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又至年末

字裡行間,似乎可以看出楊廣對於他還活著的訊息,由衷的感到喜悅,讓他病癒以後,即刻啟程回洛陽。

晉爵北平侯、官拜正四品右備身府郎將、加正五品朝請大夫銜,便是他現在的一連串頭銜官職。

連帶著蔭庇家人,奶奶周白桃晉為正四品襄國郡君,母親封為正五品安陽縣君。

這份封賞不可謂不重,李元愷心裡明白,這是楊廣對他自去年入遼東以來,所立一系列功勞的賞賜。

也是因為,他似乎是左軍乃至整個徵遼大軍中,唯一沒有犯過錯的將領。

楊廣急於用他的功勞,當作這場失敗的伐遼之戰的一塊遮羞布。

縱觀這場大戰下來,右軍統帥衛玄及麾下將領,基本沒犯過大錯,左軍則唯有他,堪稱有功之臣。

皇帝一方面擺出一副嚴懲宇文述和於仲文來為戰敗背鍋的架勢,一方面大肆褒獎衛玄和李元愷的功勞,很輕易地就將朝野和民間的輿論引到了戰敗主帥宇文述的身上。

表面上看來,這場國恥大敗,似乎跟當皇帝的沒有半毛錢干係。

除了李元愷的這份重賞詔書,衛玄和右軍將領基本都獲得提拔和重用。

李元愷面無表情地隨手將詔書疊起塞進革帶裡,不管楊廣再怎麼甩鍋,也改變不了數十萬大隋兒郎埋骨他鄉的事實,改變不了這場由他主導的謀國之戰,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的恥辱之作。

李元愷心中嘆息,果然,歷史大勢是無法輕易改變的,哪怕他有心推動結局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但真正身入其中時,他才真切體會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力。

倒不是想替楊廣掙得多少臉面,只是希望大隋的兒郎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只可惜,他辦不到,連自己都差點死在了乙支文德的天羅地網之下。

「老李!老李!」

城外響起了程咬金的破鑼嗓門,幾匹快馬朝他這邊跑來,在大雪紛落,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留下一連串印記,但很快又被雪花覆蓋。

李元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朝下望去:「老程,我再坐一會就回去。」

程咬金駕馬衝到山崗下,勒馬停住,興沖沖地朝身後指去:「老李!你快看!那是什麼!」

李元愷疑惑地望去,驟急的雪花模糊了視野,他隱約見到有兩匹馬從遠處跑來。

其中一匹黑馬上坐著人,隱約像是大賀摩會,另外一匹馬...

「唏律律」

一聲熟悉的嘶鳴,宛若帶著撕心裂肺的嗚咽聲,乍響在北風蕭蕭的天地間。

李元愷僵硬的臉上一點點綻放驚喜:「...青騅...是青騅!」

「青騅!」李元愷大吼一聲,又是一聲回應他的馬鳴聲,宛若龍吟!

兩行熱淚滑過面頰,李元愷縱身一躍跳下山崗,坐的久了腳有些麻,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雪地裡。

青白色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眼前,青騅口鼻噴著白氣,睜著一雙清泉水潤的大眼眸,小心翼翼一點點靠近。

李元愷踏前一步,青騅似乎有些害怕,驚慌地跳起蹄子朝後退了退。

「青騅...對不起...」李元愷頹然長嘆,心裡滿滿愧疚。

青騅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響嚏,低著頭四處嗅嗅,似乎猶豫了好一陣,才一點點朝著李元愷靠近。

它嗅到了數息的氣味,怯怯地一點點接近。

李元愷攤開掌心,青騅探著腦袋,伸出冒著熱氣的溫熱舌頭,輕輕舔了舔。

李元愷喜極而泣,保住青騅的脖頸,嗚咽著大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青騅仰頭髮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大眼裡流出淚,腦袋往主人懷裡拱了拱,舔舐他臉上的淚痕。

程咬金咧著大嘴哈哈大笑,大賀摩會翻身下馬,走過來笑道:「李將軍,其實青騅一直跟在你們身後,它沒有離開你。但是它心裡害怕,我的族人找到它後,過了很久它才開始進食,等到它的情緒穩定了,我才將它送回來。」

李元愷抹抹眼睛,感激地道:「謝謝你,摩會,我和青騅的命,都是你救的。」

摩會微微一笑,右手撫胸前躬:「李將軍言重了,摩會能有今天,全賴李將軍支援。」

二人相視大笑,李元愷依照胡人禮節,重重和他擁抱了一下。

二十出頭的摩會已是長成鐵塔一樣魁梧的大漢,身為契丹汗,乃至遼東最有勢力最強大的胡族首領,摩會增添了幾分殺伐果斷的威嚴氣度。

李元愷比摩會矮了半個頭,只是身形的粗壯上絲毫不遜,兩名縱橫遼東的漢子大笑著擁抱。

這可能是近二十年來,契丹部族和遼東漢人勢力最親密友好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