叔喊道:「阿福,你過來我和你一起抬,卡倫,你扶好擔架車。」
梅森叔叔與阿福一起將屍體抬起,放在擔架車上時,擔架車的輪子一陣滑動,心神恍惚的卡倫下意識地伸手去扛住,可他腳下卻踩在水窪處,一個打滑,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去。
還好後面有圍觀的人頂住了他,才不至於讓卡倫整個人摔倒在泥濘的水窪中。
因為擔架車的滑動,導致剛放上去的屍體也隨之一晃,本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落下,露出了屍體的空蕩蕩的袖口。
卡倫盯著那截袖子,嗯,是缺了胳膊麼,不應該是腿嗎?
這時,用胸膛頂住卡倫的那個人開口道:
「卡倫先生,您快起來,我的柺杖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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