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薛道衡之死(一)

這幾日朝廷接連頒佈了幾項新政令,涉及到各地鷹揚府調防和田帳稅收人口等幾樁重大事項,三省六部的官員忙得不可開交,楊廣為了新政令的實施也沒少發火,幾乎每日都有幾個朝官跪在大業殿挨訓。

劉桂謹慎地左右看看,湊近低聲道:「這次不光是發火!陛下要殺人啦!司隸大夫薛道衡在商議新令的時候,公然提及高熲之名,觸怒了陛下,陛下龍顏大怒,要將薛道衡處死!」

李元愷驟然間聽到高熲之名,嚇了一大跳,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急忙道:「現在情況如何?」

劉桂急道:「陛下正在火頭上呢!薛道衡跪在殿上不肯認錯,幾位老相國都在,左僕射蘇威暗中讓師父想辦法把你找去,師父便讓我來請你!」

李元愷沉著臉點點頭:「薛司隸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快帶我去!」

李元愷一把將小貂兒塞到楊吉兒懷裡,又從袖袍裡取出一個布帕子包裹的東西塞給她,拉著劉桂匆匆離去。

楊吉兒正納悶這會小貂兒怎麼不跟她鬧騰了,滿心疑惑地解開布帕子一看,裡面包著幾顆黃燦燦油炸過的肉丸子,噴香不已!

小貂兒嘴一伸就撈了一個,小爪子抱住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好啊!可惡的大笨牛!你故意藏著肉丸子引誘貂兒,難怪它都不理我!可惡」

楊吉兒頓時反應過來,衝著李元愷溜走的背影一陣叫嚷。

李元愷已經顧不上再去跟楊吉兒討論雪貂的撫養權了,一路匆匆朝大業殿走去,劉桂快速地跟他說了一遍事情原委。

「朝廷新政爭論不休,數日以來都沒有結果,今早眾卿在文成殿議事產生了爭執,薛司隸公然感嘆了一句‘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此話傳入陛下耳朵裡,陛下當即大怒,傳令朝議停止,並且將薛司隸和幾名老大臣叫到大業殿問話。」劉桂一邊匆匆走著,一邊快速地將事情由來低聲說出。

李元愷搖搖頭,暗道一聲糊塗,薛道衡文人氣息太濃,說話不知輕重直來直去,高熲乃是楊廣心中的一根刺,誰敢隨便提,真是不要命了!

貶黜南海的經歷還是沒讓薛道衡的性子有所轉變,這剛在府裡把病養好了大半,上朝沒兩天,又是呈奏章又是寫勸諫,殊不知楊廣對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這種緬懷高熲的話怎能隨口而出?薛司隸太冒失了!」

「誰說不是呢!薛司隸這次犯了陛下的忌諱!懸啊!」劉桂縮著脖子嘆息道。

劉桂把李元愷送到大業殿門口就走了,自有人進殿稟報。

過了一會,大殿內楊廣痛斥的怒喝聲驟然停歇,李元愷急忙整理了一番衣甲,聽到殿內馮良高聲宣名後,低著頭快步走進殿中。

「小臣叩見陛下!」李元愷行禮,抬眼四下一瞟,不僅蘇威,其餘四貴皆在。

蘇威見到李元愷臉色一喜,宇文述、裴蘊、虞世基三人一臉淡漠,一副不願意插手摻和的樣子,裴矩緊鎖眉頭,神情凝重。

白髮蒼蒼的薛道衡跪在殿中,神情淡然,身旁放著官帽,眼裡已有赴死之志。

楊廣冷冷地道:「李元愷,如果你是為了給這老匹夫求情而來,下面的話也就不用說了,朕不想聽!」

李元愷心中苦笑,看來楊廣這次當真動了殺念,還沒說話就想把他的嘴巴堵上。

可就算不想聽,他也要說呀,難道讓他眼睜睜看著薛道衡被殺頭?

李元愷硬著頭皮揖禮道:「今日就算是陛下要打小臣的板子,這些話小臣也非說不可!」

楊廣冷笑一聲,哼道:「莫非你以為朕的板子打不疼你?」

李元愷咧咧嘴:「待小臣說完之後,陛下要怎麼打板子都行!小臣絕無二話!」

楊廣冷眼在李元愷和薛道衡之間瞟了瞟,口吻玩味地道:「朕知道你和薛道衡的兒子是至交好友,怎麼,想在朕跟前展示一下你的義氣深重?想讓滿朝文武誇讚你李元愷敢於仗義執言而不惜冒犯天顏?」

這話說的可謂是誅心至極,李元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滿面嚴肅地道:「陛下,小臣為薛司隸求情,不否認裡面摻雜了與薛家的私交!但更重要的是,薛司隸乃兩朝元老,我大隋當今天下的文宗魁首,聲譽著於四海,是天下士人所敬仰的文壇大家,陛下豈可因無心之言令其獲罪?薛司隸乃先帝從龍老臣,有大功於國家,還望陛下看在他年事已高,難免有時老邁昏聵的份上,寬恕其過錯,讓其安享晚年。」

老相國蘇威也急忙跪倒,苦苦哀求道:「李千牛所言甚是有理!陛下,薛道衡年過古稀,人老了容易犯糊塗,可他絕對沒有冒犯陛下之意!」

裴矩猶豫了下,還是站出來長揖嘆道:「臣也懇請陛下饒恕玄卿公吧!」

宇文述裴蘊和虞世基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個個耷拉著眼皮顯然不準備為薛道衡說句公道話。

薛道衡慘然一笑,滿頭亂糟糟的蒼色白髮垂落在褶皺滿布的面龐前,他昂起頭高聲道:「用不著旁人為老夫辯解!老夫是老了,可這腦子還沒發昏!陛下,薛道衡所言句句出自真心,不管是奏文裡寫的,還是嘴上說的,我自認說了盡忠之言,表露的全是肺腑之意!老夫的話不會變,陛下,高熲本就不該死,伐遼之事更是完全沒有必要!陛下這些年已經損耗了大量國力民力,該是時候以修生養民為主了,實在不宜為了區區高麗小國大動干戈!假若高熲不死,老夫相信,他會同老夫一起勸諫陛下!」

李元愷低著頭,心裡驚呼一聲「完了」!

蘇威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這薛道衡怎地越說越大膽了,為高熲鳴不平也就罷了,怎地又藉故攻擊起陛下欽定的伐遼事宜?

裴矩閉上眼睛嘆息不止,薛道衡這是要行死諫啊!

只可惜,他還是不瞭解當今天子的脾氣,如此鬧法不會奏效,只會白白搭上一條性命和薛氏的前途。