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塊骨頭,被一個個敲碎;
老達西停下動作,指了指斜前方臺子,那裡放著一排款式各樣的骨灰盒。
「拿一個過來。」
「哦,好。」
卡倫走過去,掃了一眼,發現最便宜的一個骨灰盒居然也要1000盧幣。
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當然,更貴的還有,卡倫看見一個標價5w盧幣很精緻也很雍容的骨灰盒;
不過,它上頭積了不少的灰,顯然是個老演員了。
畢竟,很多來火化的,除了宗教信仰原因外,就是因為它比土葬便宜,所以這個5w盧幣的骨灰盒,註定很難流通出去。
卡倫將1000盧幣的骨灰盒抱起,拿到老達西面前。
「那個,我會讓叔叔把錢給您的。」
老達西「呵」了一聲,擺擺手,很大方地道:「不用了。」
「這怎麼好意思,1000盧幣呢。」
「成本50,批發價更便宜。」
「……」卡倫。
艹,
黑,
是真特麼黑啊。
老達西有些疑惑道:「你以前都不幫家裡做事的嗎?」
「我……沒有。」
這部分記憶,上個「卡倫」腦子裡是真沒有。
「那怪不得,你家賣棺材和衣服,也和這個差不多。」
「是嘛。」
卡倫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呵呵,原來我家也是這麼黑啊。
老達西開始裝骨灰,根據骨頭大小形狀,選擇放最下面的,放側面的,再放中間的……
層次分明,秩序井然;
讓卡倫覺得著像是在上菜前的……擺盤。
最後,
基本沒什麼遺漏的,
老達西將幾乎所有的骨灰,都放入了骨灰盒內;
堅硬的也很難被燒燬的頭蓋骨,被老達西最後放置在了中間最上面的位置;
隨後,
「啪」一聲,
老達西把骨灰盒扣上。
「給他拿去吧。」
「好的,謝謝您。」
「呵。」
卡倫彎腰,
將骨灰盒抱起。
很難想像,可能在不久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嗯,就算是在進焚化爐前,她還是一個完整的人。
現在,
就在自己手上的盒子裡。
卡倫走了出來,在走到那個男子面前時,男子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卻又有些畏畏縮縮。
「她……她……」
「我將您夫人牽出來了,您別介意,現在,我把她的手交給你。」
聽到這話,
男子的神色一下子變得舒緩了許多,
說話的語氣,也略微平穩了下來:
「不……您是個紳士。」
他終於伸手,將妻子的骨灰盒接了過來,抱在懷中。
「我的琳達……她真的走了嗎?」
卡倫回答道:「從肉身層面上來講,確實走了。」
「那……」男子抬起頭,眼眸裡露出希冀之色。
「但在精神的世界裡,她依舊還活著,活在你的精神里。
你思,她就在。」
「是的,是的。」男子不停地點頭,「只要我思,她就在,她還在我身邊,不,她甚至距離我,更近了,我的琳達。」
男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種猙獰的笑容,而是溫暖的,和煦的,陽光的。
「琳達信奉的是貝瑞教,根據教義,她的遺體需要被火化;你知道麼,帶她來火葬社,對於我而言,更像是一種酷刑。
謝謝你,琳達走後,我身邊的朋友都勸我看開,接受她的離開,你是第一個,告訴我她還在的人,謝謝你,真的很感激你。」
「別客氣。」
男子抱著骨灰盒,轉身離開了。
卡倫則默默地斜靠在過道牆壁上,緩緩地抽出一根菸;
這時,梅森走了過來,有些生氣地問道: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抽菸,誰教你的?」
卡倫回答道:「瑪麗嬸嬸。」
卡倫沒說謊,他在這個世界甦醒以來的第一根菸,就是瑪麗嬸嬸給他的。
「額……好吧。」
梅森叔叔馬上改變語氣岔開話題:
「卡倫,我知道你善良,但你幫不了所有人,如果你習慣了善良,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真的太多了。」
「叔叔,我只是……」卡倫想要解釋,但卻又不知道如何解釋「同行」的理由,只能點頭道:「是的,叔叔我知道我幫不了太多人。」
「不,不是你幫得了幫不了的問題,而是當你發現越來越多的人需要你的幫助而你卻無能為力時,你會感到痛苦。」
卡倫愣了一下,點頭道:「您說的是。」
梅森很滿意卡倫的態度,他聳了聳肩,道:「另外,很多時候當好人,是沒有好的回報的。」
話音剛落,
先前抱著骨灰盒離開的男子又小跑著過來,他站到卡倫面前,再次向卡倫鞠躬。
這一鞠躬倒是讓卡倫有些猝不及防,本能之下,也向他鞠了一躬。
「很抱歉,很抱歉,我忘記了,骨灰盒的錢還沒有給。」
男子掏出了一個有些破舊明顯是有些年頭的老式錢包,
當然,前面的形容詞都是沒意義且蒼白的,
因為形容錢包的關鍵點,在於它的……厚度。
它很厚,確切地說,是很脹!
脹到,甚至無法閉合!
面值一百盧幣的鈔票上印著的是瑞藍國曆史上羅特蘭大帝的頭像,
而此刻,
羅特蘭大帝幾乎被緊繃到恨不得要彈射出來!
原來他不是沒錢來火化的,也不是沒錢給小費,也不是沒錢買骨灰盒,而是……他壓根就沒想到那一茬,沒花錢得便利的生活經驗。
「火化費我之前已經給了,請問骨灰盒多少錢?」男子問道:「抱歉,我之前差點忘了就直接牽著琳達的手離開了。」
「五……咳……一千盧幣。」
卡倫本想說50成本價。
但又想到老達西也算是幫了忙,把骨灰收拾得很好,這一千盧幣,應該拿去繳骨灰盒的錢。
他倒是沒想過去靠這個賺差價。
畢竟,上輩子他不缺小錢;這輩子,他也暫時不用為吃喝發愁,上一個「卡倫」還給自己積攢了6000盧幣的私房錢。
「好的。」
男子將錢包裡,所有的錢,全都取出,將空錢包收起來後,將拿厚厚的一沓錢,送到了卡倫手上。
這厚度,
這重量,
梅森叔叔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
嗯,
先前還不為小錢所動的卡倫,此刻眼睛也有些發直。
這一大沓錢,起碼有兩萬盧幣,只多不少!
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卡倫開口道:「你這給……多了。」
「不多,這是您的心理諮詢費,您給我的心理服務,值得這個價錢,不,您把琳達又還給了我,這一點錢,甚至無法來酬謝您對我的巨大幫助!
可是我這次,只來得及臨時去銀行取了這些現金出來,早知道我應該取更多……」
「不不不,夠了夠了,已經足夠了。」卡倫忙安慰他。
「我……我沒帶名片,我叫皮亞傑,皮亞傑·亞當斯,我的名片呢,名片呢……您有麼,我希望能在以後和您聯絡探討。」
「我沒……」
「有的,有的。」
一邊的梅森叔叔馬上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送了過去,上面印著「茵默萊斯逝者關懷公司」。
皮亞傑拿著名片,笑道:「我以後會按照這上面的地址來拜訪您的,再次感謝您。」
說著,
皮亞傑又向卡倫鞠了一躬。
握著一大沓鈔票的卡倫也馬上回禮。
隨即,
皮亞傑「牽著」她妻子的手,再次離開了。
卡倫數出一千盧幣,準備待會兒給老達西。
剩下的錢,卡倫遞給了梅森。
梅森只是笑了笑,將錢推了回去,道:
「你自己留著。」
「不用交公嗎?」卡倫問道。
錢是很多不假,但和命比起來,肯定還是命重要。
如果把這筆收入交公的話:
嘿,
狄斯,
看見了沒有,
我不光會做菜,我還會賺錢!
所以請你不要殺我!
「他都說了,是你的什麼費……哦,諮詢費,那就是你的,你收起來就好,記得收好,或者明天我帶你去銀行給你開個戶頭存進去吧。」
「謝謝叔叔。」
「不用謝,不用謝。」梅森伸手,耷拉著卡倫的肩膀,問道:「你剛剛對那個……那個皮亞傑是吧,你對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雖然我有些聽不懂,但我能感受到,你把他開解得很好。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會和人談心?」
以前的「卡倫」是個自閉症患者,他怎麼可能去和人談心?
「我在書上,看到了,也學到了一些。」
「哦,這樣啊,回去後我和你嬸嬸商量一下,那我們家裡就可以再拓展出一個專案,就像這次一樣,心理諮詢或者叫心理治療。
你知道麼,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屬,他們很悲痛的,需要人去開解他們。」
哦,
卡倫明白梅森的意思了;
其實上輩子他那個世界,上檔次的殯儀館裡,都會配有心理諮詢師來開解逝者親屬,進行心理輔導。
「你能做這個嗎?」梅森繼續問道:「我的意思是,可以不用勉強的。」
「可以,沒問題。」
卡倫回答得很乾脆,這是出於自己的專業自信。
「那太好了,你知道麼,每次看見那些悲痛的家屬,我都好心疼……」梅森捂著自己的胸口。
「叔叔真善良……」
「因為我知道人在那種情緒下會不理智,會比平時更捨得花錢,而我卻沒有足夠多的名目去賺他們的錢,一想到這裡,我就好心疼。」
「……」卡倫。
「真的要給老達西一千盧幣?」梅森問道。
「嗯。」卡倫點頭。
「好,我去給他。」梅森拿著一千盧幣去裡頭找老達西了。
玻璃牆內,
老達西用鐵鉤子將莫桑先生的肚皮劃拉出一道口子,
然後將其推入焚化爐中。
卡倫看見梅森湊到老達西跟前,老達西先是有些驚訝,隨後笑了起來,還特意轉過身,朝著玻璃牆外的卡倫脫帽鞠了一躬。
這時,
羅恩也晃悠出來,點了一根菸放鬆。
「羅恩。」
「嗯,有事麼卡倫少爺?」
卡倫拿出500盧幣,遞給羅恩。
「這錢……」羅恩有些不明所以。
「剛才那位先生給的,見者有份。」
「真的麼,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羅恩很是高興地將錢收入袋中,他沒妻子,是個月光族,甚至每個月發薪水後還得去還上個月拉下的饑荒,這額外的五百盧幣,夠他在小酒館裡瀟灑兩個晚上了。
卡倫開口問道:
「對了,羅恩,傑夫的遺體是政府部門打電話叫你們去收的嗎?」
羅恩完全沒絲毫防備,直接回答道:
「不是啊,那天早上我們本要去花水灣療養院接收莫桑先生,但在經過明克街……125號還是130號來著,反正就在那前面街道垃圾桶旁發現了凍死在那裡的傑夫。
我們只能把傑夫先送回來再去接的莫桑先生,福利單也是梅森先生事後申請上去的。」
果然!
卡倫腦海中馬上浮現出梅森叔叔開車經過那棟聯排也就是128號前時說的話:
「不過,前天她家遇到了個麻煩,她找我幫忙,我就幫忙處理了一下……她和她丈夫正在物色新房子準備搬家了……」
所以,
叔叔是幫他初戀家,
處理了一具屍體!
等一下,
卡倫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就是他曾分別在莫桑先生和傑夫的遺體上「看見」了一些畫面;
莫桑先生是不願意被火化的執念,這被瑪麗嬸嬸證明過是真的,因為宗教信仰原因,莫桑先生很抗拒火化。
而如果自己在莫桑先生那裡看到的是真的,
那麼自己在傑夫那裡看到的那個,只有一雙腿和一張臉的女人,豈不是也是……真的?
卡倫腦海中立馬浮現出了經過那家時,看見的二樓場景,那雙腿以及那紅色的高跟鞋!
所以,
叔叔初戀家,
此刻正住著一頭……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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