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散修都開口了，短暫的遲疑後，每個人眼神都非常堅定。
他們或許沒什麼驚天動地的身份、也沒什麼勢力和背景，曾經更加沒有做過任何大事。
可如今，在面對未知生死時，卻都選擇留下來。
虞城城頭上。
天穹依舊是漆黑的，但這些人的決定，就像是一盞又一盞的燭火。
宋知書聽著眾人的言語，心中亦有觸動。
的確，面對無窮無盡的陰魔大軍，或許他們做不了什麼，可這又能如何呢？
正如大戰之時，自身實力並不如妖魔，明知不可為，但還是去做了。
不管這些跟隨自己的散修，此刻心中是何想法。
但遵從了內心良知。
思緒至此，宋知書面向所有人都微微躬身拱手：「多謝諸位道友。」
他們是值得自己去敬重的，沒有人可以指責，因為都做了該做的事情，直面生死而坦然。
旁邊，陳景雲見此情景，眼神也開始變化了，但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和宋知書一樣，微微躬身拱手。
從某方面來說，選擇留下來的散修，比任何人都要高尚。
因為他們此刻為的不是自己，心有大義。
前方，那些散修們見此，每個人都露出笑意，然後也學著二人的動作，微微拱手。
「堅守十天，守護虞城，守護晉州。」宋知是起身，輕聲開口，他這樣做並沒有什麼樣的目的，只是知道這樣做是正確的，晉州之內還有數千萬的凡人百姓，此刻亦面對著未知生死。
自己想要做些什麼，保護在一些大勢力看起來的小部分人。
不為什麼大道理，為的也不是大義。
只是想這樣做而已。
「堅守十天，守護虞城，守護晉州。」
散修們聞言，也一個個都異口同聲，聲音並不大，可卻代表了他們的決心。
做完這一切之後，宋知書也沒有多言，與所有人一起，盤坐在城頭上。
整整十天，看起來很短暫，但他卻知道這個過程會非常難。
而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是要與眾人一起。
「距離妖魔上一次進攻，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了，想來不久之後，它們就會就會捲土重來，我觀察過，陰魔大軍一次比一次要多，這或許已經不是地魔能做到的，天魔怕是也出手了。」
陳景雲走到旁邊坐下，分析局勢：「其實慕長歌說的不錯，天魔或許一直都在關注局勢，若虞城有宗門弟子，亦或者更強大的修士進入，天魔也會有相應的手段。」
「所以接下來，是否能堅持十天，等待青城劍派的手段，就看我們了。」
此次晉州大難，封天魔陣初成，顯然高層考慮的東西就更多。
尤其天魔手段更是非凡，不能以常理度之。
而陳景雲在冷靜下來後，也明白了對方為什麼會做出放棄整個晉州的決斷，這樣看似枉顧了數千萬凡人的性命，可卻最大限度的保證了天下的安定。
畢竟封天魔陣如果徹底形成的，想要破解，需要花費更多的代價了。
當然，他明白是明白，可並不代表理解。
「妖魔喜歡玩弄人心，勾起人最深處的惡，虞城之所以到現在都能守住，也並非我們，而是妖魔在給我們人族修士一個選擇，是守住虞城，保護少數，還是放棄少數，顧全大局。」
「慕長歌他想要放棄整個晉州，意味著他根本就不在乎妖魔的計劃，想一力破之。」
宋知書聞言，點了點頭，一直都在大戰，現在閒下來了，也終於能思考更多。
「不在乎？」
「按照宋先生您的意思，慕長歌不是在妖魔給出的選擇中，做出決定了嗎？」
陳景雲卻覺得有些奇怪，對方的做法是犧牲小部分，保全大部分。
這明明也符合對方所說的妖魔計劃啊。
「你不瞭解慕長歌這個人。」
宋知書卻微微搖頭：「此人心志堅定，一旦決定了，便不會為外物所動，他放棄整個晉州，並不意味著做出了選擇，他想要的，是想要連同晉州在內的所有妖魔，全部滅殺。」
「換言之，若有妖魔給提供選擇，慕長歌會直接斬殺那尊妖魔，不妥協，為此可以不惜代價。」
「他不會在乎死多少人，也不會在乎什麼結果，只要能達到他自己想要的目的便可。」
「這」陳景雲聽到此話，頓時愣住了，對於慕長歌，他只是聽說，從未見過。
只知道這名太昊劍宗首席大師兄，天賦絕倫，為人霸道強勢。
尤其境界修為，更是深不可測，隱隱有天下仙門弟子第一的跡象，換句話來說，就像是天命之人。
但對於宋知書的評價，他心中對此其實還是比較認可的，原因很簡單，對方暫時是唯一一個，在太昊劍宗直面慕長歌的人。
「不管他有什麼想法，我們只要遵從內心，力所能及去最該做的就好。」
宋知書開口，聲音有些平靜，心中則在暗中盤算局勢。
他想到了之前面對的那名老者，此刻自己已經可以肯定，對方絕對不是普通的妖魔，有可能是地魔一類，陽城的那一戰，老者展現出了恐怖的實力，超越以往，不是地魔還是誰？
而地魔都如此強大了，天魔又該是什麼樣的存在？
再有一點，宋知書認為此次妖魔之亂，似乎還有一些問題在其中。
那就是既然天魔作為幕後計劃，難道只是為了給人族修士一個簡單的選擇嗎？
對此，他有些想不明白，可惜和之前一樣，自己得到的資訊太少，所以無法判定，只有站的高，才能看的更遠。
不過宋知書卻並未在這個問題上過多思索，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守住虞城。
很快，隨著時間推移，遠處的天空上，一層層濃郁的妖魔之氣浮現出來。
在下方，陰魔大軍的影子呈現。
半空之中。
天聖教徒們也出現了，在他們的操縱之下，陰魔大軍再一次來襲。
「舵主，這一次我們帶來的陰魔足足有五萬之數，後續這兩日就能到，不如就一鼓作氣，將這虞城直接攻下來，佈置封天魔陣的最後一環？」一名天聖教徒開口，認為時機差不多了。
「有最新的命令，是天魔大人下的，說不著急，要慢慢來。」
中年舵主一笑，繼續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不斷給這些人帶來絕望，等真正最後一刻，地魔大人會過來收拾殘局，你我聽從命令就好了。」
天聖教於久遠的時代之前就已建立，其教義就是輔助北洲妖魔，使得陰濁之氣重臨大地。
所以他們對於地魔和天魔的命令，一直以來都忠實執行著，不會有絲毫懷疑。
故而眾天聖教徒在聽到這些話之後，全部都點了點頭。
緊接著，在中年舵主的一聲令下。
五萬大軍分開，以五千為一次，依次進攻虞城。
「我們也該出手了。」
虞城城頭上，面對來襲的陰魔大軍，宋知書站了起來，身後，陳景雲等所有散修亦是如此，又是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的大戰，卻無人退縮。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每個人都此刻都有了同一個目標，堅守十日。
下一刻。
在宋知書的帶領下，一道道流光從城頭躍起，落在城下，與陰魔大軍直接開始平碰撞。
大戰，再一次開啟了，而這一場大戰將會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
青州城，城主府。
因為晉州發生大事，各方勢力都匯聚起來了。
他們都知道，一旦封天魔陣徹底形成後，將會產生不可預知的後果。
對此，每個宗門都在嚴陣以待，不過由於慕長歌的決定，沒有勢力派人前往虞城增援。
即便之後大週三皇子，與一起來的錦衣天衛多次對此表達反對意見，可最終都被壓下去了，慕長歌直接言稱晉州之禍，已經不至於大周，關乎的是全天下，必須以大局為重。
故而最後此事的最終決斷權，都被慕長歌牢牢把握，不僅因為其身份，還有他本身強大的實力。
而青城與蜀山兩大劍派，則居中調和，說正在執行另一套計劃。
這計劃的前提，就是必須要保證虞城不陷落。
所以各大宗門進入青州後，都沒有輕舉妄動，不過在此期間，又有一個訊息在小範圍內傳出來，那就是此時鎮守虞城的，基本上都是散修，為首之人名為宋知書。
正是那個在太昊劍宗擊鼓鳴冤、被南派儒家看重，誦唸出大學之道，引起天地之音的宋知書。
一時間，諸多宗門都對此有些震驚，同時也很有興趣，可因為對方在虞城。
可虞城又是是非之地，值得按捺心中的好奇。
現在各大勢力最關注的一件事情，便是宋知書與那些散修，到底能否堅守十天，一些人希望能做到，這樣的話就能破解封天魔陣，讓晉州的損失降到最低。
不過也有一些宗門弟子認為，慕長歌的決定是對的，放棄少數人的生命保護更多人沒什麼不對。
而對於一群散修在虞城是否真的能守住十天，他們認為是不可能的。
所以此時的青州城出現了兩種聲音。
但相同的是。
幾乎每個人都在關注虞城局勢。
事實上，城內的一些散修聽聞此事後，想要前去增援。
但卻被阻止了，現在天魔沒動，如果擅自前往，會導致情況變得更糟。
可由於宋知書名望太高，一些散修根本就不想聽從。
無奈之下，青州不得再一次封城，無論宗門弟子還是散修，都不允許離開，至於其他地方想要前往虞城的修士，則在三大劍宗的聯手下也被阻止了。
因為不管怎麼說，想要將損失降低到最小，維持現狀才是最正確的。
而在此期間，城主裘千河、青州書院院長程宏，也在青城和蜀山兩大劍派下，與萬世閣一道，給虞城送去一些丹藥符籙，以保證能堅持到十天。
只不過很多人都認為這樣做是徒勞無功的，畢竟那是妖魔封鎖晉州的最後一環。
僅僅依靠一些散修，根本就不可能守住。
這一日，青州太昊劍宗駐地。
王平安和劍宮長老齊聚，因為慕長歌在醞釀抹掉整個晉州的手段，所以他們也無需顧忌什麼，此刻二人所談論的事情，就是有關萬一虞城沒有守住，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準確來說，是宋知書怎麼辦。
劍宮長老的意思，是如果真到了關鍵時候，將對方給直接帶回來，總之要保證安全。
「長老，以我對宋知書的瞭解，此人心堅志定，想要讓他離開虞城的話，怕是會很難。」王平安說出自己的意見，畢竟他和宋知書也有過接觸，認為想要帶回來有些難度。
「宋知書是掌教看重之人，別看他靈根不高，但在儒家天賦上非常高。」
「所以不管如何，就算不願意，也要將其帶回來。」
劍宮長老搖頭，繼續補充道：「到了虞城守不住的時候，你親自出手，不能讓宋知書有任何意外。」
「不能有任何意外？他宋知書真有如此重要嗎？」王平安能感覺對方語氣中的凝重，一時間有些疑惑，他承認宋知書未來會有很大的潛力，也或許有機會成為正儒乃至於大儒一般的存在。
可這對於太昊劍宗而言，卻也不應該如此重視吧？
就算現在儒家是未來人族對付妖魔的關鍵，但像宋知書這樣讀書人，應該還有很多才對。
畢竟王平安可是聽說過，自聖人坐化後，儒家修行不再受到壓制，各種天才、各種學說可謂是百花齊放，宋知書放在其中，應該也算不得太過出色。
「此事伱無需過多瞭解，只需要記住我的話就好了。」
劍宮長老並未解釋，事實上他知道為何掌教看中宋知書，因為懷疑此人身上有聖人造化，且還很恐怖，不然當世在執法堂，以古云為首的南派儒家，不會選擇力保。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劍宮長老的猜測，最近這些時間以來，慕長歌行事太過霸道。
幾乎獲得了劍宗所有高層弟子乃至於一些長老的支援，掌教想要平衡。
宋知書就是一個很好的人選。
別看現在對方脫離了太昊劍宗，但掌教認為，對方一定會回來的。
「我明白了。」王平安知道高層自有打算，所以並未多問，只是開口道：「對了，聽聞李青舟這幾日就要回來了，而現在宋知書身份已經傳出去，一些大勢力都知道，我擔心李青舟知道後，怕是會直奔虞城。」
「這孩子性格強硬，道子都不懼，如果去了虞城，怕是會影響到此次的計劃。」
李青舟要從龍虎道宗回來訊息，王平安已經確認了。
其實這沒什麼，他所擔心的就是因為宋知書，李青舟可能會不計後果。
「你放心，掌教已經通過太上長老，讓李青舟直接前往北洲，抵禦更強的妖魔之患，暫時不會回來，所以影響不到什麼。」
劍宮長老搖搖頭，不過因為李青舟，他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繼續道：「還有一點，就是最近我們要約束手下到青州的弟子，讓他們收起宗門弟子的派頭和傲氣，若有可能的話，想辦法與散修打好關係，這件事情也很重要，你要親自交代下去。」
與散修打好關係？
此話一齣，王平安頓時愣住了。
一直以來，各大宗門對於散修都是漠不關心，相互之間還有極大的矛盾。
從之前青州散修和宗門弟子之間的爭鬥，其實就能看出來了。
而對於這些，太昊劍宗向來是從不理會的。
可今日卻
「天下局勢將有大變，北洲妖魔愈演愈烈，很難完全抵擋，各大宗門都想做出改變，而散修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總而言之，此事一定要放在心上。」
作為太昊劍宗四宮之一的劍宮長老，基本上已經算得上高層了，知道的事情就更多。
只不過現在有些計劃還在醞釀和探討之中，並沒有完全確定下來。
故而他只是先提個醒，不至於到時候變得被動。
「是。」
王平安點了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
二人相顧無言，剛剛說的事情，暫時還不著急，現在重要的，是虞城。
十天已經過去了三天了，他們暫時還不知道虞城具體情況。
但他們都有預感。
現在的宋知書，還有那些散修，恐怕都不好過。
而正如二人所預料的那樣。
歷經三天大戰的虞城，此地負責鎮守的散修，不知擋住了多少次妖魔的進攻。
的確，最後他們還是守住了，但付出的代價也很多，至少有五六十名散修，死於這三日的大戰之中，且隨著陰魔大軍的繼續來襲，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青州確實送來了更多的丹藥和符籙，乃至有還有法寶，但這些都是外物。
留下的散修，終究實力和修為都太弱。
很快，又是兩天過去了。
虞城城下，一道道乾枯血跡灑在城牆和大地上，有些則是剛剛留下的，還未完全凝固，不多，但卻有些觸目驚心。
陰魔在被斬殺過後，便會歸於天地，化作虛無，所以這些血跡，顯而易見都來自於修士。
「宋先生，此次留在虞城的，總計七百三十二人，歷經五天大戰，現剩下三百一十六人，而距離我們十天的目標，還有五天。」陳景雲拿著手中的一本名冊，語氣沉重。
在十天大戰開啟之前，他就已經收集了所有留在虞城修士的姓名和相關資訊。
如今在名冊上，已經接近一半人被劃去，這些人，曾經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與自己並肩而戰，可現在沒了，只剩下一具具屍首，有的還殘缺不全。
陳景雲心中有些難受，五天就這樣了，那剩下了一半人呢？
而且他也能看出，時間越久，那陰魔的數量就越多。
打退一次，又上來一次，無窮無盡，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陰魔的實力很弱，有些人是被活活耗死的，有時候，陳景雲都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
萬一，如果是萬一，最後虞城沒有守住呢？
所以此刻。
他只能看著宋知書，想知道對方有什麼想法。
「知道了。」
宋知書開口，只有三個字，別的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看著，看著城頭下那些與自己並肩而戰，最後身死之修士的血跡，不知道在想什麼，良久之後才開口：「將程先生送來的丹藥和符籙，再分發下去吧。」
「好。」陳景雲張了張嘴，但到底還是什麼都沒有說，繼續去準備了。
這幾天，其老師程宏送來了一些資源，以支撐大戰，現在也確實該發下去了。
宋知書閉上眼睛，想要調息，可在其腦海中，卻是那些修士的身影，平靜不下來。
事實上，有些人來到虞城，並且選擇留下，大多都是因為自己。
若沒有自己，那他們就不會死去。
陳景雲想說什麼，宋知書其實非常清楚，而之所以不正面回答，是因為自己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一旦虞城真的守不住了，那是不是一切都白費了？
也或許，慕長歌的選擇才是對的吧.
宋知書心有些亂。
以至於此刻體內，因為斬殺陰魔所積攢出的一千兩百道浩然正氣都在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