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宮嵐逃出齊王府後,在宜人坊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裡躲藏了一陣,見王府內一片安靜沒有人追出,才稍微鬆了口氣。
北宮嵐暗道終究是天無絕人之路,讓她潛入王府不久就順利找到了被藏在千禾苑裡的小女娃。
她掀開罩在身上的白布,露出了身邊的嬌小孩童,正是小琰兒。
小琰兒頭上扎著的環髻有些鬆散,細軟的頭髮有些凌亂,身上的新裙子有些髒,灰撲撲的,好在看上去沒有受傷。
只是小丫頭顯然是受驚不淺,紅紅的眼眶,小鼻頭抽抽噎噎,眼淚打溼了臉蛋,幹了以後又留下髒髒的痕跡,像只流浪在外的小髒貓。
小琰兒緊緊抱住北宮嵐的腿,微顫的睫毛下一雙驚懼未定的大眼睛,對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這個陌生的姐姐好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北宮嵐蹙眉低頭看著小琰兒,這個漂亮小女娃的行為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剛在千禾苑裡找到她時,小姑娘被捆得結結實實,塞著嘴巴無法動彈,見到她卻根本不害怕,反而很激動,讓北宮嵐一度以為小姑娘認錯了人。
在王府裝神弄鬼嚇退楊暕時,小琰兒也很乖巧,藏在她身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正是小姑娘的配合,才讓她們能夠順利逃出王府。
北宮嵐一向獨來獨往,除了族人以外,從未跟外人如此親近過,就算小琰兒是個漂亮的小姑娘,但這麼倚在她身邊,還是讓她感到彆扭不舒服。
北宮嵐拉著小琰兒的胳膊將她推開,神情恢復以往的冷漠。
小琰兒仰著腦袋大眼懵懂地望著她,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間變得很冷。
北宮嵐皺眉,冷冷地道:「你不怕我?」
小琰兒搖搖頭,脆生生地道:「姐姐是來救我的,琰兒不怕!」
北宮嵐冷笑道:「你可別誤會,我並非為了救你。李元愷與我有血海深仇,我怎會去救他的妹妹?我只是要讓你兄長幫我離開洛陽城。你若是乖乖聽話配合,或許我還能留你一條小命。」
小琰兒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吃驚地小聲道:「姐姐也要去找阿兄打架嗎?我阿兄很厲害的,姐姐你打不過他!姐姐你為什麼討厭阿兄?他欺負你了嗎?」
北宮嵐看了眼天真無邪的小姑娘,扭過頭漠然地道:「他殺了我男人,我要替他報仇!」
小琰兒小嘴微張,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北宮嵐拉著小琰兒走到小巷口,謹慎地看看四周,問道:「去哪裡能找到李元愷?」
小琰兒想了想道:「我家住在安業坊,洛陽三市都有我阿兄的商行,那裡的人都認識我!」
北宮嵐稍作考慮,雖然滿街都有尋找這小丫頭的人,但李閥派出來找她的人也不少,她現在可不能冒任何風險。
通遠北市漕運繁忙,可以走水道,人多環境複雜,可以去那裡然後約見李元愷,以這小丫頭作要挾,讓他安排自己乘船離開。
萬一出現意外,那裡的環境也利於自己逃跑躲藏。
打定主意,北宮嵐便決定帶著小琰兒前往通遠北市。
恰在這時,一輛馬車從小巷口駛過,趕車的車把式是個老漢,哼著小曲,剛剛送一位僱主回府。
北宮嵐斜向裡躍出跳到車轅上,未等老漢驚慌大叫,三指扣在他的咽喉處,稍一用力,那老漢就覺得喉管裡的氣息被一絲絲抽乾,眼皮子開始往上翻。
「若是敢聲張分毫,要你的命!」北宮嵐眼裡的冰寒兇戾嚇得老漢差點尿了出來,趕緊拼命點頭。
北宮嵐鬆開手,老漢臉紅脖子粗地連聲咳嗽,一個勁地作揖哀求:「女俠饒命!饒命!小老兒上有百歲老孃,下有三歲兒孫...」
北宮嵐眼眸兇光一閃,老漢閉上嘴巴不敢再說話。
「把我們安然送到北市,這些銀子就歸你。若是路上你敢耍花招,哼」
北宮嵐扔了一錠三兩重的銀子給老漢,兩根手指捏住車門框,只聽咔嚓一聲,胳膊粗的木邊框竟然被她捏出了裂紋!
老漢驚得下巴掉地上,卻還不忘利索地將銀子塞進懷裡,吞著唾沫小聲道:「女俠威武!小老兒走南闖北多年,從未見過身手如女俠這般厲害的!女俠放心,規矩小老兒懂,都是做生意嘛,可不能跟銀子過不去!嘿嘿兩位女俠請上車!」
北宮嵐將小琰兒抱上車,一躍跳上去,老漢細心地拉好簾子,一馬鞭子抽在大黃馬的屁股上,吆喝一嗓子,馬車緩緩駛出了宜人坊。
出於職業習慣,老漢原本想開口和僱主嘮兩句,可是一扭頭看見那斷裂的車門框,才想起後邊坐著的可不是什麼鄉下小婆娘,而是一齣手就能要人命的江湖女好漢。
老漢吞了吞喉嚨,終究是不敢再多話,專心駕著車走到嘈雜的大街上。
車廂裡,小琰兒睜大圓溜溜的眼睛,無比崇拜地小聲道:「姐姐,你好厲害!」
北宮嵐陰沉著臉,卻是眉頭一緊嗚哇一聲,一口血從嘴裡湧了出來。
「呀姐姐你受傷了!」小琰兒驚慌地喊叫道。
「別說話!」北宮嵐痛苦地低喝一聲,小琰兒趕緊兩手捂住嘴巴,乖乖地點點頭。
北宮嵐謹慎地掀開簾子一角,看看車伕老漢無甚反應,才放下心來。
這一口血自從她逃出唐國公府就壓制到了現在,吐出來了反而是輕鬆了許多。
北宮嵐微垂眼眸開始運功調息,周身陣陣的寒氣四溢而出,小琰兒縮在車廂一角,抱著胳膊直打顫。
一會,北宮嵐睜開眼眸,見小琰兒冷得直哆嗦,稍一猶豫還是收起了功法,沒有繼續運氣。
她修煉的功法十分特異,讓她的身子寒冷似窖藏的冰塊,靠近她的人都會感受到陣陣涼寒氣息。
一旦運轉內力,周身氣溫更是會快速下降,身處車廂,小琰兒又是個不懂武功的小丫頭,根本抵抗不了這股寒氣侵襲,時間久了,難免會傷及肌體。
果然,車廂裡的溫度很快就回升,小琰兒覺得不冷了,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似乎跟眼前的陌生姐姐有關。
小琰兒猶豫下,小心翼翼地道:「姐姐,你受了內傷嗎?」
北宮嵐漠然地瞟了她一眼,沒有答話。
小琰兒卻是知道自己猜對了,大眼睛一彎笑道:「姐姐受了內傷還這麼厲害,跟我阿兄一樣都很了不起呢!之前在淨土寺有很多壞人要殺我們,阿兄受了很嚴重的內傷,那些壞蛋還下毒害他!可他們全都不是我阿兄的對手,被阿兄稀里嘩啦地打敗啦!」
小琰兒興奮地比劃著小胳膊,說起她的阿兄,小姑娘心裡總是滿滿的驕傲自豪。
北宮嵐沉默了一陣,淡淡地道:「你家跟唐國公李淵有何仇怨?為何李淵父子要處心積慮對付李元愷?」
小琰兒見冷冰冰的姐姐終於開口說話了,有些歡喜,攥緊小拳頭小臉忿忿地道:「我阿兄說,李淵是大壞蛋,他們把我爹爹害死了,還想害我們!阿兄跟他們打過好多次架,不過他們都打不過我阿兄!」
北宮嵐有些驚訝,忙問道:「你是說,李元愷的父親是李閥害死的?」
小琰兒怔了怔,茫然道:「是啊,我阿兄和奶奶孃親都是這麼說的。」
北宮嵐望著小姑娘:「你沒見過你父親?」
小琰兒有些傷感地低下頭:「爹爹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沒見過他。琰兒從小就沒有爹爹...奶奶說,沒有爹爹的孩子會受人欺負,不過我有阿兄保護,沒人敢欺負我...」
北宮嵐沉默了,這讓她想到了自己,從小父母雙亡,跟著阿耶沒幾年,阿耶也病死了,吃族人的百家飯長大。
這小丫頭孤兒寡母,若非家裡出了一個李元愷,恐怕也比自己好不到哪裡去。
北宮嵐伸出手想要輕撫小琰兒的髮髻,伸到半空又僵住了,縮了回去,臉上又恢復成那副無甚表情的冷漠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