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廓焦躁地喝罵。
謝科橫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不跑就是等死。敵人吃飽喝足,咱們餓得都快提不起刀,怎麼拼?」
「沒吃的照樣爬不了山!還不是一個死!」王君廓煩躁地扔著石頭,要是咬得動石頭,他恨不得吞幾塊下去。
李元愷沉默了一陣,朝竇師武望去:「現在還剩多少匹馬?」
竇師武乾裂的嘴唇直流血,疼得直齜嘴,想了想道:「不到五百匹!」
李元愷在心裡默默算了算,全部宰殺的話,分到每名將士頭上,省著點應該夠挺過三五天,只要能翻過徒太山,活下來的希望就更大了。
「侯爺,你想...殺馬取肉?」王君廓坐起身驚訝道。
李元愷點點頭陰沉道:「沒別的辦法了,得讓將士們有力氣翻過這座山脈!」
竇師武遲疑了下,低聲道:「可是我大隋徵召府兵,除了少量精銳是由朝廷配給戰馬外,大部分將士的馬匹都是私財。對於他們來說,一匹馬就是全家全部的財產,人死了,也捨不得殺馬!」
王君廓和謝科皆是點頭,戰場上,馬相當於將士們的第二條命,許多兵士傾盡家財得到一匹馬,平時照顧的比自己還細緻,就指望著馬兒在戰場上救自己一命,或是多掙得一些軍功,沒看那些將士們自己餓著肚子,還要想辦法找些好的草料餵馬。
薛世雄皺眉道:「若是強行勒令將士們殺馬,怕是會激起他們的不滿。軍心剛剛凝聚,可經不起折騰。」
李元愷低垂眼眸,幽冷地道:「去傳令吧,我來想辦法解決。」
李元愷從王君廓身旁拿起橫刀,刀身泛起的白光映照在他雙瞳裡,格外冷冽。
王君廓和謝科相視一眼,不知道李元愷想怎麼做,才能讓將士們心甘情願殺馬。
果然,殺馬的命令傳達下去,沒有將士願意動手,他們情願繼續嚼草根,也不願親手宰殺掉在他們眼裡比命還寶貴的馬匹。
其餘大部分沒有馬匹,或是馬匹丟失死亡的將士也無怨言,他們都知道一匹馬意味著什麼,換作他們自己,同樣不會情願。
甚至有的將士抱著自己的馬嚎啕大哭起來,有的則是萬分抗拒,絕不肯動手,幾乎所有有馬的將士都不願殺馬。
李元愷呼哧一下站起身,拎著橫刀牽著青騅,臉色陰沉地將全軍將士召集在一起。
王君廓目露駭然,驚詫地低呼道:「侯爺他...不會是想...」
謝科閉了閉眼睛,幽幽地嘆了口氣。
李元愷冷厲的目光掃遍眾將士,指著身後高聳的山嶺,提氣怒吼:「看看這座山!只有翻過去,我們才有活命的希望!」
風息了,陰沉的天穹下,似乎只有李元愷的聲音迴盪。
將士們抬眼望去,遠處是積雪覆頂的山巔,山脊線如刀劈一般清晰剛毅。
「只有活著,你們才能回家!回到妻兒的身邊!」李元愷的聲音有些撕裂沙啞。
「沒有吃的,哪來的力氣翻過這座山?」
將士們沉默地低下頭,那些手裡牽著韁繩的戰士,臉上的神情複雜糾結。
「看看你們身邊的弟兄!不管之前你們認不認識,是不是同鄉,但現在,你們都是袍澤!是手足!」
「你們相互依託,相互幫扶,拼著性命才從薩水逃到這裡,難道你們要放棄最後活命的希望嗎?」
李元愷嘶啞的聲音還在低吼咆哮。
「殺馬!讓弟兄們都有一口吃的!我答應你們,一定帶你們回家!」
李元愷拎著橫刀的手在微微發顫,青騅溫馴地待在他身邊,長長的鬃尾還在調皮的朝他身上甩去。
李元愷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狠一咬牙,握緊橫刀就要朝青騅脖頸上砍去!
「侯爺!不能殺青騅!」
王君廓一聲大吼,從一旁猛撲過來,抱住李元愷的身子,死命將他壓住。
青騅受到驚嚇,嘶鳴一聲朝一旁逃開,它似乎明白了什麼,一雙充滿靈性的水潤大眼怔怔地望著李元愷,有些疑惑,有些傷心...
「滾開!」李元愷怒吼一聲,一腳就將王君廓踹翻,提刀朝青騅衝去。
王君廓拼盡全身力氣勒住他的身子,大吼:「不能殺青騅!它是老葛從小養大的,殺了他,就如同要了老葛的命啊!」
李元愷雙目有些泛紅,溫熱的溼氣漸漸攀起,狠厲的聲音發顫:「將士們的馬殺得,我的馬照樣殺得!你讓開!」
渾身一震,王君廓蹬蹬倒退三步跌到在地,又手腳並用爬到李元愷身邊,拼命抱住他的雙腿。
謝科也在他身前單膝跪下,抱拳道:「青騅乃天下神駿,豈能死於刀斧之下?將軍不可如此!」
竇師武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朝著呆若木雞的將士們怒吼:「李將軍為了帶領弟兄們回家,情願殺掉自己的愛馬,你們難道還捨不得動手嗎?命要緊,還是馬要緊?」
一名年輕些的戰士哇哇大哭著,用力抱了抱自己的馬,然後親手揮刀砍斷馬頸。
將士們雙眼噙滿淚水,相繼殺掉自己視若生命的戰馬...
北宮嵐一言不發跑到青騅身旁,卸掉馬鞍,狠狠朝著青騅臀上抽了一鞭子。
「走啊!快走啊青騅!」王君廓悽聲大吼。
青騅原地打了個轉,揚起前蹄淒厲地嘶鳴一聲,怔怔地看著李元愷,猛地一扭頭,撒開蹄子朝著西邊的林子跑去。
李元愷手裡的刀哐一聲掉下,頹然癱坐在地,痛苦地閉上眼眸。
徒太山上空的天愈發陰沉了,陰冷的風順著山脊呼嘯刮過,令人不寒而慄。
臨近傍晚的時候,這支鴨綠水以南最後僅存的一支隋軍,開始徒步朝著徒太山深處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