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後,天子聖駕擺到遼河西岸,派發酒食犒勞三軍,實則是為低靡計程車氣打一記強心針。
當天子龍旗和盛大的儀仗擺在三軍將士面前時,的確有鼓舞人心的作用,讓將士們知道大隋天子與他們同在。
但是,這些都改變不了慘烈的戰況。
陣亡將士的屍體隨著河水漂流而下,甚至在好幾處有暗礁和水勢變淺的地方堆積堵塞,光是派遣前去打撈屍體的民夫,每日就多達數萬人。
遼河之役,當真是拿大隋將士的性命去填,什麼時候屍體將遼河阻斷,什麼時候才可能獲得勝利。
楊廣登上觀風行殿的高臺,對河面上發生的慘況視若無睹,他遠眺著河對岸,雙手握緊欄杆,緊張地呢喃道:「怎麼還沒動靜,昨日不是傳來訊息,李元愷已經順利抵達新城附近,只要過了小遼河,就能殺奔東岸高句麗大營?」
右帥衛玄此時陪在皇帝身邊,他的任務是突破東岸防線之後的作戰,包括針對遼東城的一系列推進。
衛玄老成持重,早在強渡遼河的戰役一開始,他就打心眼裡反對如此冒進的進攻計劃。
但他更瞭解楊廣的脾氣,若是明著反對不僅不起作用,還會惡了自己在天子心目中的印象,一直以來都是旁敲側擊隱晦提醒,可惜直到現在,楊廣還是相信宇文述那一套說辭。
一日復一日,直到今日都拿不下東岸,白白連累大隋將士死傷慘重。
衛玄知道登陸東岸的成敗恐怕還是在突襲後方的李元愷身上,他心裡比楊廣更急,只是儘量顯得鎮定些:「陛下莫急,那處繞口距離東岸高句麗大營著實有一段距離,還要防備新武城的高麗人攔截,晚一兩日都是有可能的!」
楊廣卻是搖搖頭,篤定地道:「不!你不懂李元愷的性格,他既然昨日遣人回來報信,約定好今日的總攻,那麼不管遇到什麼艱難險阻,他都一定會出現,哪怕只是一注烽煙!對待李元愷,你萬不可以常理度之,特別是在戰場上!」
衛玄苦笑著沒有說話,當初皇帝要是能聽李元愷的建議,多等兩日,再好好派人調查遼河沿岸的情況,說不定就不用死這麼多大隋將士,早就一舉突破對面的沿河防線。
正想著,楊廣臉色一變,突然間見到河對岸隱隱有火光隱現!
很快,漆黑的煙塵從東岸升起,今日的風稍微有些大,煙柱沒升多高就被吹散,隔著遼河,還是能見到對岸水寨裡,火光越發明亮了。
「是李元愷!是他!他果然得手了!」楊廣狠狠一拳砸在欄杆上,激動地忍不住低吼。
「速去傳旨宇文述,命他全力出擊,一定要一舉登上東岸!」
馮良朝一名小宦官揮揮手,小宦官揖禮忙跑去傳達天子旨意。
衛玄沉聲道:「陛下!老臣請旨率軍參戰!一旦登岸,我右軍就直撲新武城和遼東城,只要拿下這兩座城,鴨綠水以北高句麗將再無險可守!」
自從攻遼以來楊廣第一次露出笑容,點頭道:「衛老將軍所言甚是!朕許你即刻率軍搶渡登岸!不過,衛卿可要記得朕之前詔書中所言,此乃弔民伐罪之戰,非是為了建功立業,一旦遇到投降的高句麗兵士,不可妄加屠戮,一定要好生安撫接納,以彰顯我大隋上國威嚴和氣度。明白嗎?傳令三軍,若有違此意,朕決不輕饒!」
楊廣又板著臉叮囑了一句。
衛玄一愣,心中大呼荒唐,見楊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苦笑了下,只得拱手稱是。
直到現在,天子還在做著「聖天子出征,有征無戰」的美夢。
遼河一役十幾萬大隋將士的性命,還沒讓他看清楚戰爭的兇險殘酷,和高句麗人的殊死頑抗,他們怎麼可能會輕易投降?
衛玄鬱悶無比地帶著天子荒唐的指令下去準備了,楊廣繼續憑欄倚望,開始遐想著自己站在遼東城城樓上,接受高元小兒的跪地求饒。
「看來要準備在平壤修建一座行宮了,該取什麼名好呢?」
楊廣心裡美滋滋地想著,就差笑出聲來。
宇文成都侍立在一旁,早就聽得心裡猴急不已,一番掙扎糾結後,還是按捺不住那顆渴望親臨戰陣的心。
「陛下,大軍即將登陸東岸,正是追擊高句麗敗軍的好機會,臣想請旨參戰!」宇文成都單膝跪地,甕聲甕氣地說道。
楊廣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你是見李元愷在河對岸又立新功,坐不住了?」
宇文成都漲紅著臉,期期艾艾地道:「不是!臣...臣只是想為陛下好好教訓一下高句麗人!如今我大軍勝利在望,想來陛下身邊應該能保證周全...」
楊廣擺擺手,笑道:「行了,不用再解釋了,朕準了,你去吧!朕就命你率領一支天子親軍,歸宇文述麾下聽用!」
宇文成都大喜過望,叩謝之後急匆匆就下了觀風行殿,拎上他的鳳翅鎦金钂,跨上黃花驃前去點軍參戰。
楊廣又一臉悠然笑意地遠望了一陣,朝馮良一招手道:「去讓樂工們奏起樂來,再讓膳房送幾個小菜上來,朕要在此聽曲飲酒,親眼看著我大隋軍隊登上東岸。」
馮良忙應了聲,下去招呼人置辦。
遼河東岸,李元愷率領一萬輕騎如神兵天降,從高句麗大營後方直接衝入敵營,攪得高句麗人陣腳大亂!
「不得戀戰!隨我衝!」
李元愷和王君廓衝鋒在先,高舉手中的擎天戟,青騅馬縱橫,神戟左劈又掃,掃落大片衝上前阻攔的高句麗士兵!
「哈哈真他孃的痛快!」王君廓猙獰狂笑著,偃月刀上下翻飛,死在他刀鋒下的高句麗人不知幾何。
「你分一半兵馬由南往北衝,我率領一半由北往南衝,莫要戀戰,以焚燒大營為主!一個時辰以後在東岸匯合!」李元愷朝王君廓大吼道。
「得令!」王君廓揚起手中偃月刀,朝後怒吼:「後四營的弟兄跟我走!」
一半的騎軍分割出來跟著王君廓往南面衝去,李元愷回頭看了一眼大喊道:「竇師武跟著我!謝科和沈光擊殺敵軍將領,若是見到淵太祚,殺!」
「得令!」謝科和沈光武藝高強,且一個箭法無雙,一個輕功了得,正好單獨行動,二人從李元愷左右兩邊散去,各自去找高句麗的軍將出手。
竇師武拎著一杆馬槊,上身緊緊貼著馬頸,臉色有些蒼白。
強行軍他還是第一次,直衝敵軍大營也是第一次,身體的疲憊加上高強度戰場衝殺的刺激感,讓他的精神緊張到了極點!
「你沒事吧?」李元愷稍微放慢一些馬速,扭頭看了他一眼。
竇師武緊緊咬牙搖搖頭,他可不會讓李元愷在這種時候將他看輕。
李元愷見他握著槊杆的手微微發抖,知道他此刻的體力快要耗盡了,再繼續強行拼殺下去,極其容易出現危險。
「竇師武!我交給你個任務!」李元愷一指身後的將旗兵,大喊道:「護衛將旗!隨我衝鋒!」
竇師武知道這是李元愷有意照顧他,咬咬牙固執地搖頭道:「末將還能堅持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