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雄搖搖頭長嘆一聲,滿臉苦澀。
月姑輕聲道:「長公主殿下昨日回府便臥床休養,她讓我來告知你們一聲,既然玄卿公的死無法挽回,那麼就只能想盡辦法保住薛家。陛下似乎還想將薛氏滿門流放且末!」
李元愷聞言當真是又驚又怒,楊廣竟然連薛家人也不放過!
楊雄氣得又是咳嗽起來,喝道:「糊塗!糊塗啊!我這就進宮求見陛下,說什麼也要保住薛公族人!」
李元愷也沉聲道:「我與老王爺一同入宮!勞煩月姑親自去蘇相國府上以及其他與薛公交好大臣府上,請他們代為說情!」
月姑微笑道:「你放心,來時殿下已有囑託,這件事我親自出面去辦。」
月姑代表的不僅是長公主楊麗華,她本人在朝廷老臣中就有莫大威望,由她出面聯絡,即便最後楊廣知道了,也不會太過怪罪於她。
七日之後,薛府遣散家僕,薛收和幾位族人扶靈柩準備返回河東汾陰老家安葬。
經過諸多朝臣的一番努力,楊廣終究還是沒有遷怒於薛氏族人,薛收也得以免除徒刑。
薛道衡被縊死,讓許多原本不敢說情的朝臣站了出來,在楊雄和蘇威的帶領下,共同入宮求見皇帝,為薛家上下爭得一線生機。
洛陽北喜寧門外,李元愷一直將薛收一行人送到洛水渡口邊。
為薛道衡送靈的官員和民間士人不在少數,只是過了十里之後,也就基本辭別了。
程咬金也要返回遼東去了,李元愷便讓他和薛收同行,先將薛收送回汾陰,以免路上出現意外。
孝服在身的薛收望著棺木搬上船,對程咬金輕聲道:「咬金,你先上船,我與他有幾句話說。」
程咬金看了眼李元愷,應了聲,抱抱拳頭帶著人先上船等候。
在遼東時,程咬金和薛收合作愉快,二人也成了好友,只是脾性差異較大,見面時總免不了相互損幾句。
如今薛家遭逢大變,這幾日程咬金帶著侯府的人,出錢出力裡外忙活,薛收看在眼裡,對兩位至交好友充滿感激。
李元愷和薛收走到碼頭邊,薛收沉默了一陣,輕聲道:「我不會在汾陰待太久,待父親的喪事辦完後,我就回遼東去。」
李元愷點點頭,說道:「你有孝期在身,頓時間內恐怕無法恢復官職了。等過兩年吧,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薛收搖搖頭,漠然地道:「你誤會了,我回遼東不是為了做官。楊廣冤死我父那日,我就已經面對著父親靈位,發誓終生不再仕隋!」
李元愷愣了愣,遲疑了一下說道:「既然你不願再出仕,也無妨,如果汾陰老家待著無事,去遼東看看也好,畢竟你也在那裡生活多年,一切都很熟悉。」
薛收平靜的目光朝李元愷望去,淡淡地道:「你那點心思,還要在我面前隱瞞多久?」
李元愷眨眨眼,只覺這傢伙漆黑的眼眸越發深邃了,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掩藏不了秘密。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和昨日薛道衡離開大業殿時的目光何其相似!
乾笑一聲掩飾心虛,李元愷攤攤手道:「伯褒,你到底想說什麼?」
薛收皺了皺眉頭,冷冷地道:「少跟我裝糊塗!我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造反?」
李元愷差點驚得下巴都掉地,慌得他急忙四周瞧瞧,恨不得去捂薛收的嘴巴。
好在四周無人靠近,更無人注意他們,李元愷才緊張地低喝道:「你瘋了!胡說些什麼?」
薛收冷笑一聲,不屑地道:「如果你不想反,為何要冒天大的風險將高熲救下送往遼東?你讓程咬金苦心經營瀘河堡,安排尚青山駐守懷遠堡,遼東三大戍堡,有兩個盡在你掌握之中,又以北獅商行作為掩飾,招收大量商行夥計,暗中與兩大戍堡的戍卒進行輪換。明面上,兩大戍堡戍卒滿額不過五六千人,但實際上,算上商行夥計,你在遼東眨眼間便可組成一支萬人軍隊!
你南下和江南閣取得聯絡,進行大宗糧食貿易,積極在遼東屯糧,收購鹽鐵囤積,招攬工匠,如此種種,不是想反又是為何?你在遼東花費如此多的心血,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你的反意!」
李元愷渾身一個激靈,緊張地左顧右盼,連連作揖求饒:「算我怕了你了!薛伯褒!你小聲點行不行!這些話洩露分毫,我一家老小人頭不保啊!」
薛收凝視著他,幽幽地道:「從當年在柳城結識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心思不簡單。其實,你不是真的想反,只是你知道,這天下終有一天會亂,你是在為將來做準備!是不是?
這些年我一直以旁觀者的態度看著你煞費苦心地打造遼東,我本想等著看你的笑話,看看你小子最後究竟想幹什麼,我原本不相信這天下會亂。可是這趟回洛陽,我看清楚了許多事。現在我不得不說,李元愷,你的準備是有道理的。」
薛收眼眸複雜,低聲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如此篤定天下會大變,可現在我願意相信你。我會在遼東等著你,幫你守好那裡的一切,我甚至期待那一天早日到來!」
薛收原本漠然的眸子裡猛然間迸發出無限的狂熱,那種狂熱背後還隱藏著無盡的烈火,他想為父親報仇,他對曾經效忠的王朝無比的失望,對如今坐在天下至尊寶座上的那個人充滿了怨恨。
李元愷嘆了口氣,斟酌著話語說道:「伯褒,我知道薛公的亡故對你打擊甚大。但我希望你不要被複仇的怒火衝昏了頭腦。今後,如果我們果真走到那步田地,我還需要你清晰的頭腦來為咱們建言獻策!」
數日以來,薛收第一次露出笑容,他淡淡地道:「你放心好了,我沒有那麼脆弱不堪。人做錯了事都要付出代價,皇帝也不例外。我只是要讓他知道,他如今的所作所為是錯的,他終究要為他的自負狂妄付出代價!」
李元愷點點頭,只要薛收保持冷靜,他就依然是那個河東三鳳之一,才華橫溢的長雛薛伯褒!
薛收輕聲道:「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在遼東的佈局看似周密,但如果有心人深入瞭解,很容易就能發覺其中的端倪。下一任遼東郡太守的人選,你可要多多留意。另外,你如何保證將來能將遼東之地拿到手?」
李元愷搓著手嘿嘿笑道:「多謝伯褒兄的提醒!你放心,對於遼東我自有打算。未來數年,遼東都會有大規模的戰事,我會向陛下請纓,戍守遼東調兵遣將,爭取名正言順地留下。」
薛收皺眉想了想,不解地道:「滅亡高麗之後,遼東還會有何戰事?」
李元愷嘆氣道:「我也無法解釋太多,只能告訴你,此次伐遼之戰恐怕會有大變局,朝廷不一定能拿下高麗,大隋或許會慘敗!」
薛收眼露驚訝,盯著李元愷像看怪物一樣。
李元愷苦笑道:「看吧,就連你都不會相信大隋會敗!但如果事情走向果真如此,你覺得天下會發生什麼?」
薛收沉思片刻,語氣篤定地沉聲道:「依照皇帝性格,一旦伐遼有失,必不肯善罷甘休,他一定會捲土重來!若如此,天下當真會有大變局!」
李元愷點點頭道:「等著看吧,兩年之內必有分曉!我們只能邊走邊做打算。」
薛收頷首,後退一步長揖及地,肅然道:「薛收在遼東相候,望君早歸!」
李元愷同樣揖禮作別,笑道:「伯褒兄一路順風!他日重逢,必是你我大展抱負之時!」
李元愷站在碼頭揮手送別薛收和程咬金,看著他們的風帆匯入船流之中遠去。
李元愷凝眼遠眺,腦中思緒紛飛。
薛收提醒的對,他雖然早有計劃將遼東打造成今後的根據地,但如何能在恰當時機回到遼東,名正言順的留在那裡,還是需要早做籌謀。
「師父早已看透了楊廣其人,他心性涼薄,自負到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薛道衡的死我無能為力,倘若今後他的屠刀再伸向我身邊更加親近之人,又該如何辦?」
李元愷嘆息一聲,心事重重地騎上青騅馬往洛陽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