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宮廷。
殿宇之上。
程立東身軀扭動,他發出低沉的嘶吼聲,眼中已經沒有了神。
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被這般算計。
在生命最後一刻,他腦海當中的畫面只有兩個。
一個是嚴磊的承諾。
「只要你修煉異術,老夫便相信你可靠,會竭盡全力實現你的夢想。」
「而且這異術是殘缺版的,老夫以浩然正氣為你壓制,等到事情結束,會請天地大儒,幫你祛除異術禍根。」
只是嚴磊之言,他是一位大儒,程立東不可能不相信他,即便是不相信也沒有任何用。
因為他別無選擇。
第二個畫面便是許清宵。
許清宵的警告還歷歷在目,只是自己沒有得選,並且他相信嚴磊。
可到頭來,自己卻成為了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當真是可笑。
可笑啊。
魔種覺醒,程立東根本任何手段抵擋,魔種蛻變,程立東幾乎是瞬間斃命,化身成一條極其醜陋的蛇妖。
準確點來說,是半人半蛇。
魔氣瀰漫,程立東是七品武者,但在這一刻卻蛻變成六品武者,硬生生提高了一個品階。
而許清宵體內的魔種也在一瞬間蠢蠢欲動。
嚴磊等人讓程立東修煉蛟蛇類異術,專門就是為了引出自己體內的金烏魔種。
金烏,喜以蛟龍蛇類為食,再加上有人魔種爆發,會引起其他魔種共鳴。
許清宵感覺得到,自己體內的金烏再鳴叫,若不是浩然正氣和民意壓制,只怕早就顯露出來了。
當真是好狠毒的手段啊。
不惜犧牲一條命,就是為了引出自己的。
雖然這個程立東該死,但這是因為程立東不斷再找自己麻煩,脅迫自己,兩人是對立面,這是有仇。
可這幫文宮大儒,滿口的仁義道德,做起事來極其狠辣。
當真是有夠毒的啊。
「放肆!」
幾乎是一瞬間,陳正儒的聲音響起,他運轉浩然正氣,想要鎮壓程立東。
他身為五品大儒。
鎮壓這種妖魔太容易了,然而就在此時,孫靜安突然出手了。
「大膽妖魔,竟敢放肆。」
孫靜安怒吼一聲,他浩然正氣環繞周身,明面上是在壓制程立東,但沒有直接出手斬殺。
因為他在等,等許清宵體內的魔種覺醒。
他故意在拖延時間,其心險惡。
整個過程不需要太長時間,如若許清宵修煉異術,只需要拖延十個呼吸,就可以引出其他異術魔種。
的確。
許清宵察覺得出,自己體內的金烏已經復甦了,發出陣陣鳴聲,想要掙脫而出。
浩然正氣死死壓制著金烏。
最終,金烏掙扎出浩然正氣,好在的是民意如海,死死地鎮壓住金烏魔種。
「放肆。」
這一刻,陳正儒反應過來,他直接大呵一聲,浩然正氣化作刀刃,直接將邪魔斬殺。
滋滋滋。
當浩然正氣觸碰到妖魔時,頓時黑煙滾滾,發出燒焦一般的聲音。
程立東所演化的妖魔,當場被陳正儒斬殺。
「請陛下恕罪,老臣並不知曉,此人也修煉異術,還望陛下饒恕。」
懷寧親王開口,他主動請罪,沒有想到程立東竟然也修煉了異術,與此同時他的餘光也掃了一眼孫靜安兩人。
很顯然自己上當了,對方讓自己出面,並不僅僅只是想要讓自己開頭。
而是想要將這責任推卸到他頭上。
許清宵有沒有修煉異術先不說,自己帶來的人證卻修煉異術,光是這一點就難脫責罰了。
但他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去指責孫靜安等人,反而是主動認罪。
因為接下來的事情,與他無關了。
「懷寧王,你誣陷許清宵修煉異術就算了,如今更是帶一個修煉異術之人來到朝堂。」
「懷寧王,你居心何意?」
戶部尚書顧言正愁沒機會找懷寧王的麻煩,眼下懷寧王親自送上門了,他沒有理由不彈劾懷寧王。
「居心何意?」
「顧尚書未免有些急了吧,本王又不是儒道文人,他有沒有修煉異術,本王也不知道。」
「再者,他的下場諸位有目共睹。」
「即便是罰,最多罰個識人不明,待此事過後,本王會親自領罰,眼下的事情,還是審問審問許清宵到底有沒有修煉異術。」
懷寧親王語氣平靜的很。
他並不在乎這個,因為撐到死他不過是罰個識人不明,可眼下是彈劾許清宵,不是彈劾程立東。
的確,面對懷寧親王自己的認罪,顧言有一種握緊拳頭打空氣的感覺。
也就在此時,孫靜安的聲音響起了。
「陛下,其實有一個辦法可以查出許清宵到底有沒有修煉異術。」
孫靜安開口,引起滿朝文武的注意。
「說。」
女帝出聲,讓孫靜安道出辦法。
「修煉異術者,會誕生魔種,許清宵同時兼修儒術,極有可能用浩然正氣壓制了體內的魔種。」
「但如若請來一位天地大儒,四品的儒者,只需一眼便可看出許清宵到底有沒有修煉異術。」
「如若許清宵沒有修煉異術,這一切都僅僅只是個誤會罷了。」
「可若是許清宵修煉了異術,就必須要嚴懲到底,大魏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許清宵,是這樣的嗎?」
孫靜安的出聲,話語裡外都帶著一種陰陽怪氣,百官們沉默。
而大魏京都當中,卻有不少人對這個孫靜安產生了厭惡。
尤其是守仁學堂之中,陳星河更是恨得咬牙切齒,大罵孫靜安不是個東西。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情,孫靜安說的沒錯。
人證也好,證詞也罷,請來一位天地大儒,許清宵到底有沒有修煉異術,一目瞭然。
龍椅上。
女帝沉默不語,她在思索,猶豫要不要請天地大儒來。
這一刻,女帝的目光看向許清宵。
而後者的目光清澈無比。
只是一眼,女帝開口了。
「請天地大儒前來。」
「只是,如若許愛卿並沒有修煉異術,此事到此為止。」
她開口,同意請天地大儒前來鑑別,但如若查不出許清宵修煉異術的話,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從今往後不可再提。
「陛下英明。」
而面對女帝所言,孫靜安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朝著女帝一拜。
在他眼中,天地大儒出面,必然能夠查清楚到底有沒有修煉異術,所以後面半句話幾乎可以無視。
「請,文宮天地大儒入宮。」
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
也就在此時,一道身影顫顫巍巍地從大魏文宮走了出來。
是蓬儒的身影。
他走出文宮時,引來了無數讀書人的注意。
「是蓬儒!」
「居然請動蓬儒。」
「蓬儒居然還活在當世?」
「不可亂語。」
「沒想到請的居然是蓬儒,許守仁若真修煉了異術,必然逃不過蓬儒法眼,可若是許清宵沒有修煉異術,一切將真相大白。」
「許守仁到底是得罪誰了,大魏文宮竟然讓蓬儒出面,這還當真是.」
所有讀書人們驚愕,他們不曾想到大魏文宮請來的人會是蓬儒。
這是一位天地大儒,活了至少兩百多年,半隻腳踏入聖意之境的存在,當然他註定無法踏入真正的聖境。
因為大限將至,沒有那麼多奇蹟與可能了。
可即便是如此,四品天地大儒,可比三品的武者,甚至是二品的武者還要稀少。
儒道。
這是一個極為特殊的體系,不是說光靠修煉就能晉升的,而是需要感悟,七品的明意,六品的立言,五品著書,往後更是困難無比。
做不到哪怕你每日一首千古詩詞,也無法抵達七品。
萬古如長夜的許清宵,也要明意,也要立言,也要著書。
這就是儒道的特殊。
一位當世活著的天地大儒,太過於稀少了。
蓬儒德高望重,所有讀書人不得不尊敬,即便是百姓看著蓬儒,也要恭恭敬敬一拜。
這位蓬儒,繼承了朱聖絕學,這兩百多年來,為大魏做了很多事情,也值得敬佩。
他杵著柺杖,一步一步朝著大魏皇宮走去。
大約小半個時辰。
終於,蓬儒出現在了大魏宮廷外。
他立在大殿之外。
沒有散發出任何可怕的氣息,相反給人一種風中殘燭感。
「蓬袁,見過陛下。」
隨著蓬儒踏入大殿內,文武百官皆然朝著蓬儒微微一拜,這是天地大儒,得天地認可,也得聖人認可,這種存在不可不敬。
「蓬儒免禮。」
女帝出聲,她身為大魏女帝,也需尊重蓬儒一番,當然這是明面上的尊重,若是涉及到利益問題,該不尊重也不會尊重。
自古以來皇權與儒道,相生相剋,誰強一點都不行,只是眼下大魏衰弱,文宮的的確確在近些年來地位提升了許多。
不僅僅是因為文人輩出,主要還是因為一些政治原因。
也就在此時,孫靜安的聲音響起了。
「蓬儒,今日請您過來,是請蓬儒您老人家運用儒道神通,看一看這位許清宵,有沒有修煉異術。」
孫靜安很直接,他指著許清宵,如此說道。
隨著孫靜安開口,蓬儒點了點頭,他依舊是緩緩前行,與許清宵並肩。
這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襲來。
一位天地大儒在自己身旁,若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可即便是緊張,許清宵也沒有表現出來。
「小友,可否將手給老夫。」
蓬儒開口,他聲音不大,甚至說還有些小,滿頭的發白,再加上略顯得有些不均勻的呼吸,讓人莫名感覺他快不行了。
許清宵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來,交給對方。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自己怎麼說,也無論自己怎麼解釋都已經沒用了,大大方方讓對方檢查,反而是唯一的出路。
越是不明不白,對自己越是不利。
眼下,許清宵只希望自己體內的民意有用。
許清宵伸出手來。
蓬儒直接抓住,一時之間,恐怖的浩然正氣,湧入許清宵體內,這是蓬儒的浩然正氣,如汪洋大海一般,深不可測。
許清宵微微皺眉,對方直接以最直接的方式來檢測自己有沒有修煉異術,看來是鐵了心要查出點東西。
而這一刻,整個大魏上上下下都屏住了呼吸,無論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還是京都百姓。
眾人都有些提心吊膽了。
因為結果馬上就要出現。
朝堂內。
許清宵感覺得到,對方的浩然正氣,化作數以萬道,再體內瘋狂尋找魔種源頭。
僅僅只是剎那間,對方便查到了丹田之下。
如海洋一般的民意,阻擋著他的浩然正氣。
而蓬儒也在這一瞬間,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無比渾濁,可這渾濁的目光,卻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深意,只是一眼,許清宵意志便有些抵擋不住了。
轟!
體內民意之海翻滾,這一刻不僅僅是金烏魔種再震動,蛟龍魔種以及混沌魔種都在震顫,若不是民意深如海,鎮壓住這三頭魔種。
只怕蓬儒已經可以篤定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十個呼吸,三十個呼吸,六十個呼吸。
半刻鐘,一刻鐘,兩刻鐘。
不得不說,民意的的確確阻擋了蓬儒窺視,任憑他的浩然正氣再多再強,也滲透不進民意之中。
故此魔種未被察覺到。
這一刻,蓬儒皺眉了。
他有些無法相信。
也就在此時,陳正儒的聲音響起。
「蓬儒,可否查出異術?」
陳正儒頂著天大的壓力開口,蓬儒正在嚴查許清宵體內情況,他出聲打斷,這怎不是天大的壓力?
「蓬儒正在認真查詢,陳大人還是先別說吧,莫要驚擾了蓬儒。」
孫靜安開口,他讓陳正儒不要說話,不要打擾蓬儒。
此話一說,惹來一片皺眉。
之前是孫靜安說的,天地大儒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許清宵有沒有修煉異術。
現在都過了兩刻鐘了,還沒有結果?這樣去查,敵意太濃了。
又是一刻鐘後。
蓬儒的聲音響起了。
「你體內有一種十分玄妙的東西,阻擋住老夫的浩然正氣。」
「應該是民意。」
蓬儒收回了手,他平靜開口,道出許清宵體內有民意,所以他無法查下去。
此話一說,眾人不由皆然皺眉。
眾人不理解這番話的意思,也不懂什麼是民意,可刑部尚書張靖第一時間開口了。
「蓬儒,既然查不了,就證明守仁沒有問題,這民意總不可能是一件壞事吧?」
張靖出聲,他徹底鬆了口氣,既然天地大儒都查不出來,就只能證明一點,許清宵沒有修煉異術。
然而此話一說,孫靜安再一次開口。
「此言差矣,沒有查出來,不是因為沒有,而是因為有東西阻礙。」
「許清宵,將你體內的民意散去,讓蓬儒徹查,你既問心無愧,又何必使這般手段?」
孫靜安今日異常的活躍,儼然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可此話一說,許清宵有些忍不住了。
「孫靜安,許某體內的民意,是天下百姓給予的,如何散去?還望閣下教教我。」
「難不成是說,閣下是讓我背叛百姓?背叛大魏?」
許清宵出聲,冷冷反駁回去。
讓自己散去民意,說這話不經過大腦嗎?
先不說自己修煉了異術,即便是沒有修煉異術,許清宵也不會答應啊。
想要積攢民意,這過程有多難?他許清宵又不是不知道。
現在讓自己散去,死都不可能。
「可你體內的民意,阻礙了蓬儒的浩然正氣,你越是這般,我越是懷疑你修煉了異術。」
「許清宵,你若散去民意,蓬儒還沒有查出你修煉異術的痕跡,老夫向你賠罪,哪怕登門賠罪都行。」
孫靜安捻了捻鬍鬚,如此說道。
他極其自信,因為許清宵越是這般,他越是相信許清宵修煉了異術。
否則的話,為何體內好端端會有民意阻擋?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這一定是許清宵有所防範。
「可笑!」
然而,孫靜安的言論,在許清宵眼中顯得無比可笑。
「孫儒,許守仁為百姓伸張正義,得到百信支援,體內凝聚民意,而你卻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讓許清宵散去體內民意。」
「那我可否說,你也修煉了異術,散去浩然正氣,讓我觀察一番?若是沒有問題,我登門謝罪,你可願意嗎?」
張靖開口,到了這一步,他自然要為許清宵出頭說話,總不可能一直被他們壓制住吧?
「哼!」
孫靜安想要開口諷刺回去,然而蓬儒的聲音卻忽然響起。
「不是不可。」
蓬儒出聲,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神色一變。
甚至京都百姓們也有些驚訝了,沒人會想到蓬儒居然答應這種方法。
這就有些狠了。
孫靜安再聽到這番話後,明顯神色一變,可他望向蓬儒之後,馬上恢復常色道。
「只要張大人願意,老夫願意如此,但前提是,許清宵也要散去民意。」
「以老夫之儒位,換他之民意,如何?」
孫靜安開口,這番話不是他的真心話,沒有人會捨得大儒之位,孫靜安也不可能捨得。
可眼下到了這個局面,必須要以這種方式來打破僵局。
一時之間,雙方沉默,不知該怎麼回答。
「好了。」
最終,女帝的聲音響起。
她的目光落在蓬儒身上,而後緩緩道。
「此事,到此為止吧。」
「既然蓬儒並未查出許守仁體內異術。」
「就無需再查了,懷寧王的情報有誤,但念在懷寧王為國家著想,功過相抵。」
「孫靜安,嚴磊等人,也是為大魏著想,此事無過,但也無功。」
「就這樣吧。」
女帝開口,她做出了抉擇,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她不想處罰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因為這件事情而受到處罰,就這樣過去,就當做是一個有驚無險的風波罷了。
但當女帝說完此話,蓬儒的聲音響起了。
「不可。」
「異術之事,涉及太大,如若換做任何人,蓬某都會敬遵聖意。」
「然而,許守仁並非常人,他修煉儒術,若真修煉異術,早晚有一天會入魔。」
「而他的魔種,很有可能無懼儒術,一旦如此,將會惹來滔天之禍,到時血流成河,屍骸如山。」
「蓬某,為讀書人,養浩然正氣,許守仁為天下百姓伸冤,而蓬某則是為天下百姓除害。」
「守仁小友,若你真想自證清白,將體內民意散去,如若老夫當真冤枉了你,老夫臨死之前,會以大魏文宮,傳你聖道之言。」
「助你成就大儒,當做補償,如何?」
蓬儒沒有咄咄逼人,他只是給出了必須要嚴查的理由。
並且為了補償許清宵,他願意幫助許清宵早日抵達大儒,用畢生的浩然正氣,傳聖人之言。
對比之下,散去民意並不是一件虧本的生意。
畢竟蓬儒是一位天地大儒。
「多謝蓬儒好意。」
「但晚輩無需,晚輩入學半年,便已立言,這麼早證大儒,有些不太妥當。」
「請蓬儒放心,晚輩未曾修煉異術,也不會禍害百姓。」
許清宵很平靜回答。
蓬儒的鬼話,傻子才會信。
程立東死的難道還不夠慘?
此時此刻,許清宵算是徹底明白這些大儒是什麼人了。
因有明意,所以他們一旦確定自己的目標方向之後,依舊會不擇手段,無非是他們會做的乾淨一點罷了。
這些人,並不是自己認知中的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