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只有半個大人高,甚至都還沒有變聲的宋無疾,一眾方禮大儒都沉默了。
說一千,道一萬,這還是個孩子啊!
誰下去跟他鬥一場?
鬥贏了,你是在欺負孩子!
鬥輸了,你連孩子都鬥不贏!
儒門心黑,道門手辣。
竹林武道,心黑手辣!
更何況,這孩子的戰力大家都有所耳聞。
蠻天魯胡圖部乃是一個十萬人的大部落,就是這孩子領頭,帶著十幾名武道天驕,殺入王帳,將魯胡圖大蠻皇梟首,前後都沒有超過半盞茶的功夫。
恐怕只有東王、北王這種級別的求索境才能與他一戰。
一時間,方城廣場上一片沉默。
「武道乃人族第四大道。」此時方城山上,突然有一道聲音傳出,「老夫怎麼不知道,何時武道成了竹林之道?」
「御無忌,你敢說,這些武道弟子,是繼承了你的道統嗎?」
此言一齣,諸多觀戰者都是微微一怔,隨即表情玩味起來。
按理說,像宋無疾、阿達摩、謝曉峰這些人,已經寫入了竹林名冊,那就是妥妥的竹林第三代弟子沒跑了。
因此他們這一次代表竹林出戰,也沒有問題。
可是換個角度,這一次是聖道之爭,是儒門中關於「理學」的爭論。倘若是浸淫陳洛心學大道的弟子出戰,哪怕心學大道歸於紅塵,那也說得過去。
但是宋無疾,這可是根正苗紅的武道天驕,哪怕放寬限制讓他去參與道門之事也說得過去,只是代表竹林戰方家,好像又有點不恰當了。
「不過說起來,竹林七賢似乎都沒怎麼帶徒弟吧……」一名觀戰大儒輕聲說道,「竹林三先生有三名弟子,只是都是妖族,走的是妖族血脈之道。」
「五先生倒是廣設學堂,弘揚竹林道統,但那些弟子都只能算是記名弟子,不入竹林名冊。」
「真要說的話,只有莽老四有個正兒八經的大儒弟子,魏炎魏天一,似乎目前剛剛踏入二品境。」
此時他身旁另一名大儒笑了笑,說道:「此戰也並非要第三代弟子出戰,只要是萬里之下便可。你剛才說的莽老四,不是還沒有踏入萬里嗎?」
「儒林早有傳言:竹林七賢共八人,唯有老四在紅塵!」
只是這話剛剛說出口,這大儒突然感覺自己神魂中有無數飛鳥飛過,擾亂了自己的家國天下,竟讓自己有些脫力,無法凝聚神魂之力。
「背後嘲諷,非君子所為。」一道幽幽地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勐然抬起頭,眼中青光閃爍,就見高空之上,一名氣質出塵的女子靠坐一葉飛舟之上,手中拎著一個酒壺,儀態瀟灑萬千。
「漱玉詞聖李易安!」這大儒面色一變,頓時想起關於這位新晉半聖和竹林莽老四之間的八卦,連忙拱手作揖,以示歉意。
此時,廣場之上,眾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竹聖御無忌,想聽聽他是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
很顯然,方家是想用這個說法將竹林和武道分離開來,一旦竹林少了武道的壯勢,威懾力就會小了許多。
正所謂名正言順,這裡的名正,便是指道統正宗!
不過宋無疾沒有絲毫慌亂,而是抬起頭看著那出聲的方向,澹澹說道:「老師教我,如果要問問題,就不要躲在暗處。」
「你給我下來!」
說著,宋無疾直接伸手,手掌一握,然後勐然向下一摔,頓時一道人影彷彿被一股巨力抓住,從那半山中的一處書齋中撞破大門,直接如同流星一般重重摔在廣場之上,塵煙散盡,露出一個身形肥胖,留著一對八字鬍的身影。
「何必問!」頓時有人認出這大儒,「何家的人。」
「何家半聖乃是方天湖的弟子,與方家關係近的很,難怪他會出聲!」
那何必問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面前的宋無疾,頓時覺得滿臉滾燙,氣急敗壞道:「敗壞斯文!」
「黃口小兒,我知你是天驕,若是以力壓人,老夫不服!」
「我想這天下,也沒有這個道理!」
「你先說說,你憑什麼代表竹林道統!」
宋無疾回頭看了一眼陳洛,陳洛輕輕點頭,宋無疾臉上立刻浮現一絲笑容。
只是這笑容在何必問看起來,有些猙獰恐怖。
宋無疾重新望向何必問,開口道:「因為理相同。」
「武道,無非是紅塵之表,人慾,方是紅塵之理。」
「我道先賢,上追陸祖象山公,陳祖白沙公,及至師祖竹聖,無一不在認同人族之所以為人,乃是人心燦爛,我便是我!」
「到家師武祖,融先賢道理,開心學大道。你知道為何心學大道是依附紅塵大道而生,而非儒門大道嗎?」
「因為——」
「天理正從人慾出!」
「人慾之恰當處,便是天理!」
「紅塵人慾,繽紛燦爛,治世太平,大同所向。」
「你說,我們是不是竹林道統?」
宋無疾說完,一隻手向背後一放,儼然一派少年宗師的模樣。
只是此時,不止在場的大儒,就連高天之上的眾聖,也都沉默下來。
很顯然,這番道理並非是宋無疾領悟的。宋無疾就算再天才,這學問還是需要時間的打磨,更何況陳洛開創心學大道才幾天。
但是,此話由宋無疾說出來,那其中的含義可就豐富了。
假如是陳洛來說這個話,那理所應當,畢竟他是竹聖的關門弟子嘛,怎麼說怎麼有理。
可是換成宋無疾,這裡面儼然就有武道傳承的意思。
心學說知行合一,這武道顯然就是行。
那「知」呢?
顯然,是要以儒門道理為知。
這裡的儒門道理,就是發源於陸象山的心學道理。
一直以來,大部分武道中人都覺得儒門和他們關係不大,但是今日這話只要傳出去,不管武道中人怎麼看待儒門,這書本少不得要看幾本,道理說不得要學幾分。
「以儒門為索,校正武道嗎?」有人低頭沉思。
「只是這樣一來,方禮無話可說了。」也有人點點頭,笑道,「陽謀啊!」
現在的情況就是,宋無疾的話說出來,等於是告訴儒門,告訴聖堂,我打算跟你貼貼,你要不要?
誰敢說句不要,信不信韓昌黎直接把聖堂扔下來砸死他!
而高天之上,半聖的想法則是更遠一些。
「天理從人慾出!」一位半聖輕輕重複了一遍,隨即嘆口氣,「竹林這是打算徹底封死方禮的‘天既理’啊!」
「我認天理,但不是方家說的天理,天理並非那些刻板禮法,而是人慾恰當之處!」
「你說,這何必問是不是和方家有仇,打就打吧,何必多此一問呢?」有些並非方禮,但和方禮熟悉的人輕聲嘆口氣,「何必去招惹他們呢!」
「正是!若是陳洛親自說這句話,或許還要陷入一場口舌論道,但是宋無疾……」另一名大儒嘆口氣,「他還是個孩子啊……」
「他說的話有些不嚴謹,若是論道,他也辯不過,但年紀在那裡,只要意思到了,也就可以了!」
「第一局,誅心了!」
此時廣場之上,何必問也知道自己出了一個多麼離譜的昏招,再看向那一臉童真的宋無疾,心中不禁頹然。
從宋無疾把他從半山中摔下來,他就知道,他不是眼前這孩子的對手。
但總不能就這麼灰熘熘地下去吧。
自己一路走來,那來自方家的妻子可是對自己助力甚大啊!
何必問嘆了一口氣:「宋小友,老夫何必問,向你……」
「不必了!」宋無疾擺擺手,「你心神被我所奪,一身修為施展不出七成,下去休息吧。」
說完,宋無疾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廣場山崖,朗聲道:「竹林三代弟子,宋無疾,請戰方家大儒!」
「誰敢一戰!」
依然無人說話,此時宋無疾突然從懷裡拿出一枚玉簡,在眾目睽睽之下捏碎。
然後……
隨著留音符捏碎,就聽到「竹林三代弟子宋無疾……誰敢一戰」的聲音開始一遍遍重複響起,以特殊的波動,傳遞到千里萬里之外……
在場之人臉色都是一變。
弄錯了。
何必問那一句,還不算誅心。
這才算。
心黑啊!
陳洛張了張嘴,面對幾位師兄師姐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有些無言以對。
他是猜到了方家會拿道統說事,所以提前給宋無疾開了小灶,但這個留音復讀的事情,真的跟自己無關啊。
「老師,你聽我解釋……」陳洛剛要和御無忌解釋,就瞄見御無忌從衣袖底下,伸出了一根大拇指!
陳洛見狀,輕嘆一聲。
「都是大師兄和七師兄教得好,弟子不敢居功。」
方家,你們趕緊毀滅吧,挺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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